25 板栗粥(壹)
波光粼粼的荷塘水面,一截皎月倒印其中,蘇清的腳尖死死抵着那松軟的泥地,手裏抓着垂順的柳條,但是她所以的支撐點都在身後那只抓着她衣領的手上。
“公,公公?”蘇清顫顫巍巍的說出這兩個字,明顯的感覺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嗯?”一道略微上挑的聲音,帶着細密的熱風,徐徐的傳進蘇清的耳中。
“呵,勞,勞煩公公把奴婢拉上去。”蘇清小心翼翼的說着話,生怕動靜一大便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
身後沒有動靜,蘇清的手越發用力的抓住那柳條,腳尖微動,正準備自力更生的時候,身子一個下墜,柳條在手心狠狠的滑動了一下,她的腰半彎呈九十度,随時會與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來一個親密接觸。
“公公!”蘇清的嗓子有些尖,明顯是被吓到了,畢竟她是一只标準的旱鴨子。
“嗯?”身後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帶着淡淡的揶揄,蘇清都能想象到那人帶着鄙夷的漆黑眸子。
“公,公公…”蘇清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手掌摩擦着柳葉枝,火辣辣的疼。
這公公是又發什麽神經啊!怎麽哪都有他啊?
泓祿的身上穿着盤領窄袖的黃色绫羅常服,兩肩繡有明顯的金盤龍紋樣圖案,玉帶皮靴,長身而立,整個人暗隐在樹影下,那只白皙修長的手緊緊抓着蘇清的衣領,嘴角挂着一抹消遣的笑意。
“剛才那人是誰?”
“啊?”被勒的臉紅脖子粗的蘇清只發出了一個簡單的單音,便感覺自己的脖子要被勒斷了。
“誰?”往上提了提蘇清,泓祿感受着那輕盈的人,不自覺的皺了皺眉。
“咳…誰,什麽誰?剛才…剛才那是奴婢的表哥。”被往上提了提,蘇清的脖子總算是通了氣,她結結巴巴的一邊順氣一邊道。
“表哥?”慢慢的吐出這兩個字,泓祿目光微眯,捏着蘇清衣領的手緩慢的加大了手勁。
感覺脖子處的衣領越發的緊了起來,蘇清慌張的往回頭,卻被另一只手扣住了腦袋,使勁的往前又掰了回去。
“咔嚓”一聲,蘇清聽到一聲清脆的骨頭錯位聲,疼的立馬便流下了兩行眼淚。
“啊…斷了,斷了…公公…我的脖子斷了…”蘇清僵硬着腦袋,一點不敢亂動,急的眼眶通紅。
泓祿放在蘇清腦袋上的手一頓,然後輕輕的撥了撥蘇清的腦袋,便立馬引來了蘇清的哀嚎。
不耐煩的皺了皺眉,泓祿一手攬住蘇清的腰肢,一手依舊捏着她的衣領,直接便把人半拎着扔到了一旁柳樹和假山的夾縫過道裏。
蘇清的面前是黑烏烏的一團,什麽也看不見,只下意識的緊緊的抓着面前人的衣襟,眼淚糊了滿臉,混着臉上的灰塵,顯出一條黑,一條白的痕跡。
看着面前哭的像只小花貓一樣的蘇清,泓祿随手抓起她的寬袖抹了一把臉,然後嫌棄扔開,伸出手在蘇清的脖子上碰了碰。
“公公,我的脖子…”蘇清歪着脖子,聲音帶着哭腔,輕輕軟軟的就好像他此刻觸碰到的那滑如凝脂的肌膚。
剛才情急之下,泓祿确實是用了幾分力,但是他也沒有想到,只這幾分力,便把蘇清的脖子給扭到了。
“別動。”掐住蘇清的脖子,泓祿細細的摩挲了一番,然後突然發力,直接便将蘇清的脖子又來了一次“咔嚓”。
沒有心理準備的蘇清被那再一次的痛徹心扉給扭蒙了,放在那公公衣襟處的手也不知怎麽,“啪”的一下就打上了什麽東西。
“唔…”泓祿捂着下巴,發出一道悶哼。
假山外,月光皎暇,禦前大總管李順擡頭望天,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只那眼角微微動了動,然後默默的轉過了身子,背對身後的兩人。
蘇清扶着自己的脖子,回想起剛剛手掌的觸感和那頗大的類似巴掌聲的聲音,心虛的悄悄往後退了一步,睜着那根本就看不到東西的黝黑眸子,對着黑暗處試探道:“公公?”她應該,沒有闖什麽禍吧?
泓祿放下捂着下巴的手,白皙的皮膚上明顯的印出三根手指的紅印子,嘴角還沁出了一點血絲,大概是不小心磕到了牙齒。
輕輕的撚去嘴角的血漬,泓祿下颚繃緊,緊緊盯着面前那個還一臉茫然無措的人。
“公公…?”蘇清小心翼翼的上前踏了一步,脖子還隐隐作痛着,只好一手扶着一手往前面伸了伸手。
指尖碰到一個軟綿的東西,蘇清立馬縮回了手,臉上扯起一抹谄笑道:“公公,可安好?”
泓祿站在蘇清身後,看着她扶着脖子,面對着一棵歪脖柳樹說的歡,也不提醒,只冷着臉,靜默着看了半響,然後才臉色陰沉的轉身拂袖離去。
走到假山之外,泓祿嫌惡的從手掌之中抛出一包東西。
李順接過泓祿抛過來的東西,還帶着幾分熱氣,疑惑的用雙手捧着,腳步緊随泓祿身後,靜待旨意。
“送去給皇後。”走出許久之後,泓祿才皺着眉頭從嘴裏吐出這幾個字。
“喏。”李順雙手捧着這包東西,目光垂順。
“還有…”泓祿雙手負于身後,目光直直的看向遠處整齊排列而過的禁衛,“李經娥的事,可辦妥了?”
“陛下放心,無跡無痕。”自古帝王多薄情,像泓祿這般心狠手辣心機深沉的,李順卻也是第一次見。
這一次對李經娥之事的推波助瀾,不僅大挫許氏一族銳氣,更是斬斷了不少許氏在宮中的爪牙,扶持了傅家一族,一箭三雕。
柳絮飄飛,月色被烏雲掩蓋,熱風帶着禦花園裏馨軟的花香漸漸飄散。
暗黑的假山縫隙之中,蘇清自顧自的對那柳樹絮叨着,聲音越來越低,直至消弭。
“呼…”慢慢的吐出一口氣,蘇清仔細嗅了嗅鼻息之間的龍延香味道,發現已經完全淡卻之後,才松下了緊繃的身子,總算是把人給盼走了,也不枉她對着這不知什麽的東西說了半響。
不過這公公怎麽神出鬼沒的,走到哪都碰的到,真是她的克星。
一邊叨咕着,蘇清一邊摸索着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順利的進入了椒房殿,蘇清小心翼翼的繞着曲徑小路走向淺桃和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淺桃正焦躁的坐在繡墩上,時不時的往外張望一番,在看到蘇清熟悉的身影時,臉上滿是欣喜,趕緊勾住蘇清的胳膊一起進了房間。
“蘇清姐姐,你可擔心死我了。”淺桃拉住蘇清的手,有些埋怨道。
“這不是回來了嘛。”點了點淺桃的鼻尖,蘇清笑着坐回了繡墩上,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似得,伸手探進了寬袖暗袋裏。
“蘇清姐姐,你找什麽呢?”看到蘇清滿臉疑惑的翻看暗袋,淺桃坐到蘇清的身邊,探頭過去。
拉好寬袖,蘇清搖了搖頭道:“沒什麽。”難道是剛才路上不小心掉了?不過只是一包板栗罷了,應該沒什麽事情吧?
“好了,不早了,早點歇息吧,那麽晚了,等我做什麽。”挑了挑燈芯,蘇清拉過淺桃的手,簡單梳洗了一番,便合衣躺上了那散發着淡淡黴味的木板床上。
椒房殿正殿之內,許皇後端坐軟墊之上,手邊是一個散發着淺淡香氣的油紙包。
香嵩點了熏香,換過燈燭,染上燈芯,緩步走到許皇後身側,目光落到那油紙包上,臉上帶笑道:“皇上還是想着娘娘的,這不是,讓人特地送來了新鮮的板栗。”
說完,香嵩拆開着油紙包,從裏面拿出一個板栗,細細弄碎了,才用手掌拖着,遞到許皇後的面前。
許皇後眯着眼睛,視線定在那板栗之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這東西可不是宮裏的玩意。”
香嵩拖着板栗的手一頓,慢慢收了回去,低垂的眸子在燭光之下微微閃動。
“罷了。”輕嘆一口氣,許皇後對着香嵩揮了揮手,略為疲憊的閉了閉眼,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得道:“前日皇上落在本宮這裏的東西呢?”
香嵩聞言,從偌大的梳妝臺錦盒之中拿出一串瑪瑙手鏈。
許皇後接過香嵩手裏的手鏈,放在掌心細細摩挲了一番,嘴角始終帶着那不屑的冷意道:“這是女兒家的玩意吧?”
香嵩垂首站在許皇後身側,輕聲回禀道:“據奴婢所知,這應該是一串老纏絲的瑪瑙手鏈,照這尺寸來說……确應該是女子的東西。”
香嵩說完,正殿之中一陣寂靜,許皇後的目光落在手鏈其中一顆瑪瑙上,拿着手鏈的手驟然握緊。
“香嵩,你可記得那披香宮小廚房的宮女?”
香嵩微頓,似乎有些不解許皇後那突然的轉換,但還是平穩回答道:“奴婢記得,據說那宮女今日剛剛入了咱們椒房殿”
“那你可還記得,她私物上的圖案模樣?”
香嵩不着痕跡的看了看許皇後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她那私物上的圖案好似是……三條波浪刻痕。”
香嵩話音一落,許皇後手中的老纏絲瑪瑙手鏈便“碰”的一下被磕在了桌子上。
“娘娘?”香嵩看着那被磕壞了一角的手鏈,驚訝的看向許皇後,喏喏道:“這,這是皇上的東西…”
“哈,皇上的東西,好一個皇上的東西!”冷笑出聲,許皇後猛地抓起那包板栗,扔到了地上道:“讓那小宮女給本宮做道藥膳,把這板栗用了。”
香嵩看向一臉怒容的許皇後,猶豫道:“現在?”
“馬上!”“碰!”的一聲,許皇後的手掌狠狠拍上身旁的檀木刻花桌子,精細的甲套也猛地斷裂了開來,“他想要這小宮女,本宮便給他這小宮女。”
香嵩跪在地上收拾着那狼藉的板栗,平凡無奇的臉上毫無多于表情,只默默的收拾之後,半跪着退出了正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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