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板栗粥(貳)

蘇清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被那娥眉姑姑給強硬拖了起來,說是皇後娘娘要食膳,讓她去準備。

手軟腳軟的穿戴好層層疊疊的宮裝,蘇清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邁着碎步跟在了那娥眉姑姑的身後,鼻息之間滿滿的都是那娥眉姑姑身上難聞的香料味道,讓蘇清忍不住的想起淺桃所說的,這娥眉與馬永成是對食的關系。

走在前面的娥眉姑姑身量不高,皮膚黝黑粗糙,看着十分敦實,蘇清想起那只有肚子肥碩,其餘皆瘦的馬永成,再看看這娥眉姑姑,眼中不禁帶上了幾分怪異。

不過這也怪不得他們,宮闱深深,若真能安穩的依偎,做相濡以沫的一對,那也該算的上是比較好的結局了。

腦子裏想着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蘇清再次擡首,卻發現面前早就到了小廚房。

小廚房蘇清來過一次,但是現在的小廚房卻是只有一個燒火的小宮女,其餘便是空無一人了。

“這是當今皇上賞賜給咱們娘娘的,你可得小心伺候着,不然小心你腦袋。”狠狠的用那肥腸一樣的手敲了一下蘇清的額頭,娥眉姑姑的大嗓門終于是讓蘇清迷糊的眼睛徹底睜開了。

在娥眉姑姑兇煞的眼神下,蘇清小心翼翼的接過那包板栗,看着那油紙,不知道為什麽有種熟悉的感覺。

“哼,做去吧,也不知道娘娘看重你什麽,特地大半夜的點名要你。”娥眉姑姑撩起她的裙擺,坐在小廚房唯一的一張紅木寬椅上,從桌子上抓過一把瓜子,罵罵咧咧的磕了起來。

輕輕捂了捂紅了一塊的額頭,蘇清拆開手裏的油紙包,裏面是剝好的新鮮板栗,早已熟透,立即可食。

蘇清的視線在小廚房裏面轉了一圈,在那一框框一盤盤新鮮送入的蔬果肉類上略過,最後停留在一盤上供的細糯米上。

走上前,蘇清将那細糯米用水泡了,然後拿過石杵将板栗細細碾碎。

看到蘇清緩慢的動作,娥眉姑姑狠狠皺了皺眉,粗聲道:“動作快點,皇後娘娘等着要呢。”那娥眉姑姑一邊說着話,手裏的瓜子也直接甩了出來,扔了蘇清一頭一臉。

微微側過了頭,蘇清對身上稀稀拉拉的瓜子一點在意也無,只低垂着腦袋,對着那娥眉姑姑福了福身子道:“喏。”

看着蘇清那副逆來順受,卻又軟硬不進的樣子,娥眉姑姑恨恨的哼了一聲,顯然是沒有找到發火的機會,臉色憋得難看。

因為板栗原本就是熟的,所以弄起來少費了許多功夫,就是這糯米要泡熟、吃飽水,等的功夫便多了一些。

趁着泡糯米的時候,蘇清開始調桂花蜜,那濃稠新鮮的桂花蜜配上一點薄荷葉子,再加上細棉糖,慢慢攪拌在一起。

香濃的桂花蜜充斥在小廚房間,那個小廚房中唯一僅剩下的燒火小宮女和娥眉姑姑都忍不住的往蘇清這邊張望。

蘇清也不在意,只一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切了一些幹桂圓和銀耳,将它們一齊放入水中泡開,然後與浸泡好的糯米加入清水放進砂鍋之中大火熬煮。

煮開後,蘇清将那些細碎的桂圓和剪開的銀耳放入,轉為小火,然後再将板栗一點一點的撒進去,倒入濃厚的桂花蜜,用湯匙攪拌,避免粘鍋。

娥眉姑姑的目光死死的看着蘇清手下的砂鍋,粗嘎的脖子伸出去,不停的咽着口水,鼻子也聳動着,使勁聞着空氣之中香甜的味道。

蘇清記得,宋代文學家蘇轍在總結自己高壽的秘訣時,作詩道:“老去自添腰腳病,山翁服栗舊傳方,客來為說晨興晚,三咽徐收白玉漿。”可見板栗是老年人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對健脾保衛十分有好處。

蘇清将那煮好的板栗粥盛出來的時候,一轉身便突兀的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的娥眉姑姑。

“這是要呈給皇後娘娘的東西,容不得閃失,我先給嘗嘗。”看了蘇清一眼,娥眉姑姑手快的直接将蘇清手裏的板栗粥給搶了過去,然後也像是感覺不到燙似得,“呼嚕嚕”便喝了一大口。

蘇清看着娥眉姑姑的架勢,慢慢放下了還端着的手,輕嘆一聲,轉身将剩餘的食材重新放入了砂鍋之中,準備再煮一鍋,不過這板栗用完了,小廚房倒是有,只是是生的,來不及煮便直接放進去吧。

這樣想着,蘇清便從那籃子裏來了生板栗碾碎,直接放入的砂鍋裏。

重新煮了一鍋板栗粥,蘇清花費了不少時間,她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端着那砂鍋起身,便看到娥眉姑姑頭歪在椅子上,睡得正酣,呼嚕聲此起彼伏的。

蘇清側頭,看到一旁的小宮女看着她手裏的板栗粥使勁咽着口水,便朝着她招了招手道:“你過來,幫我試一下味道。”

那小宮女受寵若驚,緊張的提了提裙擺,便快步走向蘇清。

“來。”倒出一小碗給那小宮女,蘇清将剩下的放入瓷碗當中,端入托盤。

那小宮女小心翼翼的用嘴抿了一口,然後臉上揚起一抹笑,朝着蘇清點了點頭,趕緊将剩下的板栗粥喝的一幹二淨。

“謝謝姐姐。”那小宮女喝完了粥,聲音細細的朝着蘇清道了謝,拿着碗便又快速窩回了燒火的地方。

蘇清好笑的搖了搖頭,轉身拍了拍娥眉姑姑的肩膀。

那娥眉姑姑猛地的睜開了眼睛,肥胖的身軀一陣顫抖,然後眯着眼睛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蘇清,不屑的冷哼了一下,然後慢吞吞的伸了一個懶腰,擡頭看了看外面微曦的晨光道:“跟我來吧。”

端着板栗粥,蘇清跟在娥眉姑姑的後面,一路朝着椒房殿正殿而去。

那娥眉姑姑的步子走的又快又急,蘇清疲累了一個晚上,勉強跟上,熱的又出了一層的細汗,新換的宮裝的便是沒有幹燥的時候。

椒房殿作為皇後寝宮,規模當然不容小觑,蘇清看那娥眉姑姑腆着臉,對剛剛從正殿出來的一名面目平凡的宮裝女子道:“香嵩姑娘,這是皇後娘娘吩咐的板栗粥。”

蘇清低垂着眉目站在娥眉姑姑身後,一言不發,手臂端着托盤,酸軟的厲害。

“娘娘還未起,先候着吧。”那香嵩姑娘說話的聲音于蘇清有幾分熟悉,但是蘇清也沒有細想,只專注的端着手裏的托盤,生怕一個不小心便釀成了大錯。

與娥眉姑姑一同站在殿外,蘇清看着腳下自己的影子漸漸顯出形狀,感受着愈來愈熱的溫度,腳下幾乎都是滴落下來的熱汗,手臂早就麻木,只怕是連那托盤都快端不住了。

一旁的娥眉姑姑也是熱的不行,汗流浃背,等了一個時辰,肥胖的身子散發出難聞的異味,呼吸中夾雜着沉重的熱氣。

香嵩從內殿之中緩慢走出,目光輕輕的從面前端着托盤的宮女上略過,對着那娥眉姑姑道:“你先回去吧,這宮女我帶進去。”

“哎,奴婢告退。”娥眉姑姑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臉,抖着腿退了出去。

蘇清站在原地,手臂抖得厲害,只等着那香嵩姑娘說話。

“跟我來吧。”站在蘇清一步之遙的地方,香嵩對着她輕聲道。

“諾。”蘇清的嗓子幹啞的有些厲害,她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腿,邁着僵直的步子随着那香嵩姑娘進了正殿。

蘇清的心裏是忐忑的,因為之前李經娥的事情這許皇後栽了跟頭,對傅昭儀撒不了氣,如果把這氣放到她的身上,她一個小小的宮女,哪還有命在?

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思,蘇清跟在香嵩的身後,一步一動,都異常小心。

殿中燃着清淡的熏香,金磚地被打掃的一塵不染,房中四角處被分別放置着四個冰鑒。

蘇清自進入這殿中之後,身心便是一陣舒爽,也怪不得這後宮的女人都掙破頭的要當這皇後,單這椒房殿之中的華貴超前設備,整個皇宮之中,能比拟的又有幾個地方呢,便是那傅昭儀也不過只在內務府得了一個冰鑒罷了。

軟榻之上,精心打扮過的許皇後一手端着一碗新鮮白色乳酪,一手捏着純金打造的湯匙,蔻唇微動,輕擡眼皮,掠過跪在地上,高舉着手中托盤的蘇清。

慢條斯理的喝完最後一口乳酪,許皇後接過香嵩手裏的帕子拭了拭嘴,終于啓唇道:“擡起頭,讓本宮看看。”

蘇清端着托盤的手一頓,将手裏的托盤交給的殿側的太監,然後緩慢的擡起了頭。

蘇清因為昨夜的忙碌,臉上略微疲憊之色,但是那張得天獨厚的面容,卻是沒有損傷分毫,反而因為那抹疲累,看上去羸弱了幾分,更讓人添了幾分憐惜之情。

“果真的好顏色,怪不得…呵…”許皇後輕哼一聲,吓得蘇清趕緊便低垂下了腦袋。

看到蘇清的反應,許皇後的眼中閃過冷光,靠在軟榻上的身子歪斜着,道:“這板栗粥也是辛苦你了,便賞了你吧。”

蘇清不知道這許皇後鬧得是哪一出,但是她知道,不管這許皇後做什麽,自己都遵從的話,應該不會出太大的錯,起碼可以留個全屍。

接過那太監手裏的板栗粥,蘇清有些猶豫的擡頭看了一眼許皇後,便被那冰寒的目光吓得又趕緊低下了頭。

她真的是很無辜啊,那李經娥又不是她害的,這黑鍋背的可真是冤的慌。

“吃吧,本宮看着你吃。”軟榻之上又傳來聲音,平板毫無情緒,但是蘇清就是能從裏面聽出那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緊緊的握住手裏的瓷碗,蘇清咬了咬牙,終于是拿起勺子慢慢的喝了第一口。

正殿之中,寂靜非常,只有蘇清那勺子輕碰瓷碗的聲音。

一碗板栗粥下肚,蘇清都感覺自己噎的慌,殿中詭異的氣氛讓她十分難受。

“吃完了?”許皇後撥弄着手上新制的甲套,垂眸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端着碗的蘇清。

“是。”蘇清低低的應了一聲,身子伏的更低。

“香嵩。”許皇後側頭,看向身側的香嵩。“去禀陛下,說這小宮女藥膳做的極好,本宮承個人情,将這宮女送與陛下,好好的調養一下身子。”頓了頓,許皇後擺弄着甲套,接着道:“讓童貫帶過去。”

香嵩略微驚詫的看了許皇後一眼,但是卻也沒有多說什麽,只福了福身子道:“諾。”

這童貫是椒房殿正三品大總管,可說是皇後底下的第一人,椒房殿一把手,沒想到竟被派遣去帶這麽一個小小的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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