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帝王之女
大明宮建在長安城北郭之外,地勢乘着一條逐漸昂首的山麓向上,恰在越過紫宸門的內朝之中,形成了一片廣闊平坦的高地——龍首原。
仲春的陽光正好,一株高大筆直的杉樹底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将三兩個人高馬大的侍從指揮得團團轉。
團團轉并不是個修辭手法,而是如實描述,因為在她的對面,正是一片開闊平整的土地,而那幾位聽從她指揮的侍從,正有前有後地推着一輛怪模怪樣的推車在這片地面上轉圈。
不,再仔細一看,這輛“推車”與其說是推車,倒不如說是拉高了椅背、加裝了踏腳和輪子、把手的胡床。
這架特制的胡床有兩大兩小四個輪子,靠後的一雙輪子較大,幾乎和馬車輪毂相當,而前頭一對則較小,一錯眼都能漏看了去;拉高的靠背向後傾斜,和胡床整體構成一道舒适的弧線,整個用不知道材質的墊子鋪着,而墊子之上,正大馬金刀地坐着一位威儀自生的男子。
李馥就在對那名男子喊話。
“阿耶,別坐那麽直,往後靠着試試!”
聞言,那名男子才一改習慣性的正襟危坐,将身體松弛下來,慢慢将背部靠在了椅背柔軟的墊子上。
“颠不颠?”李馥問。
那名男子遠遠對她搖頭。
“轉彎的時候呢?”李馥又問。
對方又搖了搖頭。
于是李馥滿足地舒了一口氣,她打了個手勢,推車的內侍們便緩緩停了下來,她看見她父親又“噌”的一聲坐直了——跟背上裝了彈簧一樣,要不就是天生和地球重力有仇。
她小跑幾步上前,身後的侍從也呼啦啦地跟了上來,“怎麽樣怎麽樣,”李馥一疊聲地問,“舒服嗎舒服嗎?能給阿翁用嗎?”一面說,她一面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剛剛步入而立的皇帝除了坐姿之外并不穩重,他伸手在他女兒的頭上亂揉一把,臉上也綻開一個相差無幾的笑容,“放心吧,”他說,“七娘做得好,一會和阿耶一道給阿翁送去,今兒天氣好,咱們推阿翁出來逛逛。”
一扭頭,他對身後的內侍吩咐道:“派人清路、備車,速度要快。”
內侍領命而去,皇帝毫不留戀地從帶輪子的胡床上站了起來,站姿延續了他一貫的習慣——腰板挺直,身材标準,英姿飒爽。李馥仰頭看他,在她這個現代人眼裏,今年不過三十的爹真是個又氣派又帥氣的年輕人。
就連那兩撇有點卷的小胡子也神氣極了。
她扯了扯皇帝的腰帶,皇帝從善如流地躬下身來,李馥湊近他的耳邊,軟乎乎的氣流噴在皇帝的耳朵上:“阿耶的步辇沒這個舒服吧?也改了,不要正坐好不好?”
步辇不像肩輿,雖然也是一種由人擡着,和肩膀平齊的代步工具,卻遠沒有肩輿那麽舒服。因為肩輿和腰輿屬于半正式的代步工具,而步辇屬于象征意義更大的禮儀用具,而和現在所有正式的坐具一樣,坐在步辇上的時候,是需要正坐的——也就是屁股擱在腳後跟上的那種坐姿。
——以李馥一介穿越者的愚見,她每次見人坐,都替他們難受。
但其實,在宮中,肩輿和腰輿這種更舒服卻簡陋的帶杠椅子是給走不動路的老臣的“恩遇”,而步辇才是有身份地位的帝後以及嫔妃公主們出行必備的儀仗。
可惜李馥一點也不想要。
雖然她現在還用不上步辇,自己出門也一定堅持走路,但她不免未雨綢缪,為将來能名正言順地少受罪,提前說服皇帝改掉這項華而不實的規矩。
如果還能進一步将正式場合下必須正坐的規矩給放寬,那就更好了。
不過,如果皇帝在上朝之時,不是前呼後擁、儀仗整齊、高高在上的被人擡着,而是呼啦啦風馳電掣地被人在輪椅後頭推過去,像是個追風少年……這畫風是不是也有點刺激過頭了?
李馥趕緊把自己這個過度發散的聯想甩出腦海。
“上次我聽褚師傅偷偷抱怨了哦,阿耶不是賜他侍講時和宰相同例,可以坐下麽?他背後悄悄說,其實他還沒到站不動的年紀,反倒是久坐,更讓他受不了呢!”李馥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毫不猶豫地在皇帝面前告了德高望重的左散騎常侍兼禦前侍講褚無量褚老頭一狀。
皇帝眉毛也沒有動一根,但伸手就在李馥頭上鑿了一下:“背後說人是非,長進了?”
一時大意,李馥沒躲過他的敲擊,她憤怒地對他吐着舌頭,發出“略略略”的聲音,圓圓的小臉皺成一團。
皇帝意氣風發的臉上泛起笑意,他又摸了摸李馥的頭,說道:“知道了,回頭我準褚師傅坐胡床就是了,他說自己站得動,其實也是嘴硬。”
李馥的主要目的沒有達到,不過至少也給一位值得敬佩的老人家減免了一項負擔,她故意嘆了口氣,稚氣的臉上寫滿了憂愁:“唉,我這都是為了誰?偏偏被關心的人一點都不領情。”
皇帝雖知道她這一聲裏誇張的成分居多,但見她總是在第一時間想到自己平日是否舒服,他也真的為來自女兒的關懷感到受用。迄今為止,自己膝下雖然已經有十數位兒女,但也只有這個早早失母的女兒和他相處起來最親近不拘,又時刻讓他體會到為人父的責任和樂趣。
這就是尋常百姓家的天倫之樂麽?他有時也不免這樣想。
李馥見她爹有些微走神,也想起自己自穿越以來這五年中的事來。
她是在遇到工地事故之後穿越的,一穿過來就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而在她好不容易發育到視野能夠分辨物體的程度之後沒多久,将她生出來的女人就一命嗚呼了。那個時候,她才剛剛從那個女人成日的咒罵裏弄清楚,自己穿成了皇帝的女兒,而皇帝則是個負心薄幸的大豬蹄子!
好吧,自己親媽的郁憤之言可能有比較大的水分,不過她一開始是實打實的慌亂了一陣,誰讓她是真的聽得懂呢?當時,她雖還沒來得及和豆盧氏之間建立起深刻的感情,卻不免已經從她的話裏想到了自己沒了母親庇護之後在宮鬥裏活不過三集的悲慘命運。
于是,在一屋子哀戚忙亂的宮女太監之間,一個不滿周歲的小人不哭不鬧,只是面色呆怔地盯着空空蕩蕩的中堂,眼神之深邃靈異,讓後來趕來的皇帝和高力士都吓了一跳。
彼時,李馥還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唐玄宗和高力士,她只是看見兩個差不多英武魁偉的成年人一前一後向她走來,而他們之間除了衣着不同之外,最大的差別就是一個有胡子,一個沒胡子。
而能在妃嫔寝宮中自由出入的男人,自然就只有皇帝了。
——雖然李馥後來知道,這也不見得就是真理,特別是在他們老李家……
不過當時她看見皇帝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哭。
哇哇大哭。
沒辦法,生理條件所限,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不會說話,想喊兩聲沒有成功,直接急哭了。
之後的事情,若是史書裏記一筆的話,大致就是這樣的:“初,豆盧氏薨,主不足周歲而大恸失魂,至不動不啼。上視之,始啼,上甚惜之,親囑貴嫔楊氏撫育。”
就這樣,她被皇帝親自交給了她現在的養母楊貴嫔撫養,并得到了對方妥善的照顧,腦補過的小可憐劇本完全沒有上演的機會。于是,她對她那個“負心薄幸”的親爹有了不錯的第一印象。
直到她弄明白她親爹大名李隆基,昵稱李三郎,廟號唐玄宗,別號唐明皇為止……
是你!竟然是你!
開元天寶,安史之亂,馬嵬之變……任憑李馥再是個偏科的理科生,也知道這位皇帝在歷史上的鼎鼎大名——但被她記住的都不是什麽好名兒。
于是,在她剛發現真相的那幾天,她看她爹的眼神都不大對。
明明長得濃眉大眼,看上去也是個勵精圖治、虛心納谏的好皇帝,怎麽臨老臨老,就變成昏君了呢?
不過,也不知是因為她的養母楊貴嫔還算得寵,還是因為她的生母豆盧氏在皇帝心目中有着特別的地位,亦或者是她本人給皇帝留下的第一印象十分深刻……在她剛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恰好是李隆基時常主動過來看她的時候。
于是她有充足的機會觀察他、配合他,并漸漸從中分辨出掩飾得極好的好奇和關懷來。
而那個時候的局勢可不能說是風平浪靜。
她後來才知道,在她年滿周歲前後,正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鬥争最緊張的時段。據說那時,太平公主不僅做好了兵變逼宮的準備,更是已經将手伸到後宮中來,企圖直接毒殺她的侄子、整個大唐的皇帝。
不過,當他在她面前出現的時候,卻絲毫沒有讓她看出他正在承受的壓力,以及需要對抗強敵的不安。
他只是将一切外來的挑戰都放在自己心裏,專門抽出時間來關心她這個失去母親不久,而又有些不同于尋常嬰孩的女兒。
這讓她心情十分複雜。
但,這也讓她決定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斷,并盡量将這個會将自己的笨拙和好奇隐藏在不動聲色的表象下的皇帝,當做自己此世的父親。
後來,在她能走路之後,李隆基便不太來楊貴嫔這邊了,那她就主動往他跟前湊。仗着自己并非真正的小孩,對皇帝也沒有太多敬畏之心——另外也是發現李隆基其實喜歡玩鬧,終于在開元四年,她已經五歲的現在,達成了和他之間足夠親密,但也真正互相關心的父女關系。
同時,她也有些意外的發現,這時候的李隆基,确實是個愛崗敬業、勵精圖治的好皇帝。
這讓她更為他後來的結局唏噓。
唉,親爹已經是這樣了,別管他後來怎麽堕落的,即便不為了自己的吃喝玩樂大計,她總得做點什麽,來挽救他晚年逃亡入蜀的悲慘命運吧!
“……想什麽呢?表情這麽嚴肅?”皇帝一把掐在李馥的臉蛋上,“車來了,走吧,咱們去看阿翁。”
李馥捂着自己粉嫩的小臉,對下手沒輕沒重的皇帝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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