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太平天子
太上皇李旦居住的百福殿不在大明宮,而在原本的皇宮大內,太極宮中的宜秋門旁邊。
太極宮的地勢比大明宮更低,其中景致不如後修建的大明宮豐富,但太極宮北邊的西內苑經過多年修繕,在春日中,風景也十分怡人。
上皇李旦的年紀不過五十出頭,但他現在的身體已經不能支撐自己長時間走動。李隆基親自将他在那張帶輪子的胡床上安頓好,一位內侍在前打起明黃的羅傘,為兩代天子遮擋并不刺眼的陽光,另外一位內侍在胡床的後方推動,其餘侍從則悉數跟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李馥踮腳望着那邊,發現自己指揮改裝的輪椅或是高級病床運轉良好,推動省力,在路面平整的前提下十分舒适,除了推廣意義不大之外已經沒什麽缺點,不禁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
說起來,她這輩子的祖父李旦也是個可憐人。
她并不知道他具體都經歷過什麽,畢竟她歷史學得不怎麽樣,而在宮裏也不會有人告訴她這些。但她大致也能猜到,作為武則天的兒子,在女皇的稱帝大業面前,他當時的處境一定難說安穩。
使得她窺見他當年經歷一角的機會,也是來自李隆基的身上。
李隆基的生母窦氏,也就是她血緣上的奶奶,和當時李旦的嫡妃劉氏一起,只是因為武則天一個婢女的誣告,便在某日被武皇叫進宮中,活活杖殺。
她們的屍骨到現在也沒有找到,只好用祎衣招魂的方式安葬了她們。
但這只是李旦經歷過的無數痛苦之一。
即便在他第二次登上帝位之後,他依然不能從親人争鬥的陰影下解脫。太平公主和李隆基,這兩位他登基中最大的功臣,同時也是他最親近的親人,在他做天子的幾年內矛盾越積越深。他曾經盡過最大的努力來兩相保全——他提前禪位,将皇位早早傳給李隆基,希望争鬥能就此平息——但事情又一次和他的希冀背道而馳。
在開元元年,在李隆基不顧上皇的求情,執意要賜死太平公主之後,父子兩人的關系就有些不複親密,而李旦本人的身體也在一日日衰弱下去。
又兩年,在開元三年恭賀正旦的時候,李馥第一次見到她這輩子的爺爺,或者按照大唐的叫法,“阿翁”。她看見了一個身體虛弱,卻眼神悲憫的老人,他知道天命無常,也不再追求世俗的享樂,還讓他對人世留有依戀的,就只剩下他為數不多的親人。
之後,李馥便懇求皇帝允許她時常來這裏和他相處。
她并非想借此為自己博得某種名聲,她也不認為李隆基會因此對她高看一眼,她只是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爺爺,同樣在她很小的時候去世,又同樣在自己的記憶裏留下過類似的眼神。
她現在時間很多,她現在既懂得安靜也懂得活潑,她想陪陪他。
和身系一國社稷的李隆基身邊相比,百福殿的日子過得悠長淺淡,讓人時常從心底生出靜氣來。畢竟要經過大明宮和太極宮兩道宮牆,即便有李隆基的允許,李馥前來這裏的頻率也并不高,但她每次都争取讓李旦真正開心一次。
李馥實在不想看到爺爺日漸失去生機的樣子。
“好孩子,難為你想着你阿翁。”
李馥身邊,一身道袍的玉真公主悠悠對她說道。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同母妹,她在上皇登基不久的景雲年間便出家修道,幾年過去,現下她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李馥收回遠望的眼神,看向身邊的玉真公主,她這位姑姑雖然在宮外道觀修道,但也時常會進宮來陪太上皇,她們先前在百福殿遇到幾次,彼此之間都不算陌生。
“都是七娘應該做的,”李馥搖了搖頭,她既然沒有專業的護理和醫學知識,那能做到的,也就是盡量讓爺爺享受到生活美好的一面了,“姑姑也知道,七娘也只有躲到阿翁這裏偷懶,才不會被阿耶抓回去習字呢。”她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俨然一副對學習畏若蛇蠍的樣子。
“小滑頭,裝得還挺像。”玉真公主笑罵她一句,她這個侄女人小鬼大,既有一種宮裏少見的無拘無束,又難得懂得進退分寸,實在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
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麽,最讓人感到熨帖的是,這孩子對每個她關心的人,都是真心實意的好。就像她對上皇,其實上皇若是真的想要出門踏青,不必她做出那個怪東西來,也能舒舒服服地讓人擡着出門,保管一切都妥妥帖帖的。但自己吩咐下去和小輩想在前頭、并特地為他做出最合适的東西巴巴的送來相比,這裏面的感受又怎能同日而語呢?
難怪三哥時常帶着她。
“三郎定要賞你的,說吧,七娘想要什麽?提前想好了,姑姑替你做主,一定讓你阿耶肉痛一次。”玉真接着逗她。
李馥眨了眨眼,像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遠遠的,走在輪椅一側的皇帝對這邊招了招手。
于是玉真公主便朝那邊點了點頭,這就要帶着李馥過去。
就在這時,李馥在她身後小聲說:“……七娘想要四海無事,百姓富足,阿耶垂拱而治,為五十年太平天子……吧。”
玉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而李馥已經若無其事地對她燦爛一笑,一溜煙地跑向自己的父親和祖父所在的位置。
“馥兒來了!阿翁有沒有想馥兒?馥兒給阿翁吹笛子吧?”李馥邊跑邊喊。
“……跑慢點!就你那水平還是別吹了,饒了我們行不行?!”皇帝不甘示弱地喊。
後來李馥果然沒有吹成笛子。
但!她聽她爹吹了!高端、大氣、上檔次!好聽、優雅、有品位!不愧是後來寫出霓裳羽衣曲的皇帝吹的!
然後她就被她爹趕回大明宮自己玩了。
唉……日理萬機的皇帝給自己放的旬假結束了,連帶着也不允許他親女兒繼續放松,他無情地拒絕了李馥在百福殿多待一個時辰的請求,在将困倦的上皇送回之後,便将依依不舍的李馥夾在腋下,雷厲風行地将她帶回了大明宮,又讓乳母他們将她好好帶回楊貴嫔住的珠鏡殿——路上不許再“順道”去別地看看。
回到珠鏡殿之後,她剛和楊貴嫔打過招呼,便見到只小她三天的妹妹、楊貴嫔親生的女兒李珊兒在通往後廂房的門簾那兒對她鬼鬼祟祟地使眼色。
她雖沒有讀心術,但她和八妹之間深有默契,知道這是小團夥已經齊聚的信號,于是她便三言兩語應付了楊貴嫔的噓寒問暖,又在對方心知肚明又無可奈何的眼神中,順利地從她眼前脫身,回到自己位于殿後側廂中的寝殿裏。
她果然在那裏看見了先前消失的八妹,以及更多的客人。
屬于她的寝殿面積不小,完美體現了我大唐“大就是好,大就是美”的指導思想——這一指導思想今後還會漸漸演變成“胖就是好,胖就是美”,雖然現在李馥還只是看出了一點苗頭。
寝殿太大,不過早被李馥指揮人用幾架高大得和隔斷仿佛的屏風分隔開來,再加上架子和帷幄的布局,李馥起居和休閑的空間被她合理分割,并分別布置得或溫馨或舒适。踩着地面上柔軟的長絨地毯,她走到正面那扇屏風之後,又繞過一個書架,果然便看見平時被她用來當做書桌的窗前長案邊,聚集了大大小小幾個腦袋。
他們齊齊聚攏在自己改裝的圓形沙發和小茶幾邊上,正一人捧着一杯茶吃點心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除了大姐姐不在,二娘、四娘、五娘、六娘四個姊姊齊刷刷的都在這兒,再加上八娘這個妹妹以及不知道為何總來姊妹堆裏湊熱鬧的三哥和他的保镖……
她的這幾位姊妹裏,最大的二娘也不過八歲,最小的八娘和她一樣是五歲。而三哥李嗣升實際也是楊貴嫔所出,只比她和八妹大一歲,但因為早早被無子的王皇後抱去撫養,他從前其實并不特別和她以及八妹親近。
哦,對了,還有那個同樣歸皇後管教的皇帝養子,去年才入宮的王訓。這位王訓他爹是個不小的軍官,在一次大唐和吐蕃的戰争中不幸戰死,于是,他便被李隆基收為養子接進宮中,又為他賜名忠嗣——但她還是喜歡叫他王訓,要麽就叫他王家阿兄或者王十六,因為他長得眉清目秀,實在和“忠嗣”這個國字臉的名字畫風不符……
另外,他也是這一堆小學生裏最大的,今年已經十歲了。
現在可以簡單介紹一下她爹李隆基目前已經十分龐大的後宮人員了,按照職稱的高低,她們分別是:皇後,一名,太原王家人;惠妃,一名,來自出過女皇的武家,可巧,她家和王姓皇後有過一段人盡皆知的恩怨;趙麗妃,她爹兩年前立的太子二哥的生母;劉華妃,她爹長子的媽——以上這幾位湊在一起就足夠血雨腥風了,後頭還緊跟着生出了四哥的錢德妃和皇後養子三皇子的生母楊貴嫔……
其他位列九嫔的,還有皇甫德儀、柳婕妤和高婕妤,都有各自的兒女;而之後美人、才人以及沒有品級封號的某某氏某某姬更是不知凡幾,反正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認全過。
順便一提,她母親豆盧氏,就是一個無名無分的“某某氏”。
現在就可以看出李馥的待遇有多麽特別了,作為一個被偏寵的對象,她有時候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有哪裏值得李隆基高看一眼的?算算看,她已經有五個哥哥、兩個弟弟、五個姊姊以及四個妹妹(三姊在序齒之後很快夭折),再加上王訓這位收養的忠良之後。在宮裏的十八個孩子中間,她也不過就是不上不下的一個。
不過李馥也沒想太多,她爹對她好,她也對她爹好,這就完了呗,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後宮如此龐大,矛盾看上去也相當尖銳,但身處其中,李馥卻感覺不到太多明争暗鬥。也許是她自己為人遲鈍,也許是皇後手腕高杆,又也許是所有人才剛從朝不保夕的日子裏解脫出來沒兩年,老人們都結下了牢固的同生共死的革命情誼……總之,明面上看來,後宮中的氣氛和睦團結,輪值瓜分了李隆基的陪丨睡權,特別是在以王皇後為首的潛邸衆人之中,大都沒有什麽不和諧的聲音。
不過李馥用腳丫子想也知道,這樣的局面不能維持太久。別的不說,就拿她這個歷史白癡在穿來之前從沒聽過王皇後只聽說過武惠妃和楊貴妃的事實來講吧,這位倒黴催的王皇後,結局一定不會太好。
所以她一直對她三哥有種隐隐的同情。
好好的皇後養子,如果某天突然變成廢後養子,那可就大不一樣了。
“七姊姊,別發呆了,好不容易旬休,你還走了大半天!”和李馥最親近的八娘不滿地抱怨道,她抱着李馥的胳膊左右晃蕩,她平時在外頭可從不這樣,而是一向以楊貴嫔為榜樣,最是端莊賢淑。
李馥也回過神來,她看着一雙雙期待的大眼睛,小手向前一伸,立刻就有乖覺的人為她遞上一盞溫度恰到好處的蜜水,她潤了潤喉,滿意地看了看安靜的王訓一眼,這才在特意為她空出來的位置上就座,又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道:“上次講到哪裏了?讓我想想……哦對了,上回書說到,那哈利想要回自己的書,便一個人跑去師教授的值房,他推開門,卻意外看見一副可怕的景象——”
“房間裏只有師教授和雜役費爾奇兩個人,師內普的袍子被撩了起來,露出了他鮮血淋漓的一條腿……”
“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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