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開個車
令狐監丞在李馥的啓發下,終于發現了他們将作監立功的契機,于是興沖沖地敲定了将作監繼續開發四輪馬車的事。
尤其要注意載人的舒适性和外表的華麗莊嚴。
李馥很高興,這意味着她不必再多廢話,将作監自己就會積極主動地推進這件事。
而且開發方向還和她的目的如出一轍。
說完這件事,已經習慣了在公主面前發表意見的胡匠戶突然插話,他說:“公主,其實在梁官人過來之前,小人也做了這麽個東西,公主看看能不能用吧。”胡匠戶的語氣期期艾艾的,但他黝黑的臉上卻擠出一個腼腆卻又有些自豪的微笑來。
哦?李馥有些期待,她點了點頭,便看見胡匠戶一溜煙地跑了,又很快呼啦啦地跑了回來——同時出現的,還有他身後緊跟着的一個大木筐子。
等老胡走近了,李馥才仔細看清,那個木筐底下是兩大兩小四個小木輪,被老胡拉着的那一頭有一條橫杠一般的把手,方方正正的木筐在老胡輕松的拉動下跑得風馳電掣——而且看上去要命的眼熟。
這不就是超市的小推車麽!?
老胡,你可真是個人才!
小推車看着挺親切,但李馥很快冷靜了下來。
因為這玩意的用處實在有限。
想了想,她先表揚了胡匠戶一句:“挺好,在平地用來運東西最合适。”
胡匠戶一聽這話,果然先喜後憂,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說:“小人也發現了,這個推車雖然省力,但也就在平地上用處最大了。”
李馥打量着這個推車,推車方正規整的車鬥讓她想到了別的東西,“卻也不一定,”她想了想說,她指着推車把手的地方,說:“這裏可以裝把手推着,也可以改成一個鈎子,”她又指了指車鬥後頭的板壁,“而另一個同樣的車鬥這裏再裝上鐵環,一節節車鬥這麽連接起來,就可以在軌道上跑了。”
“哦,軌道就是鋪兩條木軌,輪子兩邊也訂上木片,讓輪子能恰好卡在木軌上滾動,如果運的東西多了,地面也要做硬化,木軌下還要墊上枕木……”
“不過軌道馬車的話,車鬥的前輪也不必轉向,原本的固定軸就可以用,連接上還能更牢靠些,輪子也不必一大一小……不過鋪軌道的工程就大了,不知和修路比起來哪個更省些,應該先鋪一些短距離運量大的……”李馥及時打住,沒有脫口喊出礦山和碼頭幾個字眼來,她不是不知道有軌馬車最早就被應用在這些地方,但她要是直接說了出來,就有點太妖孽、太不像一個長在深宮的公主了……
她目前為止的表現還可以用特別聰明來解釋,但要是對從沒見過的東西都表現得極為了解,這可就有些不像話了。
好在在場沒人注意到這一點,他們都被李馥的描述引入了沉思。
他們不是在将作監呆了多年的官員,就是一輩子浸淫木工手藝的匠人,要麽就是雖然看起來和木工機關沒有任何幹系,但偏偏就醉心于各種奇技淫巧的基層小官,而且四輪的運力優勢他們不僅是知道,更是親手實踐過,所以,雖然還有些細節不明,但他們一下子就意識到了公主這個想法中的重點。
那就是——運量大、速度快!
“碼頭、漕運。”第一個喊出标準答案,卻不是李馥以為的梁令瓒,而是同樣經驗豐富的令狐監丞,他不僅僅指出了軌道在碼頭短距離轉運中的優勢,更是提出了一個特指——“漕運”。
李馥眉毛一擡,心中恍然大悟,發現這才是長安人會關注的角度。
衆所周知,長安和洛陽是大唐的西京和東京。而不那麽衆所周知的是,每年春天,在長安城中的皇帝和王公貴族、文武百官都要進行一次浩浩蕩蕩的大遷移,到東都洛陽去住一段時間。
在來大唐之前,李馥只覺得這大概是他們吃飽了撐的,在來了之後她才發現,這不是他們吃飽了想活動,而恰恰是因為他們吃不飽……
這時候的水運水平有限,漕運越不過三門峽砥柱,從南方來的漕糧運到洛陽就是極限了,再之後的路程需要靠陸路運輸,而陸運的成本高、速度慢。有時候往年儲備不足,青黃不接的時候長安糧食不夠,于是即便貴為天子,也只好帶着一堆人一窩蜂跑到洛陽去“就食”。
現在正是二月底,李馥她才剛從洛陽蹭吃蹭喝回來……
即便已經親身經歷過幾次,但她身為特權階級,在這方面的感受還是遲鈍了一些。直到令狐監丞這一句提醒,她才恍然驚覺,對于老百姓和基層小官來說,軌道馬車,不管是能改進漕運效率的短途,還是直接建立從東都到長安的運糧大動脈,其意義之重大,恐怕都不是她先前以為的那麽輕描淡寫。
更何況……
梁令瓒梁參軍沒有第一時間發言,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本職工作,他輕籲一口氣,小聲說道:“還有,軍糧、辎重……”
對呀,李馥也想到了這裏,她是知道安史之亂的,即便不知道都有哪些具體原因導致了歷史上的叛亂,但中央對邊境軍隊失去控制,明顯和這個年代消息傳遞不便、軍隊行進同樣緩慢有關。
“……原來,這件事這麽重要啊?”李馥傻還是要裝的,她一個五歲的小娘子,再是天賦異禀、地位特殊,這時候也沒她什麽事。
“公主容禀,此事不小,某必須整理一個章程,在奏報韋大匠之後,恐怕就要上奏疏向中書諸位相公提議此事。”令狐監丞正色道。
和四輪馬車不同,軌道和車鬥的作用如果當真有這麽大,那就明顯是個國家級別的工程,正是将作監主管營造的範圍。
“某和王太仆能說得上話,如果此事當真可行,令瓒可以在王太仆面前說上幾句,此事于軍務大有好處。”梁令瓒的臉色同樣嚴肅。
八字還沒一撇,他們就相信軌道+車鬥的模式一定能行,李馥也不知是該說他們這是太相信自己了呢,還是太好大喜功、不懼任事了……不過,王太仆?是她爹很欣賞的那個滿臉橫肉、經常哈哈大笑的王阿叔麽?她時常在她爹身邊見到他,雖然她不太喜歡他的粗豪吧,但他确實是實打實的天子近臣。老梁能和對方搭上關系,果然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人呢。
李馥不發話,梁令瓒和令狐監丞卻已經完成了眼神交流,李馥輕輕咳嗽一聲,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點子都是你們想出來的,既然是如此大事,此事後續就與我無關了,你們上書的時候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這怎麽可以?”“這豈非貪公主之功?”兩人同時說。
不過李馥的理由也十分充分,她笑眯眯地擺了擺手:“別着急呀,聽我說,首先呢,這推車是老胡做出來,這首倡之功該是他的。”
從單一的推車聯想到多級相連的形式,繼而指出相應的應用辦法,因為李馥表現得太輕易、太順理成章,令狐監丞和梁令瓒一時沒轉過彎來,便覺得這在有了老胡的手推車之後是很容易就能被想到的。此時聽李馥這麽說,兩人便都贊同地點了點頭,而胡匠戶只是憨笑了一下。
“其次,我雖說是出了主意,但其實能不能成還是兩說——對了,一會我回去讓人把我關于車廂和軌道的想法寫下來給令狐監丞送來,也就是你們相信我,但凡換一個人,見了這是我一個小娃娃的意見,一開始就要一笑了之了,又怎麽會将你們的建議當真呢?若是如此,豈不才是壞了大事?”
兩人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李馥待他們思考片刻之後,才接着道:“可以說,你們後續要做驗證、要做模型、要計算花費,這些工作一點都不能少,而且那些才是實際的工作,我在裏面又能出什麽力了?我不過就是路過随口說了一句,你們千萬別提我的名字,我怕阿耶說我到處搗亂,一句話就讓朝廷重臣瞎忙活,再不讓我到處玩了……”
李馥還有半句話沒說完,但她相信令狐監丞和梁令瓒都聽得明白,皇帝若是相信将作監是因為公主的随口一句就要大張旗鼓搞軌道車廂,那是他們将作監不知輕重、浪費公帑;而若是不相信這個主意是她出的,只是将作監看公主不懂事,就哄她答應了擔這個名聲,那就更糟,将作監簡直就是居心叵測……
事涉皇帝的看法,事情确實不能簡單處理,令狐監丞看了對面的梁令瓒一眼,雙方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鄭重。
見兩人都明白過來,李馥便笑着總結道:“總之呢,我只是想看這套東西到底能不能按我想的那樣運轉、是不是真的能省時省力,而你們也都是一心為公。所以說,只要事情能做成,誰來擔這個名聲,又有什麽要緊?”
嘆了口氣,令狐監丞對李馥行禮應道:“某明白了,公主今日只是路過,誇獎了胡匠戶的想法有大用,其他的都是某和梁參軍想出來的。”
李馥滿意地點頭,在心裏大贊令狐監丞有眼色,聽得懂潛臺詞,将她在這件事裏的啓發作用降到最小。軌道很重要,她當然會盡力提供技術支持,但最好別讓她爹知道,她在這裏頭的作用這麽重要,就當她是童言稚語啓發了這裏經驗豐富的老工匠吧,否則她還真想不出來自己要怎麽解釋……
至于其他洩露途徑,她今天帶來的念奴雖然聽見了不少,但她聽懂的部分一定不多,也不太可能清晰地複述,倒是回頭替她寫東西的人選要好好斟酌,她自己倒也能寫,就是軟手軟腳,寫起來費勁……在心裏搖了搖頭,李馥盤算起來:不能讓楊貴嫔給她挑的人寫,也不能讓她爹給她的人寫……
呃,這不就只有一個選擇了嗎,她生母留給她的乳母,豆盧姑姑……
哎呀,完球。
李馥有點頭大,不過還是決定暫時将這件事放在一邊。
……
吭哧吭哧,李馥親自推着外形親切的小推車在宮裏走。
念奴帶着幾個小黃門在後頭跟着,一點也不打算上前阻止,顯然是習慣了自家七娘子想一出是一出,還不聽勸的脾氣。
李馥這是在追憶往昔,順便鍛煉身體。
想到有軌馬車的主意是計劃外,她手裏的這個推車同樣是計劃外,但被她裝在推車裏一并帶回來的零碎小物嘛,就不是計劃外了。
“嗨呀,這推車在宮裏用真的很順手,念奴你也試試呗!”
大明宮中的大路平直寬闊,路基是多層夯土,上頭鋪的是上好的石板,李馥早就對這座宮殿裏高超的鋪路手藝贊嘆過了,現在推起小車來,對路面幾乎嚴絲合縫的平整程度更是有了最直觀的感受。
和逛超市的感覺真像……
念奴不言不語地接過李馥遞來的把手,并不揭穿這是她小人家胳膊擡累了給自己找的借口。
李馥有點心虛地笑了笑,她現在就是這個生理條件,這個推車的把手高度就不是給她用的……
又向前走了十幾步,李馥成功地欣賞到了念奴臉上“咦,竟然真的這麽輕松”的表情,便指着前方的岔路口說道:“讓他們把東西推回珠鏡殿吧,小校場那邊有幾條小路,推車也不方便,念奴你跟着我就行。”
是的,即便是在皇宮裏,精心鋪設維護的大路也是少數,其他路徑雖然也是多層夯土鋪設,但石板的待遇就沒有了,路邊也經常冒出許多生命力頑強的灌木來。而且現在的大明宮還好,以前的大內太極宮,那裏本就地勢低窪,修建得又早,石板路更少,一到下雨天,有些地方幾乎就是個泥潭……
大明宮的東北部是宮中較為冷清的部分,主要的宮殿樓閣都不在那邊,主殿更是只有一個祭祀用的三清殿,裏頭供奉着大唐的國教道教的創始人,同時也是李家給自己攀的祖宗李耳,也就是老子,的本尊太清,以及他的同事上清和玉清,不過李馥從沒進去過。
她目标明确地向一處蓬萊山後的小校場走去。她知道,再過一段時間,等皇子們那邊的課程結束,她會在那裏找到前來練箭的王訓。
原本以為自己還要等一會,但等她走到校場一看,王訓卻已經在那兒了,而且身上面上已經有了汗跡,俨然是操練了好一會了。
李馥有些意外,她離開将作監的時候算過時間,按理說這時候離皇子們的講學結束還有一段時間,王訓萬沒可能在這兒,難道他逃課了?
不,這不可能。
李馥手摸下巴,兔吉臉地做出了篤定的判斷。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王家阿兄!”李馥朝他揮手,“你是被今日值講的博士趕出來了嗎?”
正屏息凝神的王訓心頭一跳,手一松,“篤”的一聲,羽箭沒入了草靶邊上的樹幹裏。
哦豁,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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