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有點麻煩

小校場雖然號稱“小”,但這只是和宮中羽林衛駐紮地內裏的大校場做區分用的,實際占地面積一點都不小。

王訓将自己的羽箭從校場一頭的樹幹裏□□,又收拾好了一旁草靶上先前發出的箭支,他單手拎着練習用的短弓,腳步利索地向李馥的方向走來。

“七娘找我有事?”他對李馥笑了笑,沒有接她先前對他被值講責罰的猜測。

他今天穿着緋紅的圓領袍,窄袖勁腰,袍角剛剛超過膝蓋,再加上黛青色的褲子和腳下的烏皮靴,從某些角度看去,李馥恍然以為自己看見了減齡版展昭——不是少年包○天裏的那個,而是包○天裏的那個。

最初,李馥聽說李隆基收了個養子之時是十分意外的,首先她從不知道玄宗還有過養子,其次更是沒想到,這個養子不僅僅是個名分上的事,他還被皇帝直接接進宮來,交給皇後照顧。

要知道,年前入宮時,王訓就已經年滿九歲,且王家家大業大,他生母嫡母俱在,也不是沒人要的小可憐。

由此可見,她爹對王訓的第一印象一定極好。

王訓站在李馥面前,他幹淨俊秀的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李馥覺得,她爹是個顏控這件事,大抵是沒跑了。

不過別說她爹了,就是她看見王訓,說話也不免軟了三分——實在是對他小小年紀就要一個人在宮裏讨生活心生同情。

這大明宮裏,別看眼下風平浪靜,但李馥是知道王皇後和武惠妃之間遲早要有一争的,就連勝利者是誰她都心知肚明,但這不妨礙她對宮鬥雙方都繞道走——除非繞不開。

但王訓就不一樣了,他既然擔着個養子的名聲,又和三哥以及皇後是綁定關系,不管是一定會來臨的宮鬥還是可能發生的奪嫡,他在宮裏待久了就一定會碰上。可他又不是真正的皇子,皇帝很多時候未必會仔細分辨,萬一他哪天腦子拎不清,又或是被人坑了,那下場,怎一個慘字了得。

李馥看了看王訓身上和額頭的汗跡,想也不想扔給他一方手巾,又接着追問道:“說吧,到底又替三哥背了什麽黑鍋了。”

王訓會被值講博士趕出來,怎麽想都不是他自己惹了事。

自然而然地,王訓接過手巾胡亂抹了抹臉,聳聳肩道:“也沒什麽,就是被今日值講的賀博士發現課上有人在看小說,上頭的筆跡是我的。”

這時候提到小說,定義和現代卻有些不同,在李馥的理解裏,似乎題材不夠嚴謹厚重,但主要目的又是講述一件事的小短文,就都可以被稱為小說,而一些短小的議論說理的文章,也可以被稱為小說,是作者對自己觀點尚不成熟的謙稱。---

而後世流傳十分廣泛的唐傳奇,就是這個時候的一種“小說”。

王訓說得輕描淡寫,李馥卻頓時提起了警惕,她嘴角一抽,聯想到了什麽,讓身後的念奴去一旁望風,這才咬牙切齒地對王訓說:“……別告訴我,你和三哥回去把我講的那些故事都記下來了吧?”

王訓見她好像有些生氣,心裏有點沒底,他小心翼翼地問:“……呃,如果,我是說如果……是真的,你會不會很不高興?”

得了,你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了。李馥一捂臉,嗷嗚一聲蹲在了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這年頭的人都迷信,而哈利波特的故事被她魔改之後,和道術咒文巫藥都有不小的關系,被人看見都不知道會被如何解讀。但當時她只想着自己不留文字就完了,卻忘了警告聽過的小夥伴……這件事是她自己缺乏謹慎,她總算是嘗到惡果了。

蹲在地上,李馥又想起王訓先前的措辭,趕緊追問道:“你說是‘有人’在看,而不是你或者三哥在看……別告訴我,這裏頭還有別人的事呢?”

既然已經說了,王訓也就不在乎多說一點,于是三言兩語之間,他就把他和李嗣升一直在做的手抄小冊子販賣項目交代得一幹二淨。

簡而言之,就是李嗣升每次被七娘卡斷章卡得欲生欲死,又拿她無可奈何。每一次聽完故事,他都要回到和其他兄弟一道聽講習字的平靜生活中去,見他們從不知道有這麽一個有意思的道術世界雖然讓他很有優越感,但同時他們也就不能分享他抓心撓肝的痛苦……于是,在李嗣升的良心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煎熬之後,他終于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

讓字已經練得能見人的王訓執筆、由他本人複述,李嗣升将一直以來珍藏在心裏的“哈大郎與神石”的故事娓娓道來,并完美再現了李馥的斷章技巧,務求達到最不打折扣、最讓人想打死作者的效果。

——據書寫者王訓同學評價,他覺得李小三的文筆還挺不錯的……

聽到這裏,李馥已經失去了捂臉的力氣。

後頭的事就更簡單了,當第一批小冊子發下去之後,就像李馥靠講故事成了整個大院最受歡迎的崽一樣,李嗣升在皇子們眼中的地位也因此水漲船高。

而且因為一個李馥之前忽視的原因,這種小冊子特別适合在課堂上偷偷摸摸地看……

這就要說回我大唐書籍和紙張的裝訂形式了。

李馥在第一次接觸這個年頭的圖書時就發現了,現在的書籍都是卷軸的形式,裝訂就是将寫好的字紙一張張首尾相連,粘成一大長條,而看一卷書,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一“卷”,拿出一個卷軸滾滾滾那麽展開來讀的一卷……

就連寫一些不需要特別工整的記錄的時候,大唐讀書人都是一手拿着卷好的一張紙,另一只手淩空在上面書寫,随寫随展,這就是所謂的“持卷書寫”。

有時候李馥會随手記錄下一些想法,比如她對茶幾和沙發的設計說明什麽的,而她也将這些平時的随筆裝訂成了翻頁的樣式,這樣她看着習慣。而小夥伴們也看見過,同樣覺得這樣小小一本翻起來更方便,但也沒人覺得是什麽大事。直到這次李嗣升開始“賣書”,他才發現這種小冊子翻起來有多麽不起眼!多麽适合放在攤開的卷軸下面偷偷看!

于是他書賣得更歡了。

對,這件事裏最讓李馥覺得一言難盡的,就是她三哥還拿這些小說在皇子裏頭賣錢……

李嗣升!皇後是克扣你吃還是克扣你穿了!你怎麽就這麽鑽進錢眼兒裏出不來了呢?!!

而且想賺錢也不大氣點!只在皇子裏賣手抄本有什麽前途?!要做就大規模印出來去賣啦你個傻孩子!

當然那也是絕對不行的!

李馥捂着額頭蹲在地上,心裏有一萬個槽想吐。

王訓蹲在她身邊,用短弓的弓稍戳了戳她。

“……這事兒還沒說完?”李馥虛弱地問。

“嗯,原本我覺得沒什麽,但現在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原本就只是幾位皇子在私底下偷偷看,但今天既然被賀博士發現了,他就将書繳了上去,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認真看書裏的內容。”

這還沒什麽啊?!王十六!你怎麽在這種事上這麽缺根弦呢!

李馥擡頭,眼神警覺:“賀博士是哪位?”

王訓:“太常博士賀知章,‘二月春風似剪刀’的那位。”

李馥:!!!

太常寺衙門中,賀知章撫了撫胸前的胡須,翻動了一頁書頁。

然後他又把這頁書翻了回來,還拈起這頁書懸在空中看了看。

恰逢太常卿馬懷素走來,見狀咦了一聲,好奇地問道:“季真這是在幹什麽?”

太常卿就是太常寺的最高長官,而馬懷素現還兼着為聖人侍講以及秘書省的事務,正是賀知章多年的上司。不過他們二人年齡相近,性情相投,一直以詩文論交,倒是并不拘于俗禮。

互相打過招呼,賀知章便将他先前一直在研究的小冊子遞向馬懷素,“惟白不妨看看,哦,我不是說這裏頭的文字,而是這種将書頁折好之後将一側一并粘在另一張紙上的方法。”

馬懷素拿起那一本他先前以為只是疊放的紙張的書冊,左右翻動了兩下之後,臉上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李馥在那頭各種擔心,自己魔改的哈利波特會不會犯了什麽不該犯的忌諱,但另一頭,發現這件事的兩位文壇大佬,此時反而對那本小冊子的裝訂方式更感興趣。

“翻動之間,仿若蝴蝶栖于花間。”馬懷素先是感嘆一句,才道:“有些像佛經那樣折頁裝訂的辦法,只是紙張之間不曾首尾相連。不過一側粘牢之後,比折頁翻閱,又更不容易毀壞。”

賀知章對馬懷素“蝴蝶”的比喻極為滿意,他欣喜地點了點頭,拈須默念了幾遍“蝶翼”和“蝶翅”,這才讓馬懷素合上書冊,示意他看向這本小冊子連為一體的封面和封底,以及中間那道細窄的“書脊”。

那上頭用不甚工整的小楷寫着“哈大郎與神石,卷十一”幾個字。

馬懷素眉毛一擡,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他對賀知章說:“這書不止一卷,方才我也看出來了,但季真想必不是想告訴我這個吧?”

賀知章捋了捋胡子:“實不相瞞,我也是問了抄書人才知道他特意在這裏寫字是什麽用意,惟白請看——”他又掏出另一本極為相似的書冊,将兩本冊子上下疊放在一起,又一并豎了起來。

馬懷素看見兩列并排的“哈大郎與神石,卷十”以及“哈大郎與神石,卷十一”,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賀知章呵呵一笑:“若是這樣放在書架上,要取哪一部書籍,豈非一目了然?比之卷軸如何?”

馬懷素拊掌大笑:“當真一目了然!妙哉妙哉!真是我等書蠹之知音,是何等妙人,有如此巧思?”

賀知章面皮一抽,覺得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還有,方才我未曾細看,”馬懷素不等賀知章回答,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他疑惑地指着書脊上的書名道:“這哈大郎和神石……難道講的是胡商販貨之事?”

好了,賀知章這下決定如實回答上司兼老友的前一個問題了——只要他忘記第二個問題。

“……嗯,事情是這樣的……”

……

“對了,七娘原本找我有什麽事?”

“哦,我原本是想找你幫忙寫點東西——但現在看還是算了吧!不吉利!”

同類推薦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

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