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想個辦法
想要藏起一片樹葉,就要找到一片樹林。
沒有樹林,就自己種一片!
在知道“哈大郎”的故事已經流傳出去,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連同事件的前因後果一道擺在她爹的案幾上之後,李馥不打算心存僥幸,決定從現在就開始進行自救活動。
“這件事是你們惹出來的,別人不能牽扯,但你和三哥、一個都別想跑!”李馥黑着臉,一把揪住了王訓的短弓。
“嗯,別着急,慢慢說?”王訓遇到大事更有靜氣,他雖然不知七娘為何會這麽緊張,但他也知道她有時候比他自己更不像是個孩子。
心中有了對策,李馥已經基本冷靜了下來,她對王訓點點頭,又站起身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先回去找到三哥,再将你們先前抄書用的筆墨紙張都備上一批一模一樣的,記住,要一模一樣!”
王訓安靜地點了點頭。
“然後,你再讓三哥去和皇後殿下說……”
……
“阿楊不必多禮,快過來坐。說起來,咱們姊妹,也許久沒有想這樣坐下來一道說說話了。”
王皇後是個臉型圓潤的女人,她頭上梳着高聳的半翻髻,明晃晃的金步搖在漸漸昏暗的天光中依然發出耀目的光彩,卻将她的臉色襯托得有些蠟黃。她的一雙眉毛被描畫得細細彎彎,像是刻意要和時下流行的粗眉做出分別;她眉毛下的眼神雖然溫柔,其中卻又有種藏不住的倦意和焦慮,這些情緒雖然細微,但依然從她臉上絲絲縷縷的細紋中向外滲,讓人雖說不出哪裏不對,卻又總覺得她心中藏着心事。
楊貴嫔同樣溫柔地笑了,她的笑容中既有安撫也有了然,作為同是李隆基還是臨淄王的時候就入了王府的舊人,她和王皇後一同經歷過多少膽戰心驚的日子,就連她們自己都數不清了。
道總是,世态浮雲、時光如箭,只願故人如舊。
“阿姊母儀天下,要操心的事和從前不同了。阿楊只怕阿姊辛苦,卻是忘了平日多來和阿姊說說話,阿姊不怪阿楊才好……”
王皇後和楊貴嫔的聲音越過香爐袅袅的雲煙,越過半開的雲母屏風,越過卷起的珠簾,在窗邊的坐榻旁停住,傳進坐榻上正湊在一起的孩童們耳中。
八娘狐疑地看了看對面的李嗣升和王訓,又看了眼身邊的七娘,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你們有事瞞着我。”
“對,有事。”李馥一口認了下來,“事情完了告訴你,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八娘沒料到這麽輕易就得到了答案,她雙眼溜圓地瞪着她崇拜有加的姊姊,見她姊姊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于是她臉一鼓,鄭重承諾道:“八娘明白了,阿姊需要八娘幫忙嗎?”
好妹妹,真貼心,李馥暗贊了她一句,手一指身前小幾上的酥酪對她說:“往常楊娘娘不是一直不讓你吃太多嗎?我們幾個的都給你,今日你便放開來吃,我知道你吃多了甜的要犯困,之後你放心大膽地睡就好了。dizhu”
八娘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不敢相信世界上真有這麽好的事,直到她阿姊對她篤定地點了點頭,又将其他人身前的酥酪都堆在她面前……
借由真睡着的八娘,假犯困的李馥成功地留在了王皇後的儀鳳殿。
楊貴嫔和王皇後之間的信任關系确實極為深厚,夜深人靜,李馥從和八娘共同蜷着的被窩裏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招呼了一聲。
和她生母差不多暴躁的乳母豆盧姑姑便應聲而至。
在這間寝室中為她和八娘值夜的只有乳母一人。
因為先前已經說好,此時她并未對李馥的行為多說什麽,她只是努努嘴,讓李馥自己穿好衣裳鞋襪,又兜頭給她罩上一件粗笨得好似木桶的大衣。
等李馥收拾妥當,乳母已經走出寝室大門,她在門口小聲說了些什麽,細微的動靜傳來,李馥又等待了片刻,終于得到了乳母“人都走開了”的眼色。
有人幫忙,李馥還算順利地跑出了儀鳳殿正殿的範圍,她自己一個人拎着裙角在夜色中移動,穿過幾道走廊之後,她來到了正殿之後,一個半獨立的殿閣群落,這裏就是三哥李嗣升和王訓起居的地方。
她按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在一間不起眼的庑房上敲了敲門,“吱呀”一聲,門幾乎立刻被人從內推開,李馥還未借着透出來的燈光看清裏面的情況,就被一只熟悉的手拽進了門裏。
那是李嗣升的手。
李馥一把摘下頭頂的兜帽,搖了搖頭道:“三哥你下次別這樣,我差點喊出聲來。”
第一次幹壞事,李嗣升一點都不鎮定,他看李馥的眼神就像看怪物:“你還說!你真的一個人跑過來了!天哪!七妹你可吓死我了!”
李馥轉身環顧着這間庑房的內部,她覺得這可能是哪位低品級的內侍巡夜時休息用的房間。“我就不問你找的人可不可靠了,反正你再不可靠的事都幹出來了。”她指着這間房中的布置說。
這次是王訓接了話:“人是三郎的近侍,平時陪他玩的,這次和他說的是三郎聽說有人能馴蟲所以想自己抓兩只試試,他不會覺得奇怪的。”
李馥覺得王訓這句話暗暗黑了李嗣升一把,但她也沒說什麽,只是對他們兩人說:“筆墨紙硯都帶來了吧?”王訓和李嗣升點頭,李馥卷袖子:“好,擺上,開工!”
……
第二天一早,八娘李珊揉着眼睛從被窩裏鑽出來,卻看見她七姊姊已經梳好了兩個小巧的垂鬟,提花的妝帶上方插着一對輕巧的銀梳,整個人正端正地坐在屏風的另一邊。
李馥手裏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羊乳,八娘梳洗之後,手裏也被她七姊姊塞了一碗。
兩個小姑娘并排坐在一起,她們身上穿着只是花色不同的衫子和裙子,頭上梳的發式也是一模一樣,又正動作一致的啜飲着銀碗中的乳汁,從背影上看去,她們就像是同胎所生的姊妹一般。
王皇後走進這間寝殿時,看見的就是這番景象。
“……哪怕有個女兒也好……”王皇後發出一聲清淺的嘆息,她的聲音只傳入了身後女官的耳中,但對方只是把頭上的步搖冠低得更深了一些。
王皇後的腳步聲驚動了兩個年幼的女孩,她們一前一後轉過身來,又動作整齊地向王皇後行禮:“七娘(八娘)拜見皇後殿下,殿下晨安。”
王皇後對她們笑了笑:“快起來吧,今日你們的晨馔,是陪我在這兒用了,還是回珠鏡殿去?”
兩位小娘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答道:“謝殿下賜膳!”
王皇後開心地笑了。
……
儀鳳殿一日游,晚上熬了一大宿,早上吃得還挺好。
一樁心事放下大半,李馥明目張膽地在為皇女們開設的啓蒙課上打盹。
因為皇女們年齡相差不大,人數不多,為她們啓蒙的先生并不需要分班上課。
負責為皇女們啓蒙的宮教博士是位年高德劭的老學士,當年齡老到他這個地步,便既不必避諱,也不必瞻前顧後,而是可以耿直地——對難纏的生徒突然安靜的偷懶視而不見。
李馥的放肆一直持續到習字課結束。
在等待下一堂女則課開始的間隙裏,坐在李馥旁邊的二姐李環用筆管戳了戳一動不動的李馥,揶揄道:“小七昨日做賊去了?”
李馥有氣無力地擡了擡眼皮,給了二姐一個“我不行了您随意想象吧”的眼神。
坐在她們身後的六娘李沅雖然沒有趴下,卻同樣呵欠連天,她此時插嘴道:“還好有七妹在前頭頂着,否則我今兒這樣,早被盧博士拎出來罰站了。”
李環擡了擡眉毛,小七一向點子多,又想一出是一出,她夜裏偷偷摸摸幹點什麽以至于走了困她是不奇怪的。但六娘的處境她知道,別說她沒有類似的心思,即便她有這個心,也不可能有胡鬧的條件……
李馥揉了揉眼睛,在姊妹們的注視下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又不緊不慢地起身活動着僵硬的腿腳——都說了,對她這個年紀的小屁孩來說,正坐實在是太殘酷了。
“二姐不必問,我猜是那位又心裏不安寧,夜裏鬧騰了。”李馥說。
六娘李沅面色沉痛地點了點頭。
李馥同情地看了六姐一眼,她今早見皇後面色又有些不愉便已經猜到,現在一看六姐的面相,還有什麽不懂的?
六姐李沅的生母是項氏,項氏沒有封號品級,即便生下了一位皇女,但她原本也不過是李隆基後宮中不起眼的一員。
直到武惠妃終于懷胎,明說自己沒有經驗,又家中乏人,只有宮女嬷嬷她也不放心,于是便越過皇後,直接向皇帝懇請讓項氏住到她的绛華殿來。
武惠妃看中了項氏哪一點、又打的什麽主意,李馥半點不想知道。但她只知道,這幾個月來,她六姐是倒了黴了,不僅經常在各種時間被武惠妃找去逗悶子,還時常在夜裏被對方因為懷孕的種種不适而引發的兵荒馬亂而鬧得不得安眠。
不過,算算日子,武惠妃臨盆,怕也就是下個月的事了。
想到這裏,李馥不免哀嘆一聲,随着這個孩子的出生,宮裏平靜的生活,恐怕就要一去不複返了……
“下堂課你安心睡,”李馥敲了敲六姐的桌子,對她擠了擠眼睛,“我接着給你打掩護。”
六娘猶疑地看着李馥:“女則課诶,你可別亂來。”
李馥對她一笑,滿臉的“山人自有妙計”。
二娘以為李馥又要在課堂上胡攪蠻纏,連忙警告地看着她,但還未等她來得及勸七娘別鬧,為皇女們講解《女則》這本長孫皇後著作的鄭尚宮就已經進來了。
說起女則這本書,也和李馥最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李馥當初一聽《女則》這個名字,滿腦子都是三從四德之類的封建糟粕,吓得她頭都大了。但她後來真正聽講之後才發現,不愧是我大唐,即便長孫皇後寫這本書的時候還沒有出過武則天這位猛人,但她編出來的書,果然和程朱理學宣揚的那套東西大不一樣……
據說,長孫皇後寫這本書的目的不是為了當做某種規訓天下女子的典籍,而只是幾卷她自己讀史書時,對幾位史書留名的女子,她們行事得失的點評和自我思考的筆記。這本書裏沒有套話空話,只是一位以賢德留名的皇後留下的,她當時真實的所思所想。
換句話說,這是本故事書加史論。
且這些史論的深度不淺,絲毫不避忌從權利的角度出發看問題(至少李馥是這麽理解的),這在後來空談禮教、諱言争鬥的腐儒眼中,大概是相當驚世駭俗的了。
所以李馥沒壓根打算胡攪蠻纏,她只是想和上班摸魚的鄭尚宮好好探讨一下課程內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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