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值一提的才能
鄭尚宮是位照本宣科的人才。
她用平板無波的語調講完了東漢明帝皇後馬氏的故事,又用同樣幹巴巴的語氣念完了本朝文德聖皇後(也就是長孫皇後)對那位以“約束外戚”、“厲行節儉”出名的馬皇後的評價。
“明德馬後,不能檢抑外家,使與政事,乃戒其車馬之侈,此謂開本源,恤末事也。”
鄭尚宮平淡地念完了這一卷的結句,卻不打算為她名義上的生徒們講解其中的含義,她頓了頓,視線環視一周,見沒有生徒出現儀态不雅的情況,便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開始了另一遍的念誦。
“稱母後之賢,今之人至明德馬後而無畢詞……”
——她對她的生徒們在女則課上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須保證端正的儀态。
如果這是一堂禮儀課,那麽她的教學目的便完成得極好。
直到李馥在鄭尚宮的眼皮底下舉起手來。
鄭尚宮眼皮一擡,嘴唇一抿,唇角的刻紋分外嚴肅,她不知道七娘子舉起手來是什麽意思,但這顯然是一種極不禮貌的打斷行為,也許是這位問題生徒又想出了什麽新的折騰先生的方法吧。
鄭尚宮眼皮垂下,忽視了李馥的舉手,李馥意識到鄭尚宮可能看不明白她這是有話要問,便也顧不上更加失禮,幹脆出聲打斷了鄭尚宮的誦讀:“報告先生,七娘有問題。”
鄭尚宮緊緊閉上了眼睛,片刻後,似是終于平複好自己的心緒,她才睜開眼對李馥說:“七娘子,有問題?”
知道鄭尚宮現在的心情一定極壞,李馥恭敬地長跪起身,又向前膝行幾步,來到鄭尚宮的案幾前,行了個再标準不過的拜禮後,在鄭尚宮越來越難掩驚訝的眼神中,她問:“是,七娘有疑問。”
接下來,李馥便和鄭尚宮就她方才念誦過的課本中每一個疑難字句的釋義和她不明白的用典詳細地讨論起來。
鄭尚宮起初還有些狐疑,但她被問得越多,就越是驚訝難言。要知道,女則的抄本只有她自己面前的一冊,七娘子她們是沒有的——因為鄭尚宮認為沒有必要,她們之中有一大半連字都認不全,而且她也不指望她們對這本書的內容會有什麽深入了解的興趣,而她方才只是用不快不慢的語速将并不直白淺顯的《女則》朗讀了一遍而已!
換句話說,她眼前的這位一向名聲在外的問題生徒,若非在此之前便已經從其他渠道得到了女則的抄本,并将之背誦了下來,就是在她方才念誦一遍的短時間內中将這一卷全文一字一句、全部記住了!
要知道,她問的疑難字句和典故貫穿全篇,即便是每句話中幾個不确定該如何書寫的字詞,她也一一提到,這如果不是已經強行記下了所有內容,又怎麽能問的出來呢?
更何況,在如此梳理過全文通篇之後,她又當場用自己的語言将這卷書中說過的馬皇後的故事以及文德聖皇後對此的點評總結了一遍。---
李馥說:“……故而,漢明德皇後雖然對她兄弟們奢侈鋪張的行為表達過多次不滿,獎賞衣飾樸素的,嚴懲行事奢華的,時刻警戒他們的貪欲,但她終究只是在強調表面節儉的細枝末節上下功夫,而沒有看到禍端的根源在于外戚手中過度煊赫的權柄,這才是在她薨逝後,幾位國舅不得善終的原因。也就是說,在文德聖皇後看來,例行節儉雖然不錯,但比之權勢過盛來說,又是不值得糾纏的末節了。”
才剛了解字句的釋意,現在她又已經理解了整篇文的意思!還明白了文德聖皇後自戒自警的深意!
“……正是如此,”鄭尚宮心情複雜地贊道,“文德聖皇後性尤儉約,凡所服禦,取給而已,但她卻從不曾似漢明德馬後一般,以皇後之尊着布衣示人——那樣不僅失卻皇後的體統,也起不到使奢侈之輩醒悟的效果,只是為後世留下自己節儉的名聲罷了。”
李馥有些驚訝,她發現鄭尚宮連“東漢那個皇後只是為了邀名,根本就不是真的為國家和自家人的長遠考慮”這樣的真心話都說出來了。沉吟片刻,她不禁點頭:“是啊,這正是文德聖皇後不為留名,并能區別出本源和末節的賢明之處。”
對于李馥會給出這樣的回答,鄭尚宮已經不那麽吃驚了,她只是眼神複雜地打量着李馥:如果她一直就能過耳成誦,又有着在經過講解之後迅速理解歸納的能力,那麽她一直以來的表現,是因為對課程的內容沒有興趣,還是覺得……沒有難度呢?
鄭尚宮決定接受這個挑戰。
于是李馥便見,表情一直極為嚴肅的鄭尚宮忽然眨了眨眼,讓李馥意識到她的年齡不會超過三十五,之後又輕啓薄唇,語氣輕快地道:“七娘子明敏聰慧,心性澄澈,某此前對七娘子多有誤會,某在此向七娘子請罪。”鄭尚宮端正一禮,李馥連忙避過,“為了彌補某的過錯,從下次開始,七娘子不如就做這女則課的助講,也好與各位娘子一同交流對于女則的見解,方才不負聖人将諸位娘子交托于某的信任。”
呃,助講?跟助教有什麽區別?喂喂喂!鄭尚宮!你難道打算以後不再發揮上班摸魚的優良傳統,而是要認真講課了嗎!?不要啊,我今天也就是随便說說的!以後不會再打擾您上班摸魚了!
可惜,任憑李馥在眼神中對她進行多麽悲憤的控訴,鄭尚宮都和沒看見一樣,同時,她并不給李馥更多反應的機會,而是施施然起身,又在向諸位皇女行禮之後,徑直告退離開,留給李馥一個潇灑的背影。
李馥要在女則課上幫鄭尚宮助講,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李馥瞪大了眼睛,沒想到竟然把自己給坑了。
我知道我有點小天才,但也不用這樣對一個只想吃喝玩樂的小學生吧!喂!我做什麽了就成助教了!還是沒有工資的那種!啊?!
“多謝你了小七,以後有你轉移注意力,我看不用坐那麽直也沒關系了。”二姐李環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小七幹得好,你們在說‘踰僭’是哪兩個字的時候我就睡過去了,半點沒被先生發現!啊啊啊,現在神清氣爽!”這是不知為何也需要補眠的四姐,“哦,對了,‘踰僭’到底是哪兩個字?”
“呼嚕嚕……”這是還沒有睡醒的六姐。
身負所有姊妹的殷切期盼,李馥還能怎麽辦,她就只好笑着說“沒關系,親姊妹一場,都是我應該做的”啦!
回到珠鏡殿之後,李馥還在心裏長籲短嘆。
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的麻煩還遠遠沒有結束。
她的乳母豆盧氏正端正地跪坐在自己隔出來的“書房”中迎接她。
若說在她生母去世之後,李馥心底最信任的人是誰,也就是這位面貌平常,但又行事磊落坦蕩有武人習氣的乳母了……
不管要面對誰,豆盧氏都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
但這不代表她會無理由地慣着她。
這裏沒有其他人,李馥蠻不講理地将豆盧氏從地上拽起來,推着她往一旁舒适的沙發區坐下,她殷勤地對她的豆盧姑姑噓寒問暖:“姑姑吃了嗎?喝了嗎?昨天姑姑也累了吧,休息好了嗎?”
豆盧氏安然享受,卻絲毫不為所動:“說好之後會解釋的,奴聽着呢,小娘子解釋吧。”
李馥耷拉着臉,長嘆口氣,一五一十将自己不得不深夜做賊的原因說了出來……
皇子們集中學習的地方在學士院旁的還周殿。
李嗣升和王訓同樣經過了一晚上的“刻苦努力”,此時正懷抱着革命即将勝利的信念撐過休息前的最後一段時間。
今日值講的不是賀知章,而是另一位昭文館學士。昨日,李嗣升和王訓經過李馥一番陳說利害之後,倒沒有被可能和巫蠱扯上關系吓到(他們對皇帝能明辨是非堅信不疑,并堅定地認為,除了太像真的之外,哈大郎的故事裏沒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但是也不知道該不該盼望再見到那位風度翩翩的太常博士。
不過他們的顧慮也許是多餘的,在按部就班地檢查完皇子們的功課,又根據不同人的進度向他們講解過今日的內容之後,那位今日值講的學士便早早離場,只剩下一位內侍還在看着他們自己習字或是讀書了。
李嗣升開始和王訓扔紙條。
“今日還練箭?“
王訓在紙條上畫了個圈扔回去,李嗣升很快又把紙團扔回來:“懂了,那我也去。”
王訓這次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去對李嗣升點了點頭。
練箭算是他們昨日和七娘約好的一個信號,七娘向他們說明過最壞的情況——昨日,賀博士在拿到那本小冊子之後立刻意識到了問題,并一刻都不猶豫地将報告直接打到了他們父親的禦案上;而他們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又在各種緊急報告中一眼看中了賀博士的彙報,決定第一時間處理皇子讀書可能發生的問題,之後再順理成章地看見那本小冊子的本尊。
這麽一套流程走下來,皇帝看見那本書并且覺得大逆不道的爆發時間,最快也就是今日午前。
這也是他們為何必須冒險在昨夜就趕出一部分“解釋”的原因所在。
不過現在看來,一切風平浪靜,這說明最壞的情況并未發生,這雖然不代表一切萬事大吉,但起碼說明他們又得到了一段緩沖的時間。
而昨日他們和七娘已經約定,只要今日午前沒有出事,那麽他們就會在王訓往常練箭的小校場再一次碰頭,交換信息并繼續完成遠遠還沒有完成的後續工作……
“其實,我覺得提前看更新的感覺好爽啊。”李嗣升的紙團又扔了回來。
王訓揉了揉酸脹的手腕,覺得如果不是有字的部分都要由自己來寫的話,他說的并不是沒有道理……
“咳咳。”正在王訓低頭撚着筆管,準備給李嗣升回話的時候,一聲咳嗽聲在他身前不遠處響起,他尚未完全擡頭,便認出了來人青色的官服以及打理得宜的長髯。
“賀博士好。”王訓面色如常地和來人打招呼,他身邊案幾上的李嗣升卻幾乎将眼珠子都瞪了出來,不敢相信他們竟真的在最後一刻遇上了最壞的情況。
王訓連忙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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