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有人告狀

午間,李馥在珠鏡殿用過點心,又一頭鑽進了書房。

她和乳母叽叽咕咕一陣,磨得她幫忙把自己答應給将作監送去的有軌馬車以及四輪馬車的資料寫了大半,之後她才自己執筆補上說明圖例——讓她難得地找回了幾分連夜趕圖紙的感覺,雖然那時候不是手繪,畫的也不是這種簡單結構的分解圖吧……

将所有的說明整理好之後,她也習慣性地寫上頁碼、編上目錄、加裝封面、裝進文件袋……等她一切忙完,看看時間也差不多是王訓平日練箭的時候,便一邊打發人将資料送到将作監令狐監丞手中,一邊和一定要跟去的乳母豆盧氏一同向小校場的方向走去。

等她到了小校場,發現王訓和李嗣升都不在,她心裏登時一個咯噔。

不過她心裏也不是很慌,這一天遲早要來,只不過昨日的時間有限,他們的準備還沒有做到最好。即便有幾乎一夜的時間,他們三人(李嗣升負責營造氛圍和放風)一共才寫完第一部魔法石的結局部分,以及另一本李馥從記憶裏搜刮整合的設定彙總,被她直接誤導性地命名為《見聞錄》。

後一本書裏,李馥不僅讓王訓寫下了各種非人種族、神奇動物、植物的設定,更是加上了魔法界迥異于此時,卻和現代官僚體系極為相似的管理模式,并在關鍵地方都配上了李馥手繪的素描插圖。

——請允許李馥大言不慚地說一句,那些插圖簡直是栩栩如生,能震掉現在連頭犀牛和長頸鹿都沒見過的土包子們(包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的下巴,讓他們相信真的有這麽一個地方、真的有這麽一回事。

若是有人從不知何處拿出一本寫滿了術法和巫藥的書籍,還在皇子中秘密傳播,那他可能是心懷叵測;而若是有人說那是他前往另一個世界神游時的所見所聞,但卻只能說些似是而非的描述,那麽他又很可能是個騙子;但若是她能描述一整個世界呢?她能畫出那個世界的方方面面呢?那她見到的、知道的、說出的,豈非就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卻不被常人所見的地方?!

李馥知道,在現在這個年代,雖然大唐曾将疆域擴展到過中亞一帶,一度和大食接壤,也源源不斷地迎來從東南亞來的商人,從他們口中得知了不少海上的故事,但天真浪漫的大唐人依然相信着山海經和十洲記裏描繪的海上仙山、奇異種族确實存在,或者至少是确實存在過。

既然如此,李馥對這件事的解釋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夢中所見!”

希望在見到這麽詳實可信的資料之後,她爹會相信,這就是一個和大唐平行并立的神秘世界吧。

不過,一旦她爹真的相信了這個說法,那也就意味着她和她爹再相處起來會有些變化。李馥想到和她爹之間嬉笑玩鬧的日常可能要一去不複返,就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爹是會完全相信之後把她供起來?還是将信将疑然後一切如常?又或者是最糟糕的一種,完全相信但把她關起來……

總不至于一點都不信吧?她看王訓和三哥都完全信了呢?

但不管怎麽說,她姓李,還是個女兒,這就比李嗣升或是王訓引發皇帝過激反應的可能性要小得多了。

李馥在小校場上靜靜出神,直到她被乳母輕輕推了一下。

然後她就看見了喜氣洋洋的李嗣升,以及正對她招手的王訓。

噌噌幾聲,李嗣升當先跑到李馥面前,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豆盧氏,李馥對他點點頭示意乳母什麽都知道,于是他才興奮地對李馥說:“七妹七妹,我覺得我們不用擔心了,賀博士直接把書還給王十六了,還讓他以後少看點市井裏傳出來的奇談怪論!”

李馥有點吃驚,怎麽,原來在賀知章這樣的文壇大佬(是吧?他現在應當已經名聲不俗了吧?)看來,這本書裏的內容除了荒誕不經之外,也沒別的問題了?

這豈不顯得她特別小題大做?

不過小題大做好啊!小題大做就說明她不必擔心自己吃喝玩樂的日常一去不複返,能夠繼續安心地過她想搞事搞事,想偷懶偷懶的美好生活了!

李馥笑得合不攏嘴。

此時王訓走上前來,無情地戳破了兄妹倆傻樂的氛圍。

“賀博士有暗示,讓我回去把發出去的都收回來燒了。”他冷靜地說。

李馥頓時又垮下了臉,李嗣升震驚地回過頭去看他的好兄弟:“之前怎麽不說?害我白高興一場!”

王訓搖了搖頭:“那時候地方不對,你沒看見,那時候殿下就在附近,我們說話他能聽見。”

王訓話中的殿下特指太子殿下,在大唐,只有皇太後、皇後以及太子才會被稱為殿下,而親王郡王是不被稱為殿下的,所以雖然李嗣升身上也有個陝王的爵位,但和他其他幾位兄弟一樣,他們都不能被稱之為殿下。

太子最近心情恐怕也不好,想到武惠妃即将臨盆的事,李馥嘴角抽了一下。

随即王訓又詳細交代了賀知章和他談話時的情況,當時,他被賀知章單獨叫出去,先是賀知章将沒收的書冊都還給他,之後才語帶深意地警告了他幾句。再後來,他又盛贊他關于書籍裝訂的巧思,并告訴他,這種裝訂方式可能會被正梳理秘書省藏書的馬太常,也就是兩位為聖人侍講的學士之一采用,用在重新整理的秘書省藏書上。

再之後,才是李嗣升從殿內出來,向王訓追問方才的情況,而王訓這才看見太子李嗣謙的身影出現在附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就站在那裏的……

李馥聽完事情經過,便覺得事情很可能不會停在這裏,而是急速惡化。

比如,被最近特別不爽的太子二哥添油加醋地惡意告狀……

李馥:“殿下手中有書嗎?”

李嗣升不好意思地比了個數字,告訴李馥太子買了全集,王訓在旁補充:“加價賣的,三郎原本不想賣,我們和殿下關系不太好。”

李馥對她三哥無語凝噎了。

“那也沒別的辦法了,”李馥想到昨夜的口幹舌燥,痛苦地說:“繼續幹活吧?兩位?”

為了造成所有記錄都是差不多時間口述完成的錯覺,再加上此事本就不能讓更多人知曉,所有手寫工作都是由王訓完成的,聽見李馥這句話,他下意識地轉起了尚未恢複的手腕。

昨夜只在加油打氣、聽故事以及放風的李嗣升:“沒問題!是要講後續的故事了嗎?還是還有更多的圖要畫?”

李馥和王訓一起瞪他。

……

今日皇帝收到一個好消息,讓他提前從東都洛陽回到長安的松州之圍,已經被松州都督孫仁獻順利解決了。

區區吐蕃,屢屢降而複叛,還真當朕治不了你了!

這日來的忙碌告一段落,他想起近來都不曾親自看望過即将臨盆的武惠妃,也不知她近來夜間驚悸好些了沒有,當即便動意去绛華殿看看。

這時候高力士進來禀報,說是太子求見。

李隆基有些意外,也許是年紀漸長以及被師傅們耳提面命的緣故,自從開元二年正式冊立太子以來,他見李嗣謙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少,見面時也不過說些過問學業以及勉勵的套話。他點頭讓高力士将太子領來,又不免想到上次旬休,自己和上皇之間回憶往昔父子之間相處時光的情景。

李嗣謙垂首斂目,恭敬地走進皇帝的書房,李隆基一眼便見到他手上捧着幾疊厚厚的字紙,想到李馥常做的事,他便以為是太子将自己的功課或是疑難拿來向他請教或是炫耀,嘴角不禁泛起了一絲笑意。

李嗣謙将手中的書冊轉交給高力士,在離皇帝還有一段距離的錦墊上先行了叩拜大禮。

“臣拜見聖人,聖人聖體萬福。”

李隆基命他起身,又讓他不必這麽拘謹,心情甚好地等待着太子主動向他說起今日來此的目的。

是吟得了一首不錯的好詩?還是在通讀經史時有什麽疑問和見解?又或者是最近發生了什麽趣事,想和自己分享?想起李馥往常的作為,李隆基雖知道太子和女兒不同,但也不免心中有些期盼。

結果,李嗣謙竟真的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李隆基翻完手中的書冊,面色陰沉如水。

沉默良久,他對在旁侍立的高力士吩咐道:“将軍,派人通知皇後,今日朕去她那兒過夜。”

高力士除了擔任知內侍省,也就是內侍中的宰相這一職位之外,還身兼右監門将軍,故而皇帝對他也從不直呼其名,而是一直以将軍相稱。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李隆基還是要先排除掉最壞的那一種。

……

燈火蜿蜒,如同地上銀河,王皇後在儀鳳殿正殿的廊下迎接了皇帝。

李隆基雖然臉色不好,但他卻沒對着皇後發作。他們是患難夫妻,他對她或許沒有太多缱绻情絲,但他對她的信任卻并不低。

李隆基對高力士使了個眼色,高力士便帶着閑雜人等悉數退下,只留至尊夫妻二人在重重繡簾掩映的西殿之中。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對王皇後道:“嗣升最近在做什麽?”

王皇後有些不明所以:“他每日讀書玩鬧,有時也去阿楊那裏坐會,我也不曾事事留心……他做什麽了?”

李隆基面上不辯喜怒,只是又問:“近來,守一和清陽沒有再找到你面前吧?”

守一指的是王皇後的雙胞胎哥哥王守一,他同時還是李隆基妹妹清陽公主的驸馬,也在李隆基拿下太平公主一黨的政變中出過大力,一直深受皇帝信任。只不過,今年正月的時候,他和王皇後的妹夫長孫昕因為當街毆打禦史大夫李傑一事被李隆基下令杖死,現正被押在大牢裏等秋後行刑,為此,王守一和清陽公主都曾向李隆基求情。

李隆基現在有此一問,王皇後也并不十分意外。

“……唉,阿袖眼下不好過。”王皇後先是提了一句嫁入長孫家的妹妹,但很快又搖了搖頭:“他們沒來,來了我也不會見的。他們也該長點記性,就連父親也是……那可是金紫重臣!”

被長孫昕縱奴毆打的禦史大夫李傑官拜三品,是朝廷中少有的服紫配金魚袋的高官。

王皇後說完自家事,又反問皇帝道:“陛下今日是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李隆基見王皇後一臉疑問,不似作僞,心底松了口氣,但沒讓她看出來。他原本就覺得這事和王家有關的可能性很小,現在看來果然如此。而這件事,如果不是有人在故意往谶緯的方向做文章,挑撥他和太子以及三郎之間的父子兄弟之情,那麽事情就不會很壞。

但太子的反應和處理方式……還是太容易受人利用了一些,對手足兄弟也太……李隆基在心裏嘆了口氣,對二兒子發現此事之後的應對有些不滿。

“一會跟你解釋,”李隆基拍了拍王皇後的手背,“嗣升沒睡吧?叫他過來吧,對了,還有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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