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小溪最終還是決定暑期未完就回山裏。
不多的行李,唯有文君相随。沙沙在電話那頭對文君說,有什麽好送的,她又不是一百年都不回來了,我才不去送她!都不知道她在鬧什麽別扭。而曉筠跟随商卓出差在外,也就沒有告訴她。
漸漸養成了突然決定,突然離開的習慣。
火車站依然是嘈雜的,上演的依然是送別,不舍,分離,翹首,盼望的場景。是啊,又不是一百年都不回來了,有什麽好不舍。可是,誰知道呢。
晚點似乎是所有火車的壞習慣了。小溪和文君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望着不知道來自哪裏将要去往哪裏的形形□□的人發呆。
文君說:“小溪,你真的要走了嗎?你真的不留下來嗎?”
“嗯,那裏還有我割舍不掉的東西。”
“是什麽?”
是什麽呢?她其實也不是很确定,也許是割舍不下那裏的孩子吧。
也許,她在那裏看到了阿成小時候的模樣。
小溪看了看她,然後垂眸,說:“文君,陳教官去西藏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更想守護的是我們的國家。文君,我想守護靳成,也想守護山裏的那些孩子。你知道嗎,他們的父母都在城裏打工,一年到頭回不去一次家,只有與年邁的爺爺奶奶相依為命,與孤兒無異。那麽那麽小的他們,就已經知道把重活往自己身上扛,那麽那麽小的他們,就已經是整個家庭的支撐。”
如同當時那麽那麽小的阿成。
“我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少年,可是眼下,我唯一的去處似乎只有那裏了。”小溪苦笑。
文君伸手握住她的手,說:“你跟靳成,到底是怎麽了呢,你也不跟我們說。”
“他不愛我,他……”小溪深深呼吸了一下:“就是不要我了。”
“他說的?”
小溪搖搖頭:“文君你別問了。”他說他與她的在一起,不過是順遂了阿媽的心意。她不想跟別人說這樣的話。
靳媽媽送給她的那個翠綠镯子還靜靜地安好地躺在她的行李箱裏。即便她與靳成分開了,她也沒有将它歸還。她想,他們之間,至少還有一個镯子的關聯。
文君只好欲言又止。
“你呢,文君你真的不怪我了嗎,因為陳教官的事?”
文君放開小溪的手,雙手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自己晃蕩的腳尖。
“小溪,我其實還沒有放下陳教官,我只是把他放在了我的心裏,很深很深的心裏,你懂嗎?不管以後會遇見誰,他都會一直在。我并沒有怪誰,只是當時的我,太偏執。”
她怎麽會不懂,他去西藏,并不是因為誰,而是因為他太熱愛他的國家。
“也是在這個火車站裏,我看着他和他的戰友們踏上了去西藏的列車,沒有一點點的留戀。”
小溪沒有太大的驚訝,因為她也是在這樣的一個火車站裏,偷偷看過靳成踏上歸家的列車,然後追随他而去。她們只不過都是愛上了一個人,然後變成了傻孩子。
忽然想起來,小溪問她:“那段日子你有一周不在學校,你去哪裏了?”
“在去往西藏的火車上,我與他只有兩排座位的距離。他一直看着窗外,全然不知身後還有一個我。”
很久很久以後,小溪都還記得文君說這一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苦,很苦。
他一直看着窗外,全然不知身後還有一個我。有多少人是這樣子!可是,我那麽那麽努力地回頭看,為什麽身後都沒有一個你?
火車終于肯到來。文君幫小溪把行李安放好才肯離開。她抱着她唠唠叨叨叮囑:“小妞,要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懂沒?要記得常常回來看我們,沒有了靳成,你還有我們呢,知道沒?”
“嗯,知道啦。你回去小心點。”小溪笑笑,其實還是有不舍。
文君站在月臺上,望着火車呼嘯着消失不見。擡頭仰望湛藍的天空,兩行眼淚就這樣順着臉頰緩緩而下。遠方的人,你都還好嗎?
文君雙手拭去臉上的淚痕,擡步往候車室外走去,忽然腳步頓住。候車室門口,靳成正雙手插兜閑閑地站在那裏,看到文君,又低頭擺弄着自己的腳。
文君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她憤憤地問他:“不是說沒空來麽?”
靳成眼光飄向不遠處正排隊取票的一個女孩子的身影,說:“我送我妹妹回學校。”
文君也望了望那女孩子的身影,終究還是輕輕地嘆了嘆氣,然後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之際,他說:“文君,謝謝你。”
湘湘取完票,轉身走回來,卻發現原本站在候車室門口的哥哥不見了,四處張望,才在一個角落的長椅上發現他,傾身坐着,整個人都陷入了無邊的沉思。湘湘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地喊他:“哥……”
靳成斂去眼底裏的思緒,回過頭來問她:“車票取好了嗎?”
湘湘不答,擔憂地看着他,幾近哭泣。這一年來,她的哥哥,總是無意地獨自一人陷入無邊沉思,越發地沉默寡言。盡管面對她,面對阿媽的時候,平常無異,卻仍心傷難掩。她知道他們的分開,卻無法理解。他什麽也沒說,只說,不要告訴阿媽。
湘湘挽住他的手臂,埋頭在他的肩上,喃喃地喊他:“哥,哥……”
靳成攬過她的肩,下巴摩挲着她的發,輕聲安慰:“我的傻姑娘,哭什麽呢,這麽舍不得哥哥啊?”
是,舍不得你沉默,舍不得你皺眉,舍不得你心傷,舍不得你不快樂!
那天的車站裏,兩個相互依靠的人,就像小時候一樣,相依為命。
小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腦袋倚在車窗上,外面的風景一掠而過。陽光灑在玻璃上,映在了她的臉上,明明滅滅。三年前的這個時候,阿成牽着她的手,踏上了回學校的列車。也是這樣的陽光正好,也是這樣的靠窗位置,也是這樣的窗外風景,她伏在桌子上,眉眼都歡笑,不知身邊的人轉來了頭,凝視着她美麗的發。
如今卻,物是,而人非。
對面坐着的旅人在厚黑的筆記本上,快速地記着什麽,臉上風塵仆仆。他偶爾地看看對面的女孩子,然後又專注回自己的筆記本上。也許那是他的旅行日記,他在寫,他在旅途上遇見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可為什麽憂愁卻挂滿她好看的眉?
歲月流轉,時光就像這列車,飛馳而過,列車可再回來,歲月不可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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