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反劫
正月十四一大早,天色還未放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小滿就起了身,去廚下吃了些母親做好的熱面,揣了五個剛出爐的肉火燒,就匆匆出了門。
門外,吳大江早早刷洗、喂飽了馬匹,已經等着了。與吳大江一起等着的還有程充。
“走吧,我送你一程!”程充牽了一匹馬,說着話翻身上馬,率先前行。
小滿微愣之下,露出一抹喜色來,跟父親匆匆辭了,也上馬追了上去。
程充和徐褚都是有真本事的,倍受孩子們的崇拜。而相對來說,武力值高強的程充,自然又比擅打探和各種奇巧的徐褚更受孩子們推崇。盡管已經跟了徐褚,但能得程充相送,小滿還是頗有些喜出望外。
程充轉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匆匆吃了些東西,就往寨堡上去了。
正月十四,仍舊有流民陸陸續續經過,再沒有誰的弟弟意外重逢,倒也沒有太多人往這裏投奔,一天算是平安度過。
正月十五,本該是元夕佳節,天上月鳴地上燈,疑是銀河落人間的美好節日,卻因為戰争的陰霾籠罩,失去了本該有的歡笑、喜慶,只有流亡、嚎啕、失散、離別……天上的明月和繁星似乎也不忍心看人間的種種悲苦,藏了起來。
夜陰沉着,沒有半點兒亮光。
有火把遙遙過來,伴随而來的,是吳江、徐平安等人送到寨堡上的食盒,熱騰騰的湯圓端出來,給值守的莊丁們添了些溫暖,也染上了一抹歡喜。
十五一天也沒什麽事,連經過的流民都少了。
入了夜,更是寂靜一片,除了夜枭冷冷的嚎叫聲,再無其他聲息。
吃過元宵,為理由了熱乎食兒,值守的莊丁們情緒高漲了不少,再次回到寨堡掩體後邊,分撥逡巡着。
就要到換防的時辰了,已經聽到來換防的莊丁喁喁的說話聲了,值守的莊丁們打着哈欠,收攏着衣裳,準備回去。
就在此時,外頭突然一陣馬蹄聲,急慌慌地從不遠處的管道上飛馳過去……那馬蹄聲太過急惶,零落着,仿佛被追殺……!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來,一幹莊丁就明白了。就在後邊不遠,可不就有追兵在追殺嘛!
這樣一追一趕兩撥追兵轟隆隆疾馳過去,誰也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黑暗山口處,有許多雙眼睛見證了這一幕。
原本有些松懈的值守莊丁們,就此緊張了起來,交接的也不交接了,兩班人員誰也不敢離開,并立刻打發人去禀告。很快,負責守衛的程充就匆匆趕了過來。
寨堡上兩撥值守的莊丁都靜靜地站在夜色裏,仿佛連呼吸都放輕了,一起關注着寨堡外不遠處的管道,那邊過了一撥兵之後,再次安靜下來。
程充趕到詢問之後,就讓換班的一撥莊丁回去歇息,他自己卻留在寨堡上沒有離開。
過了半夜,四更天的時候,又有一撥亂兵過去,這一次騎兵不多,大多都是步兵,腳步雜亂、拖沓,卻一刻不敢停留,稀裏嘩啦地過去了。
程充守了大半夜,莊丁換了兩個班,天色漸漸放亮,程充紅着眼睛看着東方天邊的一抹灰白,卻沒有放松,而是暗暗緊張起來。
夜色是最好的保護,那許多潰兵只顧着奔逃,沒有人注意到雙溪鎮的存在。但天亮了,雙溪鎮就不再隐蔽,經過大半夜,追逐奔逃也基本結束,再過來的潰兵已經沒有了被追殺的顧忌,相對能夠從容的……搶掠燒殺……發洩!
暗暗吸了口氣,程充招呼着剛剛上崗的一撥莊丁:“兄弟們驚醒着些,有情況不用打發人,直接敲鑼示警!”
這一班莊丁的班長答應了,程充這才帶着一身寒氣,跟交了班的一撥莊丁一起往回走。
福順酒肆的大堂中,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姜湯和饅頭、小菜。莊丁們哈着寒氣,互相招呼着,洗洗手就先端起一碗姜湯捧在手裏,順着碗沿兒唏哩呼嚕喝上一口,熱熱的姜湯順着喉嚨落入胃中,整個人就溫暖起來。
程充卻沒有過來吃飯,而是直接去了西院。
吳小桐正在吃早飯,見程沖進來,連忙吩咐梨雪和玉冰:“給程大哥添一套餐具來。”
程充也沒推辭,借着玉冰端來的水洗了把臉,就在吳小桐下手坐了,喝了口熱湯,呼出一口氣來,這才開口道:“夜裏過了七八撥,臨近天亮時已經少了許多……但是不敢松懈,今日我都要盯在那邊,你也聯絡婦孺老弱,要随時準備進山躲避……”
年前年後,一共收容了四百多人,加上之前的人口,雙溪鎮的人口已經将近七百口。人口多了,進地窖躲避已經不現實,只能退而求其次,一旦遇險就往山裏撤……那些亂兵為的不過是‘財貨’二字,應該不會為了殺人追進山。
吳小桐也嚴肅了神情,認真聽着程充的介紹,一邊答應着,一邊看向身旁的老蒼頭。
不多時,程充吃飽了就再次往寨堡大門去了,吳小桐和老蒼頭也吃完了,梨雪玉冰撤了碗筷杯碟,只剩下老蒼頭和吳小桐祖孫倆。
“藥,有。你把火藥給我,我去弄!”老蒼頭不等吳小桐說話,就率先開口。
吳小桐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甜甜地道了聲謝,起身匆匆往廂房裏去了一趟,片刻後,搬了一只兩個拳頭大的細口瓷壇子回來,“爺爺,咱們不用它傷人,用量不必太大,能炸開竹管,讓藥粉散開就夠了!”
老蒼頭唔了一聲,算是答應,拎着瓷壇子回自己房裏去了。
吳小桐也立刻收拾了,裹了兔皮鬥篷,招呼了吳大壯家的、吳江家的和陳秋生家的,還有劉嬸子和明珠媳婦一起,交待清楚了,然後幾人分頭,往鎮子上各家各戶去聯絡通知,并逐一确認各家各戶的準備狀況,別的不說,保暖和吃食是必備的。這個季節進山,可沒有吃的,必須帶足了吃食,也必須做好保暖。誰也不知道一躲要用多久,可別躲了亂兵,卻凍餓而死,就太遜了!
雙溪鎮上上下下都忙碌起來,警戒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陰沉沉的天空,看不見陽光,似乎也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沉悶而壓抑着,每個人都努力鎮定着自己,卻仍舊難免焦躁和憂心。
過午了,又陸續有潰兵過去,已經不成隊了,零星散亂,垂頭喪氣,卻沒有人過來騷擾雙溪鎮,直一心往南而去。
臨近申時,天色暗了下來,陰沉了一夜一天後,雪終于飄下來,洋洋灑灑,很快在地面屋頂上蒙了一層純淨的白色。
外頭的潰兵越來越少,幾乎沒有了,值守的莊丁們都放松了許多,有些人開始兩三人聚集在一起,低聲說笑起來。
程充不時巡察一回,表面上不顯,心裏卻并不敢放松。
吳小桐同樣提着心。在下雪後,她突然想起雪後設伏不易,匆匆忙忙找了霍氏和徐寡婦等人,取了幾匹白色的布匹過來,趕着裁開,縫制成白色的披風,到時候給需要設伏的莊丁穿了,也好隐蔽一些。
這邊鋪排着裁剪縫制保護色鬥篷的時候,老蒼頭也過來尋吳小桐。
祖孫倆見了,誰也沒說話,老蒼頭就轉身往外走,吳小桐也急忙跟了上去。
祖孫二人一路去了西山,尋了一個比較偏僻荒蕪的亂草坡,老蒼頭從懷裏取了一個小竹筒出來。吳小桐湊上去瞅了一眼,就見手指大小的竹筒外纏着一圈圈引線。老蒼頭将小竹筒放在一個大石下邊,把引線牽出來,然後一路往後退,退出約摸一丈遠後,老蒼頭拿出一個大帕子來遞給吳小桐:“捂住口鼻!”
吳小桐也不多言,接了帕子把自己的口鼻蒙住,怕兩層帕子隔離不夠,她還從袖子裏拿出自己的帕子來墊在裏頭。
老蒼頭也取了一塊帕子蒙住口鼻,這才點燃了引線。
轟然炸響之後,少量的砂石泥土飛濺起來,同時,一股白色的霧氣也随之四散開來,吳小桐拉着老蒼頭一路退出去五六丈去,再看那邊的霧氣,幾乎籠罩了方圓三丈的範圍……
這要是用到人群裏,爆炸力并不可怕,這藥粉卻足以讓人失去抵抗能力。
突然,吳小桐想起一個問題:“爺爺,咱們把人放倒之後呢?怎麽辦?”
她跟老蒼頭說的就是毒性不強的藥粉,只能把人放倒,卻不會害人性命……放倒的人,又不是狩獵的野獸,還能剝皮吃肉的,大活人怎麽交待?
老蒼頭白了她一眼,很有些鄙夷道:“丢在那裏就好。怎麽的,你還想着連那些人也放進來?”
吳小桐愣了一下,也就恍然了。
是了,她腦子抽了,才會操心潰兵的安置問題。
她放倒那些人,一為了自衛,二也是想着從那些潰兵身上撿一些刀槍弓箭。至于人,放倒就放倒好了,被放倒一回,不傻的人都該心生畏懼了,醒了不走還等着再被放倒一回?第一回被放倒了,沒被取了性命已是人家心善,仍舊不肯悔改,那就是真的想把自己的小命送在這裏了。
正月十六入夜,下了小半天的雪花突然密集起來,一片一團地簌簌落下,很快就将世界都變成了白色。
白色的雪反光,讓這個陰沉的雪夜,反而起昨夜明亮了些。
吃晚飯的時候,已經将老蒼頭趕制出來的二十幾枚小爆竹交給了程充,一起交給他的還有一支特制的紫銅火茸。這種火茸是特制的,不用的時候扣上蓋子盡可以揣在懷裏,用的時候打開蓋子吹一吹,就能燃起一個火頭來。
有了小爆竹,還有之前吳小桐制造的土雷子,吳小桐終于能夠放下心來,洗漱過後爬進被窩安心睡了。
這幾日一直緊張着,又忙碌勞累,讓她累得很了,幾乎是頭一挨到枕頭就睡了過去。
睡得正沉着,遙遙幾聲炸響傳來,把吳小桐從熟睡中驚醒。她怔忡着,心髒噗通噗通狂跳着,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起身穿了衣服就往外走。
睡在西屋的霍氏、碧桃也起了身,舉着燈走出來。
吳小桐低聲道:“嬷嬷且安心,沒響鑼,應該沒什麽危險……你們在家裏準備着,我去看看再說。”
霍氏答應着,卻讓碧桃跟着。吳小桐也沒推拒,帶着碧桃匆匆出了門。
經過一年多的山村生活,碧桃已經适應了這裏的生活。打着燈籠在前頭引着路,一邊還挽着吳小桐的胳膊,低聲提醒着:“姑娘慢一些,雪地路滑!”
吳小桐卻是心急的不行,腳步根本慢不下來。好在,雪剛下來還松軟的很,不算太滑,一路上倒也順利。
等她趕到寨堡,程充正帶着人用吊籃往下放人。坐在吊籃裏的人舉着火把,蒙着頭臉,看着比寨堡外的躺了一地的那些人更像匪徒!
看見吳小桐,程充一臉笑地迎上來:“吵到姑娘了!”
吳小桐擺擺手,俯身在掩體上往下看。
程充也過來回道:“這一撥來的人多,足有二百多人,也不知怎麽聚到一起的,還有些騎兵……”
頓了一下,程充好心情笑道:“有了這一撥人,長槍、盔甲都有了,還有十好幾匹戰馬……以後,咱們出門再也不愁沒馬騎了。”
程充的好心情也感染了吳小桐,讓她也不由地放松了下來,眼角眉梢也帶了一抹笑:“不但出門有馬,拉車也有馬了,再不用做牛車了。”
兩人說笑着,那邊的吊筐已經把十多個莊丁放下了寨堡,程充招呼一聲,也興沖沖地坐了吊籃下去,帶着那些莊丁一個個搜過去,把刀槍弓箭都搜羅了吊上去,連盔甲也不放過,都扒了下來。到了那些馬匹,就不能用吊籃了,程充幹脆命人開了大門,又指揮着蒙了口鼻的莊丁警戒,其他人六個人一起,把一匹匹戰馬擡了進去。
因為程充指揮有度,莊丁們也老實用力,十幾匹戰馬、二百多套盔甲,被迅速有序地運了進來,然後咣當一聲關了大門。
雪一直下着,躺在外頭的潰兵們被扒了盔甲,繳了兵械,昏睡着任由雪花一層層落在身上臉上,再慢慢将他們覆蓋了。
吳小桐跟着衆人後邊也湊上去看了戰利品,一堆盔甲一堆刀槍兵械,還有十七匹戰馬……這些東西,不說有沒有買處,就是有賣的,她一時也拿不出這麽一大筆錢來。
啧啧,果然用搶的來錢最快!
試驗過了小爆竹的威力,程充和莊丁們都無比自信起來,臉上的表情也放松了許多,一個個喜氣洋洋的。
吳小桐看過之後,也不多留,帶着碧濤回了家。
走到鎮子口,就遇上來接的陳秋生和陳平安兄弟,會合了,碧桃就叽叽喳喳地說起戰利品來。把陳秋生和陳平安兄弟說的一愣一愣的。
回到家,見霍氏和衆人都聚在一起等着,吳小桐将情況交待了一聲,就讓各人回去歇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吳小桐見到程充,問起那些潰兵,程充笑的得意地揮手道:“天沒亮就醒了,爬起來就跑,跟有鬼索命一樣!”
接下來,又有幾撥潰兵企圖侵擾,都被反打劫了個精光,一直過了正月二十,不再有潰兵侵擾,連路過的都看不見了,徐褚終于帶着小滿轉了回來。
兩個人都是一臉的疲憊憔悴,吳小桐讓人燒了熱水,先帶兩人洗漱了換了幹爽溫暖的衣裳回來,這才坐下來說話。
經徐褚和小滿帶回來的消息,吳小桐等人才知道,廬州叛軍與齊軍在元宵節那日進行了大戰,齊軍大敗,十數萬齊兵死傷無數,一萬多做了俘虜,還有至少五萬兵将四散潰逃……還有不到一萬人且戰且退,退守到桐城。
吳小桐着急詢問裴家大公子的消息,裴旸也率兵在齊軍之中參加了這一次大戰。
徐褚點點頭,寬慰吳小桐道:“姑娘莫擔心,我二人這幾日就是尋找大公子了。确認了退守桐城的就有大公子和其所帥部衆。”
知道裴旸安全,吳小桐暗暗松了口氣,轉而又道:“大哥……這樣,會不會受被追責?”
徐褚咧嘴一笑,搖頭道:“姑娘不必擔心,雖然齊軍大戰失利,大公子卻不是主帥,不必擔主責。而且,大公子所率部衆沒有散亂,表現英勇,幾次有效沖擊,殺敵不少。可惜沒有救出主帥……不過,也完全不用擔心追責的。”
這一回,吳小桐是真的放了心。
又跟徐褚、小滿說了一會兒話,就讓他們兩人去歇着了。
廬州大戰之後,齊軍新敗,暫時無力平叛。叛軍似乎也想着消化戰果,并沒有乘勝追擊,之前緊張的局勢暫時平靜下來。
吳小桐所在的雙溪鎮,還有雙溪鎮所在的霍山縣,就再雙方對壘的中間,奇異地保持着暫時的和平。
安靜的日子,仍舊忙碌。
莊丁們除了按班輪值後,更多的人都開始投入進農田耕作準備工作中去了。運肥,施肥,然後根據田裏的狀況開始耕耘、整平等等,婦人們也有一部分抽調出來,裝車、卸車,只要幹活,都有酬勞可拿。手巧的婦人則被組織起來,紡紗織布。
鎮子上人口多了,消耗也驚人。年前買的棉花用完了,徐褚出去探了一回路,然後帶着幾個人進了趟霍山縣城,竟真的買回兩車棉花油鹽來。
進了二月,天氣和暖了,徐褚又去了桐城一趟,見到了裴家大公子裴旸。
帶回來的消息,吳小桐聽了卻不知該歡喜還是該擔憂。裴旸作戰英勇,指揮得力,不但沒有問責,還升了兩級,成了二品骠騎将軍。統率桐城潰兵的收編整合,之後再謀平叛定亂之功。
------題外話------
戰争不會多寫,下一章就把戰争過渡完,然後,就是咱們的小梧桐和男主備選項們的互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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