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鬼婆婆(七)

當然是喝酒了。

滿世界的笑聲,滿世界的酒氣,滿世界的與自己無關的人影。花夢打了個酒嗝,趴在紅漆斑駁的方桌上,望了眼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已見圓了,白團團地挂在酒肆門口的大槐樹頂端,像個元宵節那晚被咬了一口的湯圓一樣。花夢忽然想起來,她的家,已經很多年沒有熱熱鬧鬧、歡歡喜喜地過過一回元宵了。噢,不,應該是自從有印象以來,就沒有過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元宵,沒有過甜甜膩膩、白白胖胖的湯圓。因為,十八年前的元宵夜,她和哥哥被人擄走,自己九死一生,哥哥一去不還。

莫三刀坐在花夢對面,望着她潮紅的臉,終于忍不住問道:“鬼婆婆為什麽要抓你們?”

花夢一雙漆黑眼睫毛動了動,把目光轉到了莫三刀臉上。

“你對鬼婆婆,當真一無所知?”花夢仍是趴着,擡着眼眸反問他。

莫三刀點頭。

花夢垂落眼睫,慢慢坐了起來。

“白衣劍客,何元山,你總該聽說過吧?”

莫三刀蹙了蹙眉,把玩着手裏的空碗,緩緩道:“劍鬼門下高徒,你爹的師弟。”

花夢笑,拿起桌上的酒壇,又給自己倒滿了酒:“劍鬼一生只有兩個徒弟,一個是黑衣劍客,我爹,一個就是白衣劍客,何元山。”倒滿了自己的,又去倒莫三刀的,“很多年前,他們還是同生共死、肝膽相照的師兄弟,後來因我爹修煉禁術‘九鬼一劍’,反目成仇。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裏,他們在飛雲峰頂決戰,贏者生,敗者亡。何元山不敵我爹的那一劍,死在了雪晝劍下,我爹上前為他收殓屍體,一蹲下,卻發現,這個死在他劍下的何元山,并不是真正的何元山,而是他的師父劍鬼所扮。”

莫三刀臉色一驚。

花夢倒完了酒,一碗飲盡,那神情倒像是十分坦然。

“劍鬼用自己的命,換了他最愛的徒弟——白衣劍客何元山的命,卻令我爹一生一世活在黑暗裏。那以後,他永別了飛雲峰,來到登州,創建了蓬萊城。他開始殺很多人,壞人殺,好人也殺,天下越來越多的人對他恨之入骨,但最想讓他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那一個,卻還是何元山。”

莫三刀望着碗裏的酒,還是拿起來喝了,喝完道:“他來報仇了嗎?”

花夢道:“沒有。”

“為什麽?”

“因為不能。”

莫三刀皺眉,沉吟道:“是劍鬼的意思?”

花夢道:“就當是吧。”

莫三刀輕笑了聲,緩緩道:“可是這些,又與鬼婆婆何幹?”

花夢又拿起酒壇,給自己的空碗裏倒酒,莫三刀微微蹙了眉,似乎在擔憂她的酒量,想出聲勸一下,花夢的回答已來了。

“他們是夫妻。”

莫三刀一口酒嗆在喉嚨裏。

花夢舉碗就唇,睜眼看莫三刀抓心撓肝地咳了好半天,郁悒的一雙眸子裏倏地閃過一抹笑影。

“不信啊?”

莫三刀漲紅着一張臉,盯着花夢,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信嗎?”

一個是頂多四十來歲的白衣劍客,一個是至少六十歲的白發老妖婆,擱誰能信呢?

卻見花夢悵然一笑,道:“鬼婆婆沒你想的那麽老。”

莫三刀怔了怔,花夢接着道:“她雖然自稱是‘婆婆’,可年紀也就是三十八*九,跟我娘差不多。”

莫三刀不知是該相信自己的耳朵,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夢注視他的表情,淡淡一笑,道:“合歡宮的人,自一出生便被下了蠱,她們可以和男人歡愛,卻不能給男人生兒育女,否則,便會如她一般,在孩子落地的那一刻,變成個白發蒼蒼、容顏枯萎的老太婆。”

莫三刀背心一涼。

花夢苦笑:“很可怕吧?我第一次聽說時,也吓了一跳。”

莫三刀深吸口氣,身上一陣發寒,江湖中各門各派多少都有些清規、禁忌,但殘忍可怖至此的,實在是聞所未聞。他回想起鬼婆婆那張慘白、蒼老的臉,悚然之餘,驀然又有些百感交集。

花夢道:“她顯然很愛何元山,愛到可以抛舍下自己的青春、美貌,那麽,何元山不能解的恨,不能報的仇,她自然也會替他一一去做。十八年前,擄走我和我哥哥是,十八年後,冒充大哥和我殺人也是。她的目的,就是要幫何元山毀掉我爹,毀掉蓬萊城。”

夜色已深,酒肆外卻仍是吵鬧的人間,有人高歌,有人痛哭。歌聲與哭聲,相連,卻并不相通。莫三刀抿了抿唇,望着碗裏載滿了月光的酒,心中有許多情緒,卻無法彙成一句言語。

花夢望着他,雙眸裏依然藏着不甘與倔強:“我的故事說完了,現在,到你了。”

莫三刀一怔:“什麽?”

花夢目光熾熱:“你,為什麽要找鬼婆婆?”

莫三刀眼睫一顫,轉開了目光。

他為什麽要找鬼婆婆?這一刻,他竟然也不能說個清楚了。

因為她跑去掘了自己師娘的墳嗎?可自己的師娘又是誰呢?阮岑根本沒有在墳前的碑上刻字,因而他連自己師娘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再者,那所謂埋葬着師娘的墳墓裏,又根本是空無一物,如此種種,連他自己都還疑雲重重,又如何能向旁人解釋清楚?

花夢的目光,在這冗長的沉默裏寂寂燃燒着,像一簇無論如何也不肯熄滅的火,她忽然向邊上喊道:“小二,倒碗清水過來!”

清水很快來了,放在了朱漆斑駁的桌上,映着槐樹,映着月亮。

花夢道:“能給我看看,你刺傷鬼婆婆的那把刀麽?”

莫三刀正糾結該如何回答她,見她岔開話頭,心下一松,揚手把肩後的兩把長刀取下,當着她的面把刀拆卸、組裝,邊弄邊道:“這個秘密世上可沒幾個人知道,我也就悄悄跟你講……”不及說完,花夢忽然起身躲奪過他手中的一把刀,奪刀的瞬間,也拿住了他的手。

莫三刀愣住,隐約感覺不對,正要問,花夢手起刀落,劃破了他的食指指腹。

“死丫頭你幹嘛呢?!”

莫三刀迅速縮回手來,月光下,一滴血珠,飛濺在空裏,落入了桌上的那碗清水中。

莫三刀瞪大雙眼。

花夢拿刀,劃開了自己的手指,又一滴血珠,落入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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