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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的主人是位道人, 身着灰衣道袍, 布巾束發,歪歪斜斜地簪着竹棍。下颌處蓄有胡須半尺, 是花白的顏色, 沾了雨水, 胡亂擰成了幾绺, 頗有不修邊幅的随性恣意。

他在濕溜溜的地面來回攆着老母雞, 突然捂嘴重重打了個噴嚏, 扭過頭看向籬笆外, 驚得往後連退了兩步。

楚郢做禮, “冒昧拜訪前輩, 晚輩失禮。”

道人支了支腿,恍然驚奇,一路前去, 拉開門來。

他左看看右看看,将人拽進來,指着屋裏的木椅子, 又撓了撓後腦勺, “坐吧,坐吧, 我可沒什麽招待客人的。”

說着便去取了兩碗晨時新打的山泉水,擱在四角方桌上。

道人看罷良久,擠着臉,皺成一團, 問道:“上門拜訪?你認得我啊?”

楚郢端正了身子,道:“是,曾從某些人的話裏聽說一二。”

道人也不大深究他所言的某人是何方人物,只樂哈哈道:“不容易,不容易,認得我的人可少得很。”

言語稍頓,又虛了虛眼,“不過啊,我看年輕人你這面相……有點兒眼熟。”他點着手指算了算,哎喲一聲,大呼道:“我倆有緣,這緣分算起來好像還不小嘞。”

道人不待他作何反應,便一拍桌子,“既然有緣,你且說來吧,此番所謂何事?”

楚郢面容沉靜,回說了失憶之事。

道人咕嚕咕嚕喝了兩口水,“失憶是病,傷了頭吧,這得找大夫啊。”

楚郢搖頭,“不成。”

自當年在蘭昉城始,他看過大夫無數,并非外傷所致,似也無內傷,皆找不到病由。蓋因如此,後來便漸漸放棄,全由着去了。

他頓了頓,“前輩知道……裴中钰嗎?”

道人眯着眼,拍着額頭半晌,慢悠悠鑽進左側的小屋裏,在箱子裏一堆發黴的書裏翻來翻去,總算翻出一竹簡來。

他邊看邊往外走,念道:“我記着,我記着呢,看,大晉和盛年間,裴家的小子來過我的。他叫我幫忙……幫忙,對,幫忙找他媳婦兒。”

道人說着一拍手,又騰騰地往裏跑,又紮在書堆子裏翻了半天,摸出一份信箋來,遞給楚郢道:“沒記錯沒記錯,你看,你看,這還是當年他和他媳婦兒成親送來的請柬。”

請柬紅封,染了花汁,久經歲月,也不知怎麽放置的,仍是完完整整,連裏頭的字跡都沒一絲褪淡。

楚郢看着上方的名姓,突地擡頭,指着那裴中钰的字,道:“這是我。”

道人已經看完了他用來記事的竹簡,往桌上一放,“不是你,難不成還是我這糟老頭子?”

楚郢蹙眉,“可我忘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老天爺也不能總偏愛一人吧。”

道人肩頭稍放低了兩分,視線越過敞開的木門,遠望着這濃濃翠翠的一方密林。

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只不過,有的人幸運,得大于失。有的人不幸,失大于得。

只要身在這俗世,總是免不了的,他也一樣。

楚郢默然,片刻道:“前輩……有辦法嗎?”

道人捋着胡須笑笑,“為什麽一定要恢複記憶,你既知道裴中钰,想必已經找到人了,定然也已經相認了,一切順利……何必麻煩多此一舉。”

楚郢輕聲道:“不一樣,前輩。”

對他來說,從蘭昉城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年,這一段漫長而又孤獨的經歷,所造就的如今,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更別說他還重來了一世。

而對她來說,從驟變的态度始,至今也不過兩月而已。

如果沒有記憶共通,這中間隔得太遠,認知的相差也太大了。

他不知所措,她更難受。

道人抻直手,打着哈欠,“行吧,行吧,反正也簡單。”

他這樣說便是答應了,楚郢起身,作揖道謝。

道人笑着走出去,正看見天邊挂着一道雨後彩虹,甩着頭一晃,山中不知歲月深,這一晃外頭竟已過這麽多年了嗎?

他摸出小刀來,在竹簡上刻了字:靖,興平十九年,八月末……

從晉和盛一直到如今,這事兒可算是了了。

…………

要說京裏近些日子街頭巷尾言說得最熱鬧的事是什麽,不是明衷皇帝壽宴,不是東柏街宋家嫁進去的那位衛三小姐又鬧騰着回了娘家,也不是悅來館又整出了什麽新花樣。

而是這正安書院辦女學的大事兒。

國師是誰啊?不知道,深居簡出的,他們這老百姓也沒見過,但這并不妨礙對其尊崇。

大地動的事兒,那救的可是命啊,聽說還是神醫,更是不得了的,若能跟在國師身邊學個一二分本事,這日後還愁個什麽?

老百姓心思簡單,不比高門大戶裏盡是些彎彎繞繞的。

這樣的好機會,自然是踴躍報名了,進不進得去另說,但怎麽得也可以去試試看不是。

寧莞坐着馬車路過,遠便能看見石階上長長的隊伍,年歲小的有,十五六七的也有,挨在一處說話,還有旁邊來看熱鬧的,算起來人還真是不少。

寧莞放下簾子,沒過去。

報名的事兒給了郁蘭莘,大小姐最喜歡神氣的活兒,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肯定會把這個辦得漂漂亮亮的,完全不必多擔心什麽。

“回去吧,晚上宮宴,怕是有得熬。”

浮悅應了一聲,吩咐趕車的人往十四巷去。

寧莞補了一覺,養出些精神,再簡單吃了些東西填肚子,及至天色暗下,才換了衣裳往宮裏去。

明衷皇帝壽宴,大臣女眷盡數到場,宮宴的規制簡單不少,歌舞也比往年少了一半,卻一點不減熱鬧。

宮人各執絹扇,團團似明月,映襯着殿中一張張或芙玉嬌俏,或梨花清豔的容顏。

寧莞捏着酒杯,微笑了笑,往正襟危坐的太子瑞王諸人身上看了看,這都快成相親宴了。

上首明衷皇帝還是老樣子,他跟着二師弟,多學養身之道,精氣神兒也不必旁邊摸胡子的太上皇差多少。

宮中規矩甚嚴,這宴上也沒什麽能說道的樂事,無非就是賀禮祝詞。

臨近處的,也有如太子幾人給寧莞舉杯飲酒。

寧莞一一應了,倒也喝了不少。

坐着有些難捱,她找了個時間點退出去,到外面透風,倒沒想到正好碰上溫言夏。

比起餘毒還沒全清幹淨,顯得憔悴不堪的楚長庭和卧病在床久矣,今日撐着出門來的楚二夫人,溫言夏看起來倒是神采奕奕。

兩人并排站在朱紅長廊前,眉眼确确相似。

溫言夏繞了繞手裏的帕子,有些微感慨,“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世事難測。”

一朝河東,一朝河西,這世上啊,果真一個人也不能小瞧了去的。

寧莞聞言笑而不語,溫言夏也不在意,兩人本就不相熟的,她搭這話,也隐晦探探對方是個什麽樣的态度。

既不是敵對的,便沒必要湊去惹人嫌。

站了一會兒,寧莞又回了宴上,溫言夏也跟着過去。

楚二夫人見她落座,沉臉不悅道:“跑去哪兒了,半天也不見回來,沒規沒矩的。”

溫言夏面上笑着,溫溫柔柔的,嘴裏的話說得極輕,“關你屁事。”

楚二夫人太陽穴直突突,“你簡直放肆!”哪家的兒媳婦像她一樣不知所謂?!鴻胪寺卿家交出來的好女兒!

溫言夏懶得理她,挪了挪酒杯,她一直在查楚華茵生辰小宴上被算計的事情,最近有些眉目了。

如果真和她楚蘇氏還有楚華茵脫不了幹系……

溫言夏心中輕呵了一聲,可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楚二夫人這邊可謂是各懷心事,波雲詭谲,一直到宴散了,氣氛都還頗為古怪。

寧莞微有些醉酒,出宮回府的路上阖着眼眯了一路,沐浴後出來,屋裏擺着冰盆,一身裏衣,倒也涼快。

頭發還沒幹,一時也睡不得,她便披了件淺青色的外衣,支頭坐在窗前椅案邊,望着天上繁星淡月。

待了好一會兒,芸枝拎了壺解酒的茶來,寧莞喝了些,送到庭院裏,見她提着燈走了,才抓了抓還半濕不幹的長發往屋裏去。

将走了兩步,陡然聽見些聲響,她轉過身,只見院中盛滿了月色如水,枝影婆娑,除此之外便什麽也沒有了。

寧莞捂了捂額,稍一低頭,腳邊落下了一道影子。

她皺着眉頭兀地舒了舒,身後的人又走近了些,輕攬在懷裏,俯身貼耳,聲音清緩,“裴夫人,我找到你了。”

寧莞怔了一瞬,忙側過身來。

他身後是暗夜的一片天,卻不顯得沉寂,栾栾眉峰間覆了輕柔月色,似鏡中花一般浮浮掠掠。

寧莞伸出手,指尖撫過他的臉,目光愣愣的,尚還茫然着。

她晚間喝了些酒,腦中因醉意而有些遲鈍,直到半晌夜風吹來,才後知後覺。

咬了咬唇,不由地驟然一笑。

他将人抱得緊了些,親了親她微彎着盈盈似水的眼,輕聲道:“不哭的,我在啊。”

他一直都在的,只是出了些差錯,誤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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