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關于愛這件事,着實沒有幾個人能說得清,既然板嘉東能在施顏結婚後,仍舊在原地等她,等她三年結婚離婚,甚至前前後後共七年,而他如今才跟施顏在一起一個月,感情遠沒有他想象得深。

冷清想,她也可以等。

不用等到地老天荒,只要等到他認清楚一個事實——施顏并不愛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施顏不愛他。

而她冷清愛他的心,她相信能等到他看清楚并接受的那天。她相信,她能等到終成眷屬那天。用她的真心,捂熱他那顆心的那天。

冷清坐在會議室裏,清冷的面容漸漸回了溫,因為板嘉東的一席話而重新燃起希望,他說了那麽多,無非是在告訴她——等你變成我喜歡的樣子,一切皆有可能。

不是強迫在一起的痛苦,而是情意所致的相守,他們不是沒有可能。

太愛了,愛他的一言一行,哪怕他對她總是惡言惡語,還是會在深夜或獨自一人時想念得難以自拔,渴望他所有的愛和寵都是對她一個人,渴望得發瘋。

真的,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這愛只要愛到了骨髓裏,世間萬般事仍舊全部願意做。

哪怕變成自己最讨厭的人。

這麽多年過去,猶記得那一幕,依舊鮮明,心動。

天氣轉涼,室外活動,每個人都在找太陽光。

唯獨她站在背光處,縮着肩膀,冷冷地看着他們。

直到目光掃過他身上,剛好與他探究的目光對上,她本以為他會說出什麽冷言冷語。

他卻歪起頭,輕笑着,對她招了招手,“喂,你站住黑暗裏,不冷麽?過來,這裏有陽光。”

那一刻她着了魔,雙腳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他的手掌在她的頭發上揉了揉,她聽到他說:“天長雁影稀,月落山容瘦。冷清清暮秋時候……你的名字太凄涼了,多看看太陽,就好了。”

他從來不是霸道的,他是暖的,只是他對她的暖,僅此那一瞬,此後他的暖再未屬于過她。

而她,也再未遇到過暖進她心裏的人。

她苦苦追尋地就是那一道讓她心暖的暖光,亦是板嘉東。

事到如今,她想,她既然能堅守七年之久,下一個七年又何妨。

她是瘋子,她是偏執,但這世界上也定然有多少女人同她一樣,深愛卻不可得。

她是她們其中一個,但她絕不會跟她們的結局一樣,她不懦弱,她敢作敢為。

終究,冷清沒有按下朗陽的手機號碼,她起身,昂首挺胸,邁出這道門。

前臺陳雯起身道:“您慢走。”

冷清的高跟鞋陡然一停,轉身看向陳雯。

忽地,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還會再見的,下次請記住,我姓冷。”

然而不代表她不按下朗陽的號碼,別人也不按下。

朗陽已經在商儒白的通知下,在趕回來的路上。

商儒白不僅告訴朗陽他家發生的事情,更告訴他,“施顏和板嘉東在一起了。”

飛機上的朗陽,表情異常陰冷,冷得吓哭了身旁的孩童,孩童哭着摟住媽媽的脖子,越摟越緊,不敢看朗陽一眼。

冷清今天本來是正常在班,接到陳戬代為轉告的板嘉東邀約的電話後,驚喜大過于理智,和人事那邊請了假才來的。

柏氏一直有規定,一個月只有一次請假機會,二次請假無論任何緣由都會扣工資,冷清心想她既然左右都要扣錢,不如回家休息。

回家後,周三,又遇上施筱雅的視頻日。

施筱雅出國的這段時間,基本每周三都會給冷清發來視頻聊天談心。

施筱雅的氣色還不錯,視頻畫面中,她化着韓國女星最常化的妝,漂亮得都會讓人誤以為她是整容女。

美人薄命,美人命運亦多坎坷。

施筱雅注定不會像普通女孩那樣平凡過一生。

施筱雅笑眯眯地說:“冷清姐。”

冷清的僞裝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面對施筱雅時永遠能瞬間變善臉,她輕笑着,溫和地問施筱雅這周過得怎麽樣,有什麽好玩的新鮮事。

施筱雅撐着下巴,歪着頭,猶豫着說與不說。

施筱雅當真比她姐要美很多,她年輕,她皮膚嫩得要出水兒般,眨着的眼睛清澈純真,朗陽就曾被這雙眼睛迷得失了魂兒,論這點天生資質,她真的比她姐要迷人得多。

而施筱雅此時的臉上,明顯寫着四個大字——感情問題。

冷清看出她的小心思,“有男生追你了?”

施筱雅嘿嘿一笑,點頭。

冷清起身去拿冰箱裏的東西,邊揚聲随意問道:“怎麽,你不喜歡他麽,還是喜歡他,所以現在太高興了?”

“不喜歡,但他對我好。”

施筱雅打來電話就是來求意見的,畢竟她之前和朗陽有關系的時候,也經常會詢問冷清她該怎麽辦之類的事情,只不過她從未直言過朗陽的名字。

冷清喝着蘋果醋,慢條斯理地說:“對你好就處着吧,我妹子在外面有人照顧,姐也能放心,雖然未來怎樣都沒有定數,但只看當下的話,姐希望有人照顧你,不然你獨自在外的,姐不放心。”

“冷清姐,你對我真好。”施筱雅聲音裏都透露着一種感動,雖然她姐以前也會這樣唠叨她,但施顏和冷清就是不一樣的,施筱雅就只覺得冷清才是她姐。

冷清輕笑,“不對你好,我對誰好?我沒弟弟妹妹,有你當我妹妹,沒事兒說點兒體己話,我還求之不得呢。”

施筱雅被冷清的話感動得幾乎要流下淚來,又趕緊眨了眨眼憋回去。

吸着鼻子笑了兩聲,繼續問之前的話題,“可是冷清姐,他長得不太好看……”

“好看能當飯吃麽,能當球踢麽,沒球用的事,用不着那麽在意。”冷清笑着說:“而且你都長那麽好看了,難道還準備找比你還好看的男孩子?姐的建議就是先處着看看吧。怎麽樣最近,還住得慣麽?都去哪玩了?”

施筱雅完完全全地收下冷清的建議,一邊又露出小小的失望,“住得慣,就是跟想象中的太不一樣了,韓國太小了,前兩天和同學去濟州島,還沒青海湖大。”

冷清喝完蘋果醋,又喝檸檬水,笑着說:“濟州島和青海湖不同類型怎麽能逼,再說青海湖相當于濟州島兩個大還帶個拐彎呢,七八個韓國才相當于一個東三省,你以為能多大?不過去蕪存菁麽,任何國家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好好學着。”

施筱雅嘆聲感慨,“還是國內家好。”

“那就好好學,學好了再回來。”冷清走到屏幕面前來,微微關心地問:“男朋友的話……你還記得你前男友麽?”

施筱雅頓時皺起眉,眼睛變得空洞一陣失神。

朗陽,她第一個男人……

也是對她最絕情的人……

施筱雅搖頭道:“偶爾會想起來,但我現在比較喜歡另一個人了。”

“嗯?”冷清警鐘大作,“哪個人?”

施筱雅一臉神秘,“嘿嘿,回去再和你說。”

兩個人繼續聊了一會兒,互相囑咐按時吃飯,別涼到別熱到,冷清囑咐她怎麽和同學相處。

施筱雅又一陣感動,感動得不住地說還是冷清姐對她最好。

冷清笑了起來,漫不經心而又意味深長地說:“只要你永遠這麽乖,我就永遠對你這麽好。”

施筱雅自以為是聽懂了,鄭重其事地點頭應下。

因為祝宇軒的原因,板嘉東無奈晚上回板家老宅住陪他,安撫這個媽媽不在身邊的七歲小男孩的心情,在電話裏和施顏說抱歉不能陪她。

施顏倒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意思,很是體諒他,一邊看着電視一邊完全不在意地說:“本來也沒同居呢啊,你有事你就忙你的,我們偶爾見面,距離剛剛好。”

板嘉東卻暗暗不悅了,自然也未表現出來,和她說盡量第二天擠出時間來陪她。

施顏笑着說好,讓他不要太累了。

然而第二天板嘉東又因為工作忙了一天,直到第三天,也已經周五,施顏上午的飛機去與許蜜他們彙合,徹底損失了這幾日本該有的相處機會。

板嘉東是下午開例會,就上午送施顏去機場,走之前,他站在施顏的小公寓裏,看了眼施顏的行李箱,皺了皺眉,跟着施顏走進洗手間,問她,“充電器帶了?”

施顏點頭,“帶了。”走出去拿抽屜裏的東西。

板嘉東繼續跟上,“備用藥帶了?”

施顏點頭,“帶了。”

跟屁蟲板嘉東一步步跟在施顏身後,“身份證呢?”

“帶了。”

板嘉東頓了一下,問:“安全套呢?”

“帶了。”

板嘉東:“……”

施顏哭笑不得地推開他,“除了這個全帶了,您老可別操心了!”

板嘉東笑了笑,揉了揉她腦袋,“抱歉我雖然提前回來了,卻還是沒能陪你。”

施顏依舊搖頭,“有什麽抱歉的,我又不是十八歲剛談戀愛,沒那麽纏人的。”

下樓進電梯時,板嘉東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攬着施顏的肩膀,又開始霸氣外露起來,有人偷瞧他二人,板嘉東一個冷箭射過去,那人忙将頭轉開,板嘉東回頭對施顏揚眉一笑。

施顏樂不可支地倚倒他懷裏。

在去機場的路上,老張開車,板嘉東和施顏坐在後方,手牽着手。

板嘉東又開始不停囑咐施顏這囑咐施顏那,囑咐得施顏都想揍人了。

“我今年二十八,不是十八,您老能記住嗎?!來,重複道,施顏是二十八歲——”

板嘉東淡道:“你就是二十八我才不放心,那還有個三十多的商儒白呢,你太容易被人騙。”

提起商儒白,施顏又開始心虛起來,“別鬧,我記着你說的話呢。”

“哪句話?”

施顏重複道:“不要相信商儒白。”

板嘉東呼出一口濁氣來,終于放下心來,“記得這句話就好,比什麽都重要。”

“不過你為什麽不讓我相信他,你和他有恩怨,還是這裏面有其他事?”施顏整個人都側了過來,忍不住道:“你沒有和我說這句話時,我一直認為他人很好。”

“人好就不能做錯事了?做錯事的人就不是好人了?”板嘉東順勢垂首親了下她額頭,“你看問題太過片面,以後有機會再和你說詳說,只要你記得與商儒白保持距離就好。”

板嘉東和施顏兩人才相聚沒多久,就又要久別,兩個人在車上嘀嘀咕咕說了不少悄悄話,連老張都忍不住看向後車鏡,看是誰讓板爺如此樂呵高興。

然而還未到機場,朗母的電話突然打來,猛然響起的鈴聲吓了一跳,等施顏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昵稱後,頓時一陣猶豫,車廂裏的氣氛立時變得與方才的溫情有天壤之別。

板嘉東用餘光瞥了一樣,昵稱顯示朗陽媽,他面無表情地等着她動作。

施顏按下靜音,沒有接,放回到包裏。

沒兩分鐘後,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施顏抿了抿嘴,将手機取出來,屏幕上顯示的仍舊是朗陽媽。

板嘉東輕哼了一聲,“接吧,萬一有事呢。”

施顏猶豫地看看板嘉東,又猶豫地看看手機。

板嘉東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你直接接起來,我還不會多想,你這樣猶豫,我反而會多想。”

板嘉東話音方落,施顏立刻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接了起來,同時亦沒有看到板嘉東一晃而過的微笑。

很意外,朗母聲音裏滿是悲涼,在電話裏輕聲問施顏,“顏顏,你能來陪陪我嗎?”

“怎麽,出什麽事了?”施顏身體下意識坐直,疊聲問道:“叔他出什麽事了?”

“沒,他沒出什麽事,就是我這心裏實在堵得慌,很想找個人說說話。”說着朗母竟有了哭腔,“施顏啊,朗陽不在我身邊,阿姨一個人真的要挺不過去了……”

施顏抿着唇,這一時間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聽到朗母的哭聲,仿佛就看到了某一天自己母親的哭泣的模樣。

板嘉東看到施顏的沉默,擡手覆到她放在腿上的手上,輕輕握住,給她力量。

施顏深吸口氣,直言道:“我今天要出差,現在也已經快要到機場了,如果您有什麽要緊的事,再聯系我?”

朗母愣了一下,繼而應着,“哎,好,你忙你忙吧,出門在外按時吃飯,千萬別拖,餓出胃病就不好了。”

“嗯,您多注意身體。”

朗母又要說什麽,卻突地斷了線。

施顏挂斷電話後,沒有說話,手機在手中把玩着,一邊擡頭,對板嘉東笑了笑,便偏頭看向窗外。

機場已經很近了,路過前面的4s店,路過一個工業公司,再路過一個天橋,就要到機場了。

板嘉東看着施顏的側臉,若無其事地囑咐道:“手機保持開機。”

“好。”施顏轉過頭來,“不過手機如果真關機你也不用太擔心,鄉鎮信號不好,如果超過二十四小時無聯系,你再擔心也來得及。”

板嘉東輕笑,“失蹤兒童都無需二十四小時以上才能報警,怎麽你還得二十四小時以上才能報警?”

施顏轉過頭去繼續看窗外,“有信號我就會給你微信,放心吧。”

“頭發長了。”板嘉東忽然揪了揪施顏的頭發,随口問道:“你現在對朗陽一家什麽感覺?”

施顏詫異,“可以說?”

“為什麽不?”

施顏肯定地說:“你不喜歡聽。”

“你都喜歡我了,我還有什麽不喜歡的?”

板嘉東的側臉在這一刻,被車窗外的陽光逆了光,施顏恍惚被這句雲淡風輕的話語說得動了心。

好似他得到了她,那麽世界其他又如何,均與他無關。

施顏微微勾唇,認真地說:“朗陽他媽我實在不敢恭維,但他爸,真的很好。”

板嘉東沉默片刻,揚聲道:“掉頭。”

施顏背脊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板嘉東道:“如果他父親去世了,你心裏就會有疙瘩,更會有愧疚,而我不想你後半生要帶着這種心情,所以去看看怎麽回事吧。有航空公司電話麽?給他們打電話。”

施顏感謝他的體諒,一邊翻着手機,一邊忍不住問,“需要獎勵你嗎?”

板嘉東搖頭,“留着攢着,之前攢了八次飯才把你弄到手,這次攢完看看有什麽大禮。”

大禮?施顏心想她都已經跟他在一塊了,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大禮?難道懷孕嗎?

施顏又趕忙搖頭,呸呸呸。

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他肯定是個好父親,他對祝宇軒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孩兒,都那樣好。

施顏脫口就問道:“你喜歡男孩女孩?”

板嘉東笑了笑,眼看着施顏臉紅,卻也沒揪着她戲谑她,只是問,“實話麽?”

施顏讪讪地點頭,她也不知道怎麽就問出了這樣的話。

“男孩吧,無關男重女輕。”板嘉東漫不經心地說:“生女孩會整日擔心她被男生欺騙,生個男孩至少不會懷孕。”

施顏:“……”

板嘉東饒有興趣地反問她,“你喜歡男孩女孩?”

驀地腦海中閃過施筱雅,對施筱雅這個妹妹,她都做得那樣失敗,還怎麽敢再養女孩兒,她搖頭嘆道:“男孩吧……”

板嘉東笑道:“那完了,事實經常與想象的相反。”頓了頓,他又搖頭,“不過也有很多事情有例外。”

施顏點頭贊同,“但願有例外的都是好事。”

終于到了醫院後,板嘉東沒有上去,說在樓下等她。

施顏便獨自一人上樓去朗父的病房。

施顏剛走到門口,透過窗口看見裏面的情景,就整個人都懵了,懵得幾乎動彈不得。

朗陽正在病房裏,朗陽正在給他父親擦身子!

施顏轉身就要走,這時朗母迎面而來,笑着拽住,又看見她掙紮要離開的姿勢,忙道:“施顏你是剛來嗎?進來坐會兒吧!”

施顏凝眉搖頭,臉色很難看,“既然您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吧。”

施顏想,她被騙了,被朗陽他媽騙了。

真可笑,他們全家都是騙子。

“施顏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樣。”說着連朗母也尴尬起來,這句話太過于耳熟,這句話就是一大半夫妻吵架的源頭。

朗母的說話聲音很大,立即把朗陽引了出來。

朗陽出來看到他媽正在攔着的是施顏的背影,大步流星過來抓住她手腕,“施顏。”

施顏咬牙掙紮着,“你放手!”

朗陽下一刻就放了手,語氣誠懇,“我只是想和你說句謝。”

施顏背對着他,沒有回頭。

朗陽輕道:“謝謝你幫我們家找的律師,我老叔他是防衛過當,轉為有期的可能性很大,我剛從唐律師那裏回來,真的非常感謝你。”

施顏發現她面對朗陽還是無法平靜,心裏仍是有恨。

常人都說,恨有多深,愛有多深,但她确信她确實不愛朗陽了,她真的只是單純地恨他,更恨他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破壞了她們親姐妹的餓感情。

曾經的夫妻,如今只想是陌路。

施顏無法平靜下來,朗陽卻異常平靜,他給他媽遞了個眼神,朗母立即離開。

朗陽指着長椅說:“過來坐坐吧,我沒有再纏着你的理由了,只是想和你說說話,這次回來,我的感受太多了。”

施顏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朗陽雙手舉過肩膀,表示投降,“顏顏,你知道我,我父親躺在病床上,我老叔在看守所裏關着,我現在,确實沒有談情說愛的心,無非只是想讓你坐下而已。”

施顏仍舊毫無反應。

朗陽只好用激将法,“施顏,你心裏是不是還有我?要知道如果相見還是仇人,就說明對方仍在自己心裏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我們都清楚愛從情恨而來。”

“我對你沒有感情了。”施顏冷道:“別自作多情。”

“那就坐會兒吧。”施顏指着長椅說:“夫妻一場,聊聊還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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