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7.15
曹氏半靠在雕花木床上,身後墊了厚厚的錦墊,她穿戴如常,一如既往的優雅奢華,看來謝必謙所說的不在生活上虧待她并非虛言,只是面色蠟黃,頭上還帶了杏黃抹額,用抹額勒着太陽穴的兩貼膏藥,整個人看上去好似蒼老了十多歲。
她呆呆地看着床頂,不知在思索些什麽,直到碧姨回來,曹氏才回過神來,連聲問道:“怎麽樣了?靜怡夫人那裏如何了?”
碧姨沉默片刻,緩緩地搖了搖頭,曹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問道:“怎麽?她不同意?!你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沒?!
碧姨苦笑一聲道:“靜怡夫人特地把秋雁姑姑派出來了,您親自問她吧?”說着擡手指了指門邊,就見秋雁打着簾子就走了進來。
曹氏也不管是誰,急問道:“秋雁姑姑,靜怡夫人的意思如何?願不願意給郁喜個名分?”
秋雁本來想笑笑安慰她,但後來想着這事又露不出笑臉來,只能道:“您別急,靜怡夫人必然讓大皇子給郁喜二小姐一個交代。”
曹氏問道:“是什麽位分?是正妃還是側妃?”她看秋燕面露為難,心裏一沉,嘆息道:“總不會是庶妃吧?”
“是侍妾。”秋雁滿面尴尬,見曹氏立刻變了臉色,連忙安慰道:“夫人莫急,我們娘娘說了,只要将來郁喜小姐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會将她的位分往上提一提,若是女孩便封為庶妃,男孩封為側妃,到時候又有我們娘娘幫襯着,與那正妃是一樣的,必然能過得舒坦。”
可憐天下父母心,曹氏處處為自己兒女打算,她妹妹靜怡夫人怎麽能不為自己兒子着想?郁喜雖是她嫡親的侄女,但她也想為自家兒子挑個門第好,身份高的女子,郁喜這般不是正兒八經嫡出的女子,又是出了這種事壞了名聲,才不得不跟她兒子的,她能願意要郁喜當自己的兒媳婦才奇怪了。
曹氏怒道:“當初夫人願意讓郁陶當正妃,怎麽連庶妃的位置都不願給郁喜一個?都是謝家女兒,為何就我的郁喜差了這麽多?!
秋雁心裏暗道:因為郁喜是您生的,而郁陶的娘是公主,她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她本身又得小公爺的喜歡,未來就是謝必謙死了,丞國公一脈也靠的着,郁喜的身份不尴不尬的,上下都靠不着,且又出了那檔子事,若不是看在曹氏的面子上,靜怡夫人恐怕連侍妾的名分都不肯給。
她心裏有滿肚子的腹诽,不過面上還是恭敬依舊:“夫人,您知道郁喜小姐…名聲已是壞了,若她現下立刻就封妃,怕是要惹人笑話,不過您放心,日後只要有機會,娘娘絕對會把小姐的位分往上提。”
碧姨站在一旁看得苦笑連連,大凡天下的父母,總是喜歡把自個兒的孩子看得高高的,其實以郁喜身份,就算是沒出事,在沒生孩子的時候,當個庶妃也頂天了,如何還敢奢求其他?
曹氏冷聲道:“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知道妹妹的心思,她不過是嫌我這個當娘的出身不好罷了,可我想問一句,難道她不是曹家門裏出來的?”
秋雁聽着這話,面色也是一沉,慢慢道:“無關娘家出身,您是知道名聲對于女子的重要的,要是您,您會讨個敗壞名聲的女子做兒媳嗎?要怪,就怪郁喜小姐太不知自重吧!”
這話講的字字誅心,曹氏拍着身下的床榻怒道:“郁喜那是遭了奸人陷害!”
秋雁在心裏嘲諷地笑了笑,奸人陷害?她看着倒像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曹氏當初不也沒名沒分地就跟了謝必謙嗎?不過她面色恭敬依舊,躬身道:“您也莫要着惱,這些都是靜怡夫人的意思,我不過是個傳話的奴婢,您何必跟我較真?再說了…”她看了曹氏一眼:“若是沒有我們娘娘許下的位分,那郁喜小姐現今該在哪裏?”
曹氏表情一滞,郁喜最近已經被關在她自己的院子裏,只怕不日就要送往會稽,所以她這才急着去找靜怡夫人去讨個名分。她疲憊地合上眼,猛地又睜開了,對着秋雁面色平靜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勞秋雁姑姑了。只是上次我拜托娘娘的事…?”
秋雁看她剛才還一臉憤懑,轉眼就換了臉色,心裏有些訝異,但還是道:“夫人放心,郁喜小姐的事跟這事兒并無妨礙,畢竟表少爺有了出息,我們娘娘臉上也有光。”
曹氏點點頭,看了碧姨一眼,後者會意,轉身拿出一對兒黃澄澄的镯子來,對着秋雁笑道:“姑姑來一趟不容易,這些就權當做茶錢了。”
秋雁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了,也不多話,行了個禮,轉身就離開了。
曹氏對着碧姨道:“你看看,我那好妹妹瞧不上咱們呢!”她沉默片刻,忽然又得意尖銳地笑了起來,好似将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流兒那裏有出息,我照舊有翻盤的機會,便是我妹妹,也不敢小觑了郁喜!”她仰起頭,神情決然又瘋狂:“若是這事兒成了,就是謝家的國公之位,我也有把握争上一争!”
……
華鑫被帶着匆匆往謝必謙住的院子走去,路上遇到了謝懷源,她低聲問道:“郁喜那裏又出了什麽事?”
謝懷源神色帶了些焦慮,口氣卻不亂,淡淡道:“曹氏打算把郁喜給姬奉聖為妾。”
華鑫一驚,随即也穩了下來:“她這麽做也自有道理,雖說丢人,但卻比把女兒隐姓埋名送到會稽強多了。”
謝懷源慢慢道:“父親要顧着謝家門楣,自然不那麽想。”
華鑫嘆了口氣,跟着他的腳步去了謝必謙住的院子。
一進裏屋,就發現謝必謙身邊圍着一群大夫和負責伺候的下人他,的病情比想象中的還好糟糕,他見到華鑫叫婉儀,見到謝懷源叫棉菲,一會兒哀傷歉疚,一會兒又是情意綿綿,謝懷源蹙起眉頭,快步走了過去。
等他走近了,謝必謙才回過神來,怔怔地看着他不發一語,過了許久,他才揮手讓那些都退下,低低地咳嗽了幾聲,緩緩道:“你妹子的事,你都知道了?”說話聲有氣無力,像是垂死之人掙紮着不肯熄滅最後一點火光。
謝懷源點點頭,謝必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華鑫,用力又咳了幾聲,低聲道:“我這輩子只求謝家能光耀門楣…可如今…你妹子去大皇子那裏做了侍妾,讓你二人有何臉面在面對皇家之人,有何臉面再見人?”
謝懷源沒說話,華鑫連忙勸說道:“也無甚大事,等過些日子風聲過去了就好了。”
謝必謙卻只是看着謝懷源,柔聲道:“源兒,這些年,你都是怨着我的吧?”他苦笑道:“你這麽許多年,待我生疏又客氣,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怪我不該沒膽子抗旨娶了青陽公主,後又把曹氏扶正。”他眼底顫顫地燃起兩簇火苗,雖不大,卻亮的驚人。
謝懷源依舊不語,謝必謙卻毫不在意地道:“我只想着自己好過,卻沒有為你火苗籌謀過半分,你這般孤僻從不與人交心的性子,一大半…都是拜我所賜。”他呢喃一般地道:“都是我不好啊…我處處只顧着自己,嘴裏說着疼你看重你,其實我最看重的…還是我自己。”
謝懷源這才開口道:“父親,多說無益。”
謝必謙苦澀一笑道:“是啊,多說無益,我害你受了十多年的苦楚,再多說也補償不了。”他神情有些恍惚,剛才眼底猛然亮起的火焰也跟着晃動了幾下,在一旁的華鑫看得心驚,只見他神色飄渺地道:“我害了你那麽多年,不能讓曹氏和她生的郁喜和流兒再繼續拖累你…郁喜不能為妾…不能…我不能讓你背後被人戳脊梁骨…”
他微閉着眼睛喃喃道:“你娘臨死前,我只見了她最後一面…她什麽都沒說,不要厚葬也不要名分,只是跪在床上不住地求我好好待你…那麽冷的天氣,她被折騰的只穿着一身半舊的單衣…我對不住他,更對不住你…我…”他不知哪裏來得力氣,一把握住謝懷源的手,一邊咳血一邊堅持道:“若是…若是我身後…她再興風作浪…我那裏已經提前寫好了休書,你也不必顧忌什麽…直接把她趕出去…郁喜和懷流也改為庶出…不能再讓他們礙着你的前程了…爹只能為你做這個了…”
華鑫被謝必謙這般毫不掩飾的偏心給吃了一驚,下意識地看着謝懷源,見他神色也是微微動容。
謝必謙看着謝懷源,帶了些滿足地笑容道:“好,好孩子,謝家以後就靠着你了…就靠着你了…”他轉頭對着華鑫,眼底依舊沒有多少溫情,只是帶了些歉疚,斷續道:“郁陶,你以後…要好好幫着你哥哥,你哥哥…也會護着你的…”
這些話似乎耗盡了謝必謙的所有力氣,連掙紮的火光也漸漸熄滅,他神智又開始不清,只是嘴裏不住地念叨着‘棉兒,我對不住你,沒好好的待他’‘我沒能護得住你,也護不了他,到下面再給你賠禮…’
他又咳了幾聲,漸漸地連聲也發不出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謝懷源覺得原本死死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猛地一松,直直地垂在了床上。
謝懷源微微睜大了眼,似乎不甘心他就這麽去了,目光在他面孔上逡巡着,試圖再找着一些生命的跡象,他反握住他已經冰涼的手,心裏猛地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來,不是難以忍受的悲痛,而是說不出的酸楚澀然。
直到華鑫握住他的另一只手,他反應過來,叫來大夫,反複地讓他們确認謝必謙的脈搏,好像不相信他就這麽死了…雖然他真的死了,死在謝懷源的眼前,死得真切分明。
謝懷源眼底并無淚意,只是心中的澀然幾乎要滿溢出來,清俊的眉眼間寫滿了悵然,他沉默着伫立在屋中良久,才淡淡道:“叩雲板吧。”
雲板聲響,謝府猛然間傳出的一片哀哭,驚飛了幾只梁上的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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