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一個薄情的人該如何告白

送走了今日最後一波來吊唁的客人,華鑫神色疲憊地返回靈堂,因着謝懷源和她是血親要守靈,而謝懷流和郁喜一個在會稽一個現在被禁足,曹氏又病着,所以偌大的靈堂只有他們兩人。

近來謝家事多,來吊唁客人都生怕惹上是非,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除了幾個親近的肯多說些勸慰的話,其他人都怕有個牽扯,倒是昭寧今日偷溜出來看她,抱着她說了好一會子話,一句沒提謝家那些糟心事,只是跟她說些趣聞,對她這種浮躁性子來說,已經十分難得了。

華鑫看了看兩只長明燈,确定裏面的油脂足夠,不會熄滅,這才走到謝必謙的棺木旁,上了幾柱香,又繞到一邊,随意取了幾片紙錢放進火盆裏,她看了看靜坐在一邊不發一語的謝懷源,問道:“會稽那裏回信了嗎?謝懷流回不回來?”

謝懷源這才動了動,慢慢地嘲弄一笑道:“他說了,他在會稽還有要事在身,趕不來吊唁了。”

謝必謙剛死那幾日,會稽傳來消息,說是犬戎大舉來犯,已經快頂不住了,皇上本想奪情讓謝懷源出戰,但卻被靜怡夫人吹了幾句枕頭風,又說怕謝懷源專權,皇上便起些了別的心思,幹脆封了謝懷流為大司馬,讓身在會稽的謝懷流代替謝懷源一戰鬥,他老人家估計想着反正都是一個爹生的,也差不到哪去。

華鑫心裏轉過這些心思,嘆氣道:“皇上這幾年越發…,放着良臣名将不用,偏愛聽那些小人的吹捧之言,對那些谏言也不予理睬,只一味地聽婦人言…真真是…哎!”

謝懷源道:“皇上近年一直防着我,我清楚的很,只是…”他慢慢道:“沒想到他居然會選謝懷流替代我,真是匪夷所思。”

華鑫搖頭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避避風頭也不是壞事,只是這般讓你叫出軍|權,你就甘心?”

謝懷源道:“并非每個人都有韓信之能。”

華鑫悟了,韓信點兵,多多益善,其實是對自己能力的一種自信,一個只能率領五千人的中尉統領,就不能讓他做要統帥五萬人的将軍,多大腦袋配多大帽子,在她看來,謝懷流那人走雞鬥狗,眠花宿柳還行,可讓他統禦軍隊,只怕連五百人都統禦不了。她想了想道:“你有應付的辦法,我就不瞎操心了。”

此時雖是盛夏,但靈堂裏為了防止屍體腐化,鎮上了許多的冰塊,被夜裏的冷風一吹,讓她打了個哆嗦,謝懷源見狀,伸手把她攬到懷裏,低聲道:“你先睡會兒吧。”

華鑫最近不光要給謝必謙守靈,還得負責迎賓,規制下人,忙府裏府外的各項事,确實已經倦極,因此也不客氣的縮在他懷裏,嘴裏有些含糊地道:“那你準備把郁喜和曹氏怎麽辦?”

謝懷源抱着她姿勢有些笨拙地輕輕拍着,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等到感到胸口處華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才停下了手,這時,大力突然從側門走了進來,單膝跪地道:“大人。”

謝懷源看了看懷裏的華鑫,示意她輕聲,見她閉了嘴,這才問道:“事情有結果了?”

大力點點頭,也看了華鑫一眼,下意識地放輕聲音道:“根據您上回捉住那個買催|情香的年輕道士的供述,已經把那叫做沖虛的老道抓來了,也拷問過了。”

謝懷源問道:“結果如何?”

大力看了他一眼,帶了些遲疑道:“這些年出的事,大部分都跟曹氏有關系…還有一件…謝老爺的死,跟曹氏确實有些關聯…”

謝懷源手臂猛地緊了緊,聽到華鑫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呢喃,他才忙放輕了動作,低問道:“确實?”

大力遲疑道:“那人貪生怕死的很,吓唬一下便全都招了,他說的時候神色驚慌,俺看不像作僞。”

謝懷源忽然笑了笑,表情卻冷的出奇:“我真是沒想到,她竟是這般不擇手段。”

大力也嘆氣道:“那女人真是人的面孔,蛇蠍心腸,”她有些感嘆地看了一眼謝懷源:“這些年您受苦了,當年您還小的時候,她便使了處處使陰招,冬天給您換了個陰寒四面漏風的屋子,夏天又一床一床地給您送錦被,還縱着謝老二身邊的惡奴把您推下湖裏,那謝老二也不是個東西,不但不幫您,反而還命人往湖裏丢大石,當年您還不到十歲啊…哎,俺還以為她也只敢對您下下手了,沒想到,她連睡了多年的枕邊人也不放過。”

謝懷源慢慢道:“在她看來,凡是擋了她道的人,都該死。”他問道:“那兩人你如何處置?”

大力道:“俺怕您要再審,所以沒有動那兩人。”她想了想,問道:“謝老二那裏,您打算怎麽處理?說真的大人,有幾個俺的老上司都給俺來了信,說是那謝懷流沒本事不說還喜歡瞎指揮,那叫一個剛什麽自用…還把軍營當成自家銀庫,貪了一小半的軍饷,他們說若不是他們幾個資格老的聯手鎮着下面人,底下的人都快嘩變了。”

謝懷源淡淡道:“你不必回信,也不必做過多的理會。”他白如玉的手指拈起幾片紙錢,任由那圓形的紙錢飄到火盆裏,看着猛然拔高火焰道:“也是該清算了。”

大力心裏一肅,知道他已是有法子了,便不再多說,只是行了個禮轉身走了,走到側門時,她忽然扭過身,看着蜷着的華鑫,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按理這話俺不該多嘴,可是吧,您和小姐這麽着也不是個事啊…她現在可是您的嫡親妹子啊,您這是算亂…”最後一個字在謝懷源陡然淩厲的目光中自動消音。

大力見他動了真火,也不敢多說,灰溜溜地就走了。

謝懷源看着懷裏的華鑫,心裏猛地湧出一股後悔來…當初自己若是沒迫她僞裝郁陶,今日兩人豈不是沒有那許多阻礙?不過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略微轉了轉就散去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華鑫就睡眼朦胧地醒了過來,見自己還是在謝懷源懷裏,他還是保持着原來的那個姿勢,不由得有些讪讪:“昨日你一夜沒睡?”

謝懷源點點頭,問道:“可要吃些什麽?”

華鑫不太餓,搖了搖頭,小心問道:“昨日…大力來過了?”她補充道:“昨日那時還沒睡的很沉,模模糊糊聽到一些。”

謝懷源輕輕撫了撫她的長發道:“與你無幹,不要多想。”

華鑫抱住他的腰道:“我沒想到,你也是這般不易。”

謝懷源道:“都過去了。”

華鑫把腦袋倚在他懷裏,拱了拱道:“是啊,都會過去的。”

此時第一縷晨曦打落下來,謝懷源看着她淡紅的菱唇鮮豔潤澤,不由得有些意動,但想到此時兩人所在的地方,也只能在心裏想想。

今日照舊有不少相熟的客人來吊唁,令華鑫驚奇的是,鐘玉竟也趕到今日才來,按照鐘家和謝家的關系,鐘家幾個叔叔伯伯輩的都來了,他也應當早就來了才是,鐘玉今天來的頗晚,特地留了下來,好似有話要說的樣子。

華鑫很有眼色地去給兩人沏茶,然後分別奉上,若是往日,鐘玉定然少不得調侃幾句,可今日他只是看了茶盞一眼,面色肅然地道:“說起近來這幾樁事,和你我都有些幹系。”

謝懷源慢慢道:“你說。”

鐘玉緊鎖着眉頭道:“第一件,大皇子向皇上保舉阮梓木,要調他去西北那邊抵禦胡羯,近來胡羯見南邊不安生,便也糾結了些兵馬,想要讨些便宜,但我原本以為,既然南方戰線沒你,這邊必然是缺不了你的,沒想到…如今真是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阮梓木這人人品雖爛,但确實是個有能耐的,不是謝懷流之流可以比的,華鑫聽的心裏一緊。

謝懷源不動聲色,繼續問道:“還有呢?”

鐘玉嘆了口氣道:“第二件,卻是跟我們家頗有幹系。”他不等謝懷源發問,就繼續道:“昨日大皇子新修的百獸園竣工,他特地邀了四皇子去游玩,沒想到四皇子還未趕去,昭寧公主不知從哪裏聽到了這個消息,從你們家出來後沒有再回皇宮,而是直奔了百獸園,不想被一只未關好的兇獸給傷了。”

‘啪’地一聲,華鑫手裏的托盤打翻了,鐘玉見她神色驚恐焦急,連忙道:“就是受了些皮外傷,也無甚大事,經太醫照顧了一夜,已是好了不少,就是人受了些驚吓,到現在還有些迷糊,讓皇後娘娘焦急了一宿。”

謝懷源問道:“皇上如何處置?”

鐘玉面色一沉,慢慢道:“按說皇上最是心疼昭寧,可如今皇上那裏不但沒有半句安撫,還借機把皇後訓斥了一頓,連帶着我們鐘家也被說了幾句…雖說無甚大事,但到底頗沒面子。”

謝懷源問道:“這麽看來…皇上是屬意大皇子了?”

鐘玉看他還是一臉淡然,心中有些感嘆,他們謝家是世襲的屬國封地,就是皇上再看他不順眼,也不敢違背祖制奪了丞國這塊封國,所以像是這些封國,一般對皇室都是聽調不聽宣,皇上的态度對他們影響不大,可他們鐘家就麻煩多了,根基除了在族地,其餘的大部分都在鎬京,不多籌謀不行啊!

他心思轉了轉,慢慢道:“皇上最近确實開始有意扶植大皇子的勢力,所以才着意打壓跟四皇子的要好的咱們,不過眼下時局未定,也不必過早擔憂。”他轉頭對着華鑫微笑道:“大小姐,勞煩你再端盤子點心上來。”

華鑫看了二人一眼,轉身去了,留給二人密談論的空間。

鐘玉喝了口茶,忽然笑道:“其實要說這局也不是全然無解。”

謝懷源問道:“你可有辦法?”

鐘玉問道:“你可還記得雅兒?”

謝懷源慢慢道:“大皇子的侍妾?你與她不是…?”

鐘玉笑了笑:“正是她。”他嘆了口氣道:“她死了…”他面上的表情雖惋惜,眼底卻是泠然無情。

謝懷源道:“又是大皇子?”

鐘玉嗤笑道:“他那特殊的嗜好自以為瞞的好,其實京裏有些頭面的那個不知道?不過這次…他怕是沒那麽容易脫身。”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道:“原本他禍害的那些女子家裏人都不想也不敢追究,可這位鄭司空家卻有些特殊,雅兒是被她嫡母瞞着鄭司空送來的,當時鄭司空正在外地為官,等到最近任滿歸京,卻發現原本頗得自己寵愛的小女兒被送去大皇子那裏當了妾室,沒過幾日,又傳來消息,說是雅兒暴斃身亡,鄭司空本就不滿女兒為妾,這下如何肯善罷甘休?”

謝懷源道:“所以呢?你要為那女子報仇?”

鐘玉笑笑,似乎覺得謝懷源的問題頗為好笑,他道:“報仇談不上,不過當初她倒是與我說了不少大皇子幹的龌龊事,如今倒是能利用一二。”

謝懷源道:“你為何與我說這些?”

鐘玉苦笑道:“自然是想請你出手,鄭司空雖有骨氣為女兒讨回公道,可惜身份卻不高,我們家和皇後的關系你是知道的,我們一旦出手,怕是會起到反效果,只能在背地裏布置了,所以需要一個明面上的人來互相呼應。”

謝懷源淡淡道:“你是知道周朝制度的,國公不得參與儲位之争。”

鐘玉眼睛轉了轉,忽然道:“你是知道大皇子對你妹妹的心思的,你難道忍心把你嫡親妹子交到那種人手裏?”

謝懷源皺了皺眉,然後才道:“你打算如何布置?”

鐘玉微微一笑,卻買了個關子:“到時候,你自會知曉。”

這是華鑫端了盤點心進來,問道:“你們二人商量好了?”

鐘玉起身道:“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華鑫感念他今日特地來通風報信,又想打聽昭寧的情況,便道:“我送送你。”

謝懷源眉間隐約不悅,卻猜到她心思,所以沒有反駁。

華鑫在前面帶路,一出門就急忙問道:“昭寧到底怎麽樣了?”

鐘玉笑道;“也無甚大事,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有衆多禦醫和皇後娘娘照看着,料想應無大礙。”

華鑫嘆道:“可惜我有重孝在身,沒法子去探望她,等過了七日父親出殡,我再去看她吧。”

鐘玉問道:“聽說謝國公只讓你們守孝九個月,便可出孝,這是真的?”

華鑫點頭道:“父親怕耽誤大哥哥婚事和公事,當初提早叫了族中有威望的人,和幾個素來和謝家交好的長輩,立下了遺願,連帶着我也只用守孝九個月,而不是二十七個月的全孝。”

謝老爹待謝懷源真是極好,見兒子那麽大了還未娶親,更怕耽誤他正事,便立刻叫了人來立正,以免耽擱謝懷源,連帶着華鑫也沾了光。

鐘玉見到華鑫表情有些擔憂,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慢慢地把當今局勢都跟華鑫說了一遍,然後補充道:“如今皇上心思琢磨不透,咱們都還舉棋不定。不過大皇子素來和你我二家不太融洽,若是他得勢,那可就…”

華鑫倒是很快抓住中心:“皇上雖屬意大皇子,但若是在這個關節上大皇子出了什麽事端,皇上只怕要對大皇子的印象大打折扣了。”

鐘玉贊許地看了華鑫一眼,忽然別有意味地道:“我聽說,鄭司空和魏太傅是至交好友啊。”

華鑫眼睛一亮,随即又掩去了。

鐘玉微微一笑,心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暢,一點就通,這世上美麗的女子不少,但生的貌美又見事明白的女子卻是不多,想到九個月後,心裏不免又動了動,不過面上分毫不露,沖她回了個禮,轉身離去了。

華鑫也返回靈堂,這時謝懷源已經在一側的偏廳命人擺上了飯,他一身白色孝服,舉手投足帶着許多出塵飄逸,更顯得人如玉雕,華鑫見他連日來的悵然似有所消逝,便給他夾了筷子菜,絮絮安慰道:“逝者已逝,節哀順變吧。我雖見謝國公的時日不長,但也知道,他待你确實極好,你看看謝懷流和郁喜,他可曾如此關照,他…”她還未說完,便被謝懷源抱進懷裏。

這個擁抱不帶任何旖念,卻有着說不出的溫柔情愫,華鑫貼在他的胸口,幾乎能聽到他複雜的心緒,便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下巴扣在他的肩膀上。

謝懷源聲音低沉清冽,是與往日不同的輕緩:“那時候我還小,青陽還沒有死,我娘那時已被貶為妾室,日日吃不好穿不好,我好歹占着長子的名分,過得比她稍好些,所以便時不時偷偷地去看她,給她送些東西過去。我還記得,那日是隆冬臘月,青陽燒了滿滿一盆子滾燙的熱水要往我娘頭上澆,我一時情急便沖了進去,青陽便命人把一盆熱水全澆到我身上,再把我丢到屋外凍着,那時…其實父親也在府裏,只不過他一直沒有露面,只是到了晚上才給我送來治燙傷的膏子和驅寒的藥,還是瞞着青陽送的…我那時便知道了,這世上,除了自己,誰也靠不住。”

話語既無憤懑不甘,也無怨恨恚怒,有的只是往事如煙的淡然。華鑫眼底酸澀,想起自己當初處處腹诽他性子狠辣涼薄,如今想到那些怨言,都只覺得一陣心酸。她忍住哽咽道:“你以後必然會越來越好的。”

謝懷源忽然笑笑,只不過那笑意未達眼底便散去了:“後來青陽懷孕,我便故意買通了人告訴她父親納了外室,還生下一子的事,她聽了果然大怒,不顧自己有孕在身,跑去會稽大鬧了一場,回來後血崩而死,還有郁喜和老二,你也見了,兩人的性子如同爛泥扶不上牆,也是我提點府裏府外的人,見到他們都恭敬些,逢迎些,鎬京裏但凡出了什麽新鮮玩意,都必須讓老二知曉,所以兩人一個無法無天,任性妄為,一個無德無行,只知沉迷女色。”

他慢慢地道:“我都是這麽一個人來去,機關算盡,不擇手段。直到有了你,心裏有了記挂的人,才不至于全然殺戮無常。父親死的時候我心中雖澀然,卻不覺得多麽悲痛欲絕,心裏想着還好有你,還好我不是一個人…”

華鑫柔聲道:“是啊,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他又把華鑫摟緊了些,原本如沉淵一般的眼底像是忽的蒙上一層輕柔雲翳,神情清淨溫柔:“只要是我想要的東西,我所要達到的事,便是犧牲再多的人,我也不會有分毫動搖,我視人命為草芥,心狠手辣,動辄草菅人命,卻從不相信報應,也不怕報應,如今我只擔憂你…”他眼底的冷清散去,只剩下最純粹的溫柔道:“若是有報應,就讓它全應在我身上吧,千萬不要傷你分毫。”

華鑫聽着他的字字真心,忍着眼底的酸澀和感動,努力笑道:“我以為你還敢與天公試比高呢?如今也膽怯了起來?”

謝懷源道:“膽怯談不上,人有了牽挂,自然會小心一點。”他輕輕吻了吻華鑫的長眉:“我做的事從不後悔,不管是過去還是以後,有報應,我一人受着。”他擡起頭,看着窗外掠過的燕子一眼:“那十多年的因果循環,也差不多該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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