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道士與鬼妖(二十五)
陸判顯然大為吃驚,随後, 他說了一句非常沒頭沒尾的話:“朱兄, 你怎還沒變回來!”
變?譚昭細細品了一下這個字, 這朱生還能怎麽變?變聰明?變笨?應都不是,這朱爾旦從前資質驽鈍, 這就好比天賦一般的人突然就習得絕世武功是一個道理,哪有舍得變回去的?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合理懷疑, 這換智商……可能還有副作用?
這就很有意思了, 他雖然不會看相也不通蔔卦命理, 但自問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這朱生顯不是什麽純良端厚之人, 而這位判官嘛……臉太黑, 主刑罰, 兇性十足。
“相公!”
朱爾旦被呼喝一聲, 着實有些驚吓,忽的, 竟有一美婦從屋內奔襲出來, 頰帶淚珠, 動情地擋在朱爾旦面前, 可眼睛……卻奇異地看了一眼譚昭。
譚昭則是大驚, 不是說朱爾旦的妻子,是個貌醜無鹽女嗎?這都貌醜無鹽,不知妻美朱爾旦?那也不對啊, 整個陵陽城百姓的審美都畸形了?
“你快回去!”朱爾旦見妻子過來護他,卻反是斥責,拼命推着妻子進屋。
這朱妻卻也很是倔強,兩夫妻一番動作,譚昭就是再蠢也知道這其中肯定還有貓膩了,卧槽這地府消息還帶這麽滞後的?
“朱兄莫忙!待大哥先勾了這道士的魂,再作決斷!”
陸判到底在地府浸淫數年,半點不觑,直接把着判官筆又襲了上來,卻未料這道士身上藏着寶貝,地府的判官筆竟對一凡人無效!
“你究竟是何人!”陸判這才好好看了一眼這道士,當即大驚,此方天地,何時竟有人身帶此番氣運!這陸判也不蠢,他心念一動,立刻下了決斷,“我們走!”
說罷,就要帶着朱爾旦走,至于朱妻,他則看都未看。
朱妻呢,竟也未哭鬧,甚至是推着朱爾旦離開的,等陸判帶着朱爾旦離開後,擦幹了臉上的眼淚,道:“這位道長,不去追人嗎?”
有趣,譚昭望着黑壓壓的天幕,道:“他們,逃不了的。”
在來陵陽城的路上,他就接到了燕赤霞的通訊,說是因為走地府程序,時間耽擱了,竟讓那陸判跑到人間通風報信,倘若找不見朱生,直接等同于死無對證,所以讓他設法将兩人攔住,直到地府工作人員來。
這事兒說簡單,那真不簡單,說難呢,是挺難的,畢竟凡人要想攔下判官,那就跟螳臂當車一樣,可誰讓他們有顆自帶天生怨氣的佛珠呢!
方才他們到了朱府門口,他就暗示佛珠大佬辦事有糖吃,立刻得到了佛珠大佬的同意,他這才帶着馬介甫離開。
說是去堵後門,其實是讓小狐貍去此處的十王殿幹點壞事,這判官塑身雖是泥塑的,日日受香火,已與鬼體相通。他們奈何不了陸判,難道還奈何不了一尊泥塑嘛。
小狐貍跑得快,自是當仁不讓。
而他,則只需要替小狐貍拖延片刻而已,如此,譚昭自然就不擔心了。
“夫人,似有冤情要訴?”
朱妻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她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一雙美目裏蓄滿了淚水:“道長容禀,那陸判強橫跋扈……”
大抵是見陸判奪路而逃,朱妻才将事情緩緩道來。
卻原來,朱爾旦今春早已中了秀才!
這地府的情報工作不行啊,譚昭啧了一聲,朱妻說相公從前雖然資質平平,卻是個熱乎人,性情豪放,雖然功名求不上,但總的來說還算是個不錯的丈夫。
直到去歲冬日裏,朱爾旦去跟一群儒生喝酒,大抵是酒壯慫人膽,這朱生竟聽了同窗的起哄,将十王殿裏的陸判泥塑給背了出來。
譚昭:……騷還是朱生最騷!
那陸判竟也不生氣,一人一鬼這一番相識,竟結成了兄弟,關系好得如同親兄弟一般。
“那陸判便每日為我家相公批改八股,不知哪一日,便、便替我家相公換了副聰明肚腸,不久,我家相公就中了秀才,還是頭名秀才。”
譚昭雖已有些猜到,但還是忍不住驚嘆:“竟已是換過一次了?”
朱妻點頭,已是垂淚漣漣:“那之後,我家相公就……”
朱妻說得還算委婉的,朱爾旦乍然中了頭名秀才,那可不羨煞旁人了,有人還覺得他買通了考官,一群人聯名舉報,在朱生的文章被貼出來後,全都住了嘴。
按照基本法,能換智商這種好事兒,藏着偷着樂就成了,可這朱生不啊,他直接就說他那日醉酒雲雲與陸判成了朋友,是陸判替他換了副聰明肚腸。
甚至行事愈發放肆,仗着聰明橫行無忌。
這財帛尚且動人心,更何況是功名呢!這讀書人,哪個不想金榜題名!朱生那立刻就成了金娃娃啊,受人追捧,即便他行事出格了,也無人會去問責他。
誰都想跟他交朋友,可陸判卻不是個好相與的。
朱生被人吹得輕飄飄,就組了一個大酒局,不過……與會書生全被陸判給吓跑了。
憑什麽他朱爾旦可以,他們就只能寒窗苦讀!有人不甘心,卻只得認命,卻也有人屢試不第,入了魔障,也是性情耿直,直接一紙訴狀遞到了陵陽城城隍爺面前!
“所以說,陸判換心腸這事,地府的人知道?”
朱妻點頭:“城隍爺憐陸判為地府效力多年,且又沒鬧出人命,只判陸判官将我家相公的聰明肚腸收回,罰俸三百年。”
“……”無話可說。
“不過既是已經了了,怎又鬧這一出?”
朱妻倒是全知曉,又或者她提起陸判和朱爾旦,都帶着仇恨:“哼!了了?怎麽可能!那副聰明肚腸,是陸判從地府千萬心腸裏挑出來最聰明的,地府裏的肚腸,道長覺得可能是個好的?”
“……”他不得不佩服陸判的想象力。
“那副心腸,即便取了,也早已毀了我家相公!現在的他,早已不是從前的朱爾旦了!”朱妻說到此,已是仇恨滿目,“還有我這臉……”
譚昭這才看到,朱妻的脖子上下竟是不一樣的顏色,上頭竟然還有針縫的痕跡,這……不會吧?
神鬼世界真的太會玩了。
“想必道長也猜到了,妾身原本容顏平常,相公自從換了心腸後,愈發覺得妾身不得看,竟撺掇着那陸判,不顧妾身意願,強行換了一顆死人頭!”
對于朱妻來說,這無異于否定了她這個人。她在家侍奉公婆,操持家業,她的丈夫卻嫌棄她的容貌,只因為她換了張臉,便日日與她歡好。
他歡喜的,究竟是她?還是她這張臉?
朱妻起先迷惘了很久,但每每歡好後對上丈夫憐惜的眸子,她就明白了。
不是她,是她這張臉!
更何況,她并不想頂着別人的臉過一輩子!這張臉雖然美得驚心動魄,但不是她的,她寧願自己貌醜無鹽,也不想随意被人擺弄!倘若哪日這張臉也老了,朱爾旦是不是還要讓陸判替她換一張更美的?
世人皆說,負心多是讀書人,實是無錯。
譚昭只能說這朱生真不是個東西,陸判這麽一操作,跟坊間的戲言“升官發財死老婆”實在是差不離了,這好事都擱一人頭上,哪有這種道理!
“妾身這張臉,乃是吳禦史小女兒的臉,相公因此搭上了這‘半個岳家’,陸判直到他秋闱後,才将那副聰明肚腸收回,恐怕今次秋闱,我家相公是要中解元了。”
譚昭越聽越糊塗,這道理說不通啊:“那吳禦史,竟也肯?”因為一顆頭,就認了一個女兒?這般荒唐的嗎?
朱妻冷笑一聲:“肯!大大的肯!陸判手眼通天,竟讓那吳家小女兒去托魂,說将妾身當女兒養便算作她,妾身也不知前世修了多少福分呢!”
譚昭無言,說實話今天這事兒對他三觀沖擊挺大的,以前他覺得江湖人會玩,現在他才知道,會玩的是真的無法無天。
“只可惜啊,他倆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這副聰明肚腸取了之後,朱爾旦他變得更驽鈍了!性情也比之從前更加驕縱放肆!”說到氣急,朱妻連相公都不稱了。
“所以,他們才又铤而走險取了我朋友的心腸?”
朱妻搖了搖頭:“許是如此吧,妾身死了不怕,只憐妾身老母被他朱家所威脅,只求道長……”
譚昭卻退開半步,讓後面的人露了出來:“此事,夫人不應求我,應是求他。”
朱妻一楞,倒也沒拜下去,只見陰影中,一男一女站在那裏,女的容顏幽蘭空谷一般,竟是比她的臉還要動人三分,而那男子只是斯文俊秀,眼中卻帶着盛怒。
譚昭走過去,道:“寧兄,地府的人可是來了?”
寧采臣點了點頭,見到司道長臉色稍霁:“司兄,小生竟不知這地府還有此等不分是非黑白的貪官污吏,小生若不是得你們與小倩姑娘相助,恐怕是要求告無門了!”
寧采臣這麽說,聶小倩臉上的怒容就愈發,大抵是脫離了槐樹精,她喜怒全在臉上,根本不加掩飾。
“寧公子請放心,小倩定會替你讨回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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