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道士與鬼妖(二十六)
聶小倩說罷,看了一眼譚昭,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寧公子時常稱贊的司道長, 說句大實話, 她的容貌,即便是燕赤霞初次見她時都有片刻的分神, 這位卻是仿若未覺,難道是她最近容貌下降了?
還是,此人心思深沉異常?
聶小倩這邊胡亂猜度着, 寧采臣已是謝過聶小倩的好意, 又勸她莫沖動行事, 這才答應,要替朱妻讨個公道。
“這世上, 哪裏能見一個愛一個的, 這朱生的書, 都讀到哪裏去了!”寧采臣換了個笨肚腸, 連罵人水平都變得平常得緊。
倘若是從前,恐怕是要之乎者也、聖人道理的扯上一大通。
這還是譚昭第一次看到寧采臣臉上這麽郁卒, 有怨不能吐, 估計是挺難受的。
“啊啊啊, 司道長, 你又騙小生!要不是有我家阿佛, 小生就要沒命當官了,我家阿佛又要變成無家可歸的小可憐了!”
張生人還沒到,聲音就傳了過來, 半點不知道在別人家克制一下,當然他就這種性子,若是斯文俊秀了,譚昭或許也要懷疑他被換了副肚腸了。
“不騙你,你肯留下來?”譚昭伸手撸毛,“留下來漲功德,好事兒,你是不相信你家大佬還是不相信我呀?”
張生:“……這全天下的道理,是不是都跟道長你姓了?”
聶小倩:……為剛才莫名其妙的懷疑道歉,難道當真是她的美貌下降了?又一個男子無視了她的美貌!
這不能怪張生,張生他光顧着生氣了,根本沒注意到!而且他對女鬼還是敬謝不敏的,連瞧都不願瞧一眼。
“外頭如何了?”
張生瞅了瞅外頭,小聲說着:“都來了,燕道長可威風了,他拿着一柄劍,手裏又揣着一本文書,那些個鬼差都恭恭敬敬的,我家阿佛起先攔住了那紅胡子判官,這會兒應是逃不脫了。”
說起八卦,張生來勁了:“這事兒簡直是聞所未聞,那朱生竟不是第一次換肚腸了!咦?為什麽你們一點都不驚訝?”
譚昭一笑:“因為我們剛好也知道了。”他點了點朱妻的方向。
張生卻也不沮喪,又道:“你們肯定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那陸判官當真好生厲害,這朱妻的頭……”
“這個剛好也知道了。”
“喂——”講八卦被人打斷,真的很難受啊,“那……陸判引誘地痞流氓殺害吳小姐,又威脅吳小姐托夢的事情,你們也知曉了?”
“……剛剛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譚昭:)。
“……”張生也不皮了,直接道,“這外頭苦主冤魂還在哭呢,那吳小姐起先以為自己當真是遭了意外身亡,雖有怨氣,但也不算多,正在地府等着投胎呢,但後頭她的頭顱被盜走另作他用,她被判官逼着給父母托夢,陸判以她父母性命要挾,她不得不從,從吳父口中,才得知害她的流氓乃是在十王殿中被引着起了歹心!”
“什麽叫做被引着起了歹心?”朱妻有些聽不明白。
張生退後了一步,倒是非常規矩:“就是陸判暗中推波助瀾,那流氓本就是個好色之徒,但你見過哪個好色的地痞流氓敢半夜翻禦史家院牆的?不僅翻了,還殺人砍腦袋的?好色之徒哪有砍美人腦袋的道理!”
朱妻自也聽過這一段公案,她一個深宅婦人沒什麽見識想不到,難道旁人就猜不到嗎!原來裏頭竟還有這樣一段故事,好一個陸判!
朱妻想到此,忽然眼神一亮:“如此這般,已是出了人命,我的頭……是不是可以換回來了?”
“那恐怕,還需城隍爺憑斷。”
朱妻卻不見消沉,此事鬧得這般大,就是城隍爺與陸判關系再好,也是不能徇私的。
幾人一番交談,馬介甫也從十王殿回來了,他是第一次做毀人神像這種事兒,既新鮮刺激又忐忑不安,回來後又是好一番說道。
朱妻已讓奴仆擺了茶水,等到夜深透了,便有鬼差押着陸判與朱爾旦進來。
譚昭怕自己黑夜裏太亮,默默往張生後面躲了躲,貓了起來。
“道長,你做什麽?”張生配合着小聲道。
“回去同你講,先聽着罷。”
張生也不懷疑,他對司道長的品行是非常信任的,聞言還往側邊坐了一點,将司道長的身形整個擋住。
如此萬般鋪墊,城隍爺的法身終于降臨了。
“陸判,你可知錯?”
陸判心中自然不覺有錯,但他也知道好歹,便說道:“小臣知錯,但此時與朱爾旦無關,乃是……”
“放肆!你私自盜竊凡人肚腸,挪作他用,本官看在你往年的面上,輕饒你一回。你卻仍不知悔改,竟從活人身上……”
城隍爺講完陸判的罪責,又講了朱爾旦的,沒想到這朱爾旦竟是将那投了訴狀的落第書生害得家破人亡,人是未死,卻比死還不如。
“陸判、朱爾旦聽判,陸判革除判官之位,永世不得錄用……朱爾旦壽命減三十,死後入……”
城隍爺大忙人,很快便離開了,只是離開前瞧了一眼譚昭所在的方向,這才離開。
陸判被革了判官之位,就是普通的鬼,他要入輪回,恐怕下一世也不會太好。至于朱爾旦,他是活人,在收回聰明肚腸後,他必得走完人生,才能去地府領罰。
當下,便有另外的判官将朱爾旦與寧采臣的肚腸互換,又将朱妻的頭換了回來,吳小姐已死,便将她這世的福祉加注在下一世上,許她立即投胎,不用苦等。
吳家一頓哭別,此事就算是了了,至于吳禦史是不是要報複朱爾旦,那就是人間的事了,不歸地府管轄。
剛好,地府的人離開,撤去結界,外頭敲鑼打鼓的儀仗隊來報喜:“朱相公可在!朱相公可在!頭名解元公……”
朱爾旦卻躺在地上,昏死過去,他身上還有血污,也不知還有沒有福分去享受解元帶來的這份榮耀。
朱妻換頭之事,整個陵陽城的人都知道,她換回來了,反而沒人認得她了。她對朱生生恨,左右她也沒兒女,便直接帶着寡母離開了陵陽城。
奔波一夜,此時譚昭一行已經回到了金華城,正蹲在早餐攤上吃馄饨呢。
“诶,對了,今日是秋闱公布的日子,寧兄你……”
張生這話音剛落呢,外頭敲鑼打鼓的人就來了,是賀寧采臣得中舉人的,榜上第八名。
寧采臣喜不自禁,出去便被人擁着往考試院去了,聶小倩撐着油紙傘,忽然臉上的怨氣就散了。
“真好。”她忽然開口。
聶小倩想,她在最孤注一擲的時候,遇上了寧公子,他是個端方持重的君子,不為她的美色所惑,也不為金錢折腰,他相信她的本心,對妻子忠誠不二,對萍水相逢的她也是全然相信,她感激他,歡喜他,如今看到他高中,便是好了。
沒有嫁給那個薄幸人,得遇此番良人,雖無緣,卻已是滿足了。
“我要走了,替我同寧公子道一聲恭喜,願他平安喜樂,仕途順遂。”聶小倩說完,臉上帶着釋然的笑容,随後消散,徒留一柄雨過天青色的油紙傘。
許久,張生道:“這寧生,傻人有傻福啊!”
譚昭就笑他:“你也是啊!”
“我哪有!”
“哦,是嗎?我可是瞧見了,你替那朱妻作掩飾送她離開了,可是真?”
張生炸毛:“不是你讓我做好事嘛!再說了,什麽負心多是讀書人,小生也是讀書人,必須為讀書人正名!像朱生這樣的,只是個例,個例!”
“行的吧,你開心就好。”
張生囫囵吞了個馄饨,燙得龇牙咧嘴,引得馬介甫一頓嘲笑,旁邊的佛珠跳了跳,顯然也是幸災樂禍。
譚昭:……沒救了沒救了。
燕赤霞是隔日夜裏離開的,走之前帶走了一壇譚昭釀的枇杷酒,背着一個劍匣,一身輕松。
譚昭聽到聲音起來,卻沒有出聲,直到人離開,才走到廊下坐下,也不知燕赤霞的心結解了沒有,萬事不相信,只憑鋒劍,希望他能早日得成大道吧。
“司道長,你也要走了嗎?”
如今,這座暫時落腳的院子,只有他們二人了,寧采臣中了舉,便回鄉報喜去了,而且他妻子久病,因換肚腸一事,朱爾旦那減去的三十壽數加在了寧妻身上,他心中自然歡喜。當然,也有聶小倩迷途知返,他能幫到人,自也非常開心。
如今燕赤霞一走,難道當真是曲終人散?
譚昭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嫌棄我?”
“那哪能啊!小生只是覺得以道長你的性格,不是喜歡久留一地的人。”張生很多時候,都意外地敏銳。
譚昭擡頭望着清冷的月亮,忽然就笑了。這個世界的玄妙,才剛剛撕開展現在他眼前,他怎麽舍得就這麽灰溜溜地走!這不符合他的風格,既然在天道面前挂了名,那當然要替自己尋個靠山了,本土大佬阿佛就不錯,是不是?
系統:宿主,你不僅要吃自家的軟飯,還望着別人鍋裏的軟飯?
[不行嗎!]
“怎麽了?”張生摸了摸臉,有些不太自在。
譚昭想了想,非常正經地開口:“小張啊,你家……還缺西席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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