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松釀和王希孟邊聊邊進入考場。好巧不巧,兩人剛好分到了同一批次,恰逢同一個主考官。

主考官是位胡子花白的老者,面色冷清,神情淡漠,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卓然氣質。

王希孟沖松釀探頭,小聲道:“這位便是著名畫師黃荃——黃大人,在所有畫院師傅中,他最有話語權,同時也是對考生要求最高的。”

松釀朝那位主考官望去,後者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将視線挪了過來,沖她輕點一下頭,随即望向了別處。

松釀恭敬回禮,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臉,也不管老者有沒有看見。

王希孟望望那位正氣凜然的主考官,再看看身旁一臉正色的松釀,訝然道:“你認識黃學正?”

松釀掏出随身攜帶的布袋,開始準備作畫所需之物,頭也不擡地回道。

“不算認識,只是有過一面之緣,他對我......有教導之恩。”

三年前,初次參加畫院考試,以為已經學到師傅真傳的她,一聲傲骨,自以為天下第一。

卻沒想,在這高手如雲的畫院之中,她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井底之蛙。

黃荃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弱點,将她淘汰出局。雖說松釀也曾背地裏罵過他有眼無珠,但心底卻知,他所言不假。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她想通了,便也沒什麽好怨恨的。

“各位考生,請肅靜,下面公布考試規則和題目。”一旁的副官揚聲道。

衆人立即閉上嘴,正襟危坐,凝視着副官,做洗耳恭聽狀。冗長的考試規則宣讀完畢,終于到了重點。

“此次作畫的主題是——踏花歸來馬蹄香。”

副官話音剛落,衆人陷入沉默,頓時鴉雀無聲,靜得只有風吻過宣紙的沙沙聲。

松釀和衆人一樣,正低頭思索該呈現出怎樣的畫面才能最貼切地表達出考試主題。

“花”、“歸來”、“馬蹄”三樣具體事物都好表現,可這“香”是無形之物,用畫很難直接呈現。

畫師們面面相觑,無從下筆。

松釀思索良久,忽的眼睛一亮,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匆匆拿起畫筆,蘸滿墨汁,開始在畫紙上勾勒腦海中的場景。

衆人見狀,亦是趕忙動筆,生怕落下進度。

松釀專注于作畫,并未注意到黃荃站在她身後,盯着她逐漸成型的畫作看了許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個時辰後,鑼聲響起,副官趕忙出聲叫衆人停手。話音未落,已有小厮匆匆上前,将一衆考生的畫作收走。

松釀長舒一口氣,下意識擡眼望向端坐在最前方的黃荃。可這次,後者并沒有騰出目光給她。

“花久,你畫了什麽?”王希孟急切地問。

松釀笑而不語,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漫不經心道:“既然考完了,還想那麽多幹嘛,走,回家等消息去。”

松釀和王希孟邊說邊笑,剛剛邁出畫院大門,便見楚槐卿正緩步朝他們走來。

松釀看着他,有點恍惚,自上次上元節後,兩人便未曾見過面。

彼時,他們還穿着厚厚的冬衣,天空還飄着鵝毛大雪。如今,已是陽春三月,桃花綴滿枝頭。

松釀率先發問,唇邊帶笑:“你怎麽在這?”

王希孟沖楚槐卿微微點頭,見兩人有話說,便沖松釀告別,先行離去。

楚槐卿盯着王希孟走遠,方才将視線重新投向面前的少女,輕笑:“看你這樣,考得不錯?”

松釀昂起小腦袋,語氣一點不謙虛。

“當然,我這次可是準備充分,保準能一舉奪魁!”

楚槐卿抿嘴微微一笑,沖她挑眉,提議:“那要不要去慶祝一下,湘湘閣?”

松釀琢磨了一下,一本正經地發問:“你請客?”楚槐卿啞然失笑,揚聲強調:“你放心,我請客!”

松釀這才放下一顆心,當即點頭如搗蒜,滿口答應,還不忘拍拍楚某人的馬屁。

“楚兄,不愧是堂堂尚書之子,出手就是闊綽。”

楚槐卿瞟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兀自邁開腿向前走去。松釀見狀,趕忙匆匆跟上。

“你今日不用當值?”

松釀想起範中與她說的,除了休沐之日,他每日卯時便得抵達朝堂參加早朝,直到申時方能歸家。

“我今日告了假。”

松釀順着他的話接道:“為何告假?”

楚槐卿愣了愣,面色略過一絲難為情,耳垂泛着淡淡的血色,“家中有點事,需要我處理。”

松釀絲毫沒有懷疑他話裏的真實性,因為這實在沒什麽值得撒謊的。

兩人抵擋湘湘閣時,正是晌午,有客人陸陸續續地進入酒樓。

包廂被預約殆盡,楚槐卿便選了一個靠近窗戶的角落,可以望見外面的景致。

“客官,想吃些什麽?”小二熱情招呼着他們。

楚槐卿朝松釀比了個手勢,示意她随意點。松釀倒也沒客氣,直接叫小二将店裏的招牌菜上兩三個。

楚槐卿端坐桌前,調侃對面之人:“我以為,你今日也要點一桌子菜呢?”

松釀一愣,随即想起之前在樊樓的經歷,也不怪他這般想。

當時她确是抱着宰他們一頓的心态點了那麽多菜,因為她損失了師傅留給她的墨寶,而且樊樓畢竟是鹿叔當家,她也是為了借機照顧他的生意。

可如今就她與楚槐卿兩人,又是在這湘湘閣,她沒道理再如此揮霍。

她不答反問,臉上的笑容別有深意:“你覺得,我是個奢靡的人?”

楚槐卿搖搖頭,從他與她接觸的這些時日來看,她對金銀珠寶這類身外之物并不怎麽看重。

“挨過餓的人,都懂得糧食的重要性。”

楚槐卿一怔,垂下眼簾,若有所思。對他而言,餐桌上的珍馐只是財富地位、門第家風的象征。

每道菜都要嘗一下,但每道卻也不能多吃。從小小的餐桌禮儀就得學會凡事适可而止!

“挨餓是什麽滋味?”他從未歷經過。

松釀斜他一眼,雖知他說的是真話,卻還是沒忍住露出嫌棄之色。

“我都不知是該羨慕你,還是同情你,連挨餓的滋味都沒嘗過,你這人生不完整。”

楚槐卿面上劃過一絲窘狀,繼而很快被他掩飾掉。

“挨餓,就是......你看見面前的食物,能吃的都覺得好吃,不能吃的也覺得能吃,總之,看什麽都想放進嘴裏嚼嚼。”

楚槐卿駭然,盯着松釀的眼神有些複雜,訝然道:“你還有過此等經歷?”

松釀把玩着手中的筷箸,眼神瞟向窗外,一時間有些晃神。

那次,她與父親在趕往金陵的途中遭遇了山匪搶劫。慶幸的是山匪們只是貪圖錢財并沒有傷人,不幸的是他們搶走了父女二人所有的東西,包括趕路的幹糧。

荒郊野嶺,沒有吃食,父女二人趕了一天一夜的路,餓得兩眼發昏,才終于偶遇商隊,得以援手。

那種前胸貼後背的饑餓感至今仍令松釀難以忘懷。

也是那次經歷,讓她對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時常吃不飽飯的乞丐有了更深的同情。

“貧苦人家的不幸遭遇那可多了,這些自然不是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少爺能理解的。”

楚槐卿凝望着故作輕松的眼前人,第一次從她沒心沒肺的臉上捕捉到一抹憂郁的神色。

正當此時,小二端着熱騰騰的飯菜過來,嘴裏吆喝着:“客官,您的菜。”

香氣撲面而來,松釀咬着筷子,忍不住翹起嘴角,盯着桌上的佳肴熠熠生輝。

楚槐卿好笑地看她一眼,輕聲道:“請用吧。”

松釀立即夾起一塊裏脊肉,肉酥脆可口,酸甜适宜。

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滿足的貓。楚槐卿見她這吃相,瞬間覺得眼前的菜都美味了幾分。

兩人面對面安靜地吃着,耳邊傳來客人們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據說這次考試,狀元郎本該是戶部尚書之子——楚懷,但主考官韓一間是他師傅,韓一間為避嫌,所以才将第二甲範中提為了第一甲。”

“真的?可這韓一間如何知道自己的徒弟便是第一甲?如今為了公平都采用了謄錄制。”

“你傻啊?人家可是師傅,徒弟的知識都是他教授的,又怎會判斷不出自己徒弟的文風。”

松釀放下手中的肉,擡眼望向面色從容的楚槐卿,猶疑要不要追問此事的真相。

她忍了五秒,終究還是沒忍住,湊近了問道:“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楚槐卿抿嘴一笑,放下筷箸看着她。果然不出所料,這家夥是絕對憋不住不問的。

“你覺得呢?”

松釀拄着下巴仔細琢磨了一下,然後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是真的,師傅與我解釋過,他為了避嫌,将我的文章判做了第二。”

松釀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讷讷問道:“範中知道這事嗎?”

若他知道自己的狀元郎竟是這樣得來的,心裏該作何感想?

他一貫争強好勝,心底有着自己的驕傲,容不得別人有絲毫的僭越。

楚槐卿見她憂心忡忡的面容,心中一緊,有些酸澀,“你很在乎他的感受?”

松釀點頭,目光坦蕩地看向他。

“他和我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過三年,而且他爹是我師傅,我的技藝都是他一手教授,當初在金陵,我和老松多虧他們父子接濟,如今在汴京,我自然要好好照顧他。”

楚槐卿面色一松,望着松釀清涼如水的眸子,淡淡道:“只是為了報恩?”

松釀愣了愣,旋即重重點了下頭。

楚槐卿見她這幅模樣,心中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唇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所以,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楚槐卿心情大好,爽快接道:“什麽事?”

松釀盯着面前的少年,面上略過絲絲為難之色,只見她掰着手指,欲說還休。

少年追問:“到底什麽事?”

“就是......若是範中問及你此事,你能不能否認啊?不然,我怕他面上挂不住,心有芥蒂。”

楚槐卿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夾起一塊竹筍放進嘴裏,細細咀嚼。

有些澀,看來這潇湘閣的大廚也不怎麽樣!

他放下筷箸,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就在松釀以為他要開口拒絕的時候,忽聞耳邊傳來缥缈低沉的嗓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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