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昏黃的馬車裏,面色微紅的少年正倚着松釀沉睡。
少女只覺肩頭沉甸甸的,似她的心一般。今日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以至于她的思緒很亂,一時間難以理出脈絡。
她和楚槐卿竟然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她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
曾經見面恨不得将對方掐死的兩個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三句必定會吵起來。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相看兩厭的他們竟覺得對方不再礙眼。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她只是個小小的商人之女,這樣雲泥之別的身份,他的家人該如何看待她?
何況楚柔已經警告過她,楚槐卿的婚事早已确定,縱然他自己不樂意,又真的能與他父親抗衡嗎?
國舅,聖人,每一個身份都足以輕而易舉地将她從這個世上抹殺。
白日裏一時沖動,根本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此時如螞蟻搬家一般,悉數冒了出來,讓她心緒難安。
“水,水......”
正當她陷入糾結之網無法掙脫時,本來正在昏睡的少年卻忽然睜開眼,吵着要喝水。
這租來的馬車哪裏能和楚家的香車寶馬相提并論,簡陋得除了車壁,只剩下坐榻。
“我下車去給你買水,你在這乖乖等着。”
少年見她要走,趕忙拽住她的手,懵懵地搖頭道:“那我不喝了,你別走。”
松釀瞅着他這幅委屈巴巴的小模樣,心頭一軟,只覺這家夥喝醉了還挺可愛。
她伸手,在楚槐卿發頂上試探着摸了摸,見其沒有抗拒,繼續放肆道:“我不去了,那你乖乖聽話,好不好?”
楚槐卿似乎對這個動作很受用,整個人朝松釀蹭了蹭,腦袋摩挲着少女柔軟的脖頸,一副難得的乖巧模樣。
“好,槐卿聽話,槐卿最聽娘親話了。”
松釀啞然,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感情這家夥喝醉之後溯洄到了小時候,把自己當成了他娘親。
“你看清楚了,我是松釀,不是我故意占你便宜,是你自己喊我娘的啊。”
說罷,伸手捏了捏楚槐卿緋紅的臉頰,笑得邪惡。
“沒想到你小時候這麽可愛,怎麽長大之後就這麽讨人厭呢?”
楚槐卿抱着她的手臂蹭了蹭,眼睛閉着,嘟嘟囔囔道:“槐卿可愛,不讨厭,不讨厭!”
話還沒說完,兀自搖起了頭,似是在證明自己所言不假。
松釀一臉姨母笑,心軟成了一灘水,輕聲哄道:“可愛,可愛,你最可愛。”
楚槐卿這才滿意地沒再哼唧,慢慢地安靜了下來,喃喃自語。
“娘親為什麽不要槐卿?為什麽不要槐卿?娘親不要走,槐卿會聽話的,不要走,娘親......”
松釀撫着少年的發頂,默默嘆了口氣,心裏隐隐得發疼。這世間竟有不要自己孩子的母親!
“娘親不走,不走,槐卿好好睡覺,睡一覺就好了。”
少年得到了安撫,漸漸沒了聲響,陷入熟睡。
楚槐卿醒來時,已是第二日辰時。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色,心下一沉,趕忙抓起衣衫,穿上鞋襪,朝門口嚷嚷。
“溪邊?溪邊?怎麽不叫我,這上朝都要遲到了!”
平常不超過三秒就會回話的溪邊此時卻無聲無息,楚槐卿眉頭一皺,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門被大力推開,楚見冷着一張臉掃視着他,面色鐵青,厲聲道:
“瞧瞧你這幅衣衫不整的樣子,從小到大我是這麽教你的?還想着上朝,你是嫌在家丢臉丢得還不夠,還要丢到朝堂上去?就你昨天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擡回來的樣子,我看着都嫌丢人!”
楚槐卿自覺理虧,沒有反駁,只是愣在原地,盯着地板沉默。
楚見吹着胡子,負手而立,怒其不争地瞪着兒子,語氣緩和了幾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成日裏都在做什麽,我今兒就把話放在這,你要想娶那個商女,門都沒有!這些個商人,個個唯利是圖,心眼比針孔還多,就你這種,估計被耍得團團轉還幫着人家數錢。”
楚槐卿擡起頭,面色僵硬,冷冷道:“爹是如何知道的?”
楚見見他這幅樣子,更是印證了心中猜想,眉頭擰緊,語氣決絕,不容商量。
“你不用管我是如何知道的,總之,我不同意你和那個商女在一起。我們楚家百年書香門第,不可能讓她一個商女敗壞了門楣,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楚槐卿眸光一冷,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楚見。第一次覺得父親是這般不可理喻。
本想好好說的話到嘴邊就變成了根根尖刺,紮得父子二人皆是一身傷痕。
“我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您要是真的有心,就不會在母親懷我之時,就和楚柔他娘暗通曲款。”
楚見被他戳中痛處,面露悲痛,氣得渾身發抖,壓抑着情緒,低沉道:“大人的事,你少管。”
楚槐卿卻不願意就此罷休,從小到大,這件事似一枚隐形的火藥,一直埋藏在他與父親之間。
父親對此諱莫如深,甚至下令府中下人也不準提及,可越是避諱,越是隐瞞,他就越想知道真相。
在他的各方探尋之下,終于從家中遣散的老奴嘴中得知了當年之事。
原來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竟是他最敬愛的父親!
那時,他近乎崩潰,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可事實如此,縱然他否認卻無法欺騙自己的心。
如今,他倒是想一次性問清楚,當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您是不想說,還是不敢說?要不要我幫您回憶回憶......”
楚見轉過身,避開他冰冷的目光,身子微微發顫,厲聲呵斥道:“閉嘴!”
楚槐卿嗤笑,望着父親那副做賊心虛的神色,面色凄涼,最後的那點希望如閃電劃破天際,轉眼不見了蹤跡。
“既然如此,那便請您離開,昨夜喝得太多,兒子還有些頭痛,想補個回籠覺。”
說罷,不等楚見反應,便徑直朝床榻走去,邊走邊打哈欠。
楚見面色僵硬,指着楚槐卿吊兒郎當的背影,再也顧不上長輩的架子,破口大罵道:“逆子!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豎子。”
楚槐卿回頭,沖楚見挑了挑唇邊,玩味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您怎麽不從自身,找找原因?”
楚見氣結,脖頸處青筋暴起,拳頭緊了又緊,卻始終沒再吭聲,良久,拂袖而去。
房內之人聽着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整個人松弛下來,愁雲慘淡。
如今,父親已然知道了他與松釀的關系,一定會出手幹涉,他要如何才能護她周全?
翰林圖畫院,松釀抱着神宗的畫像坐在書案前準備交差。
黃荃端坐在桌案前,盯着學子們交上來的畫卷一一審視,不合格的會被打回去重畫。
衆學子提心吊膽地望着神情淡漠的黃荃,生怕下一個就會叫到自己,更怕自己的畫作不合格。
“下一個,花久。”
待诏的聲音響起,松釀神色坦然地起身,走到黃荃面前,雙手将畫遞了過去。
坐在底下的樊皓軒和陳家好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是一副等着看戲的表情。
黃荃面無表情地接過畫軸,緩緩展開,雙手一滞,眼眸微微放大。
“不合格,拿回去重畫。”
不待畫卷完全鋪開,他立即将畫軸卷了起來,遞給了站在一旁的待诏。
底下立即響起衆人議論的聲音,半是同情半是嘲笑。
“這畫院第一甲這回也失手了?”
“看來這第一甲也是徒有虛名,入了畫院畫技就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什麽門路?”
松釀聽着這些不懷好意的聲音,微皺眉頭,盯着黃荃,眸子裏寫滿不解。
“學正,我的畫為何不合格,可否說清楚?”
黃荃瞟她一眼,神色淡漠,冷聲道:“老夫的決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那可否将畫卷示衆,讓大家一起品評,我想知道我的畫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松釀望着黃荃,目光堅定,寸步不讓。
陳家好附和道:“是啊,學正,既然他都提出這個要求了,您就滿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吧。”
松釀回頭,掃視陳家好一眼。後者臉上挂着明顯的幸災樂禍,她再看向樊皓軒,其雖不像陳家好那般喜形如色,但嘴角難得挂着笑,不似往日那般陰鸷。
松釀只覺此事有鬼,擡頭朝黃荃看去。
老者見她似乎已有所察覺,便沖其點點頭,對陳家好的起哄視若無睹,朝待诏擺擺手,示意他叫下一個學子。
陳家好悻悻地坐下,向松釀投來惡狠狠的目光。這下,松釀更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只怕是他們在畫裏做了手腳,黃荃為了保護她,才故意給她機會重新做畫。
可這畫她一直随身攜帶,幾乎沒離過身,他們又是如何做的手腳?
王希孟見她這幅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忍不住提示道:“上午授課之時,我因打翻了墨汁回畫舍換衣服,看見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從咱們畫舍出來,現在想來估計是樊皓軒雇來破壞你畫的人。”
松釀點點頭,心下了然。自上次小混混事件之後,樊皓軒和他的狗腿子陳家好有段時間沒找她的麻煩,以至于她差點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仇怨。
可似乎只有她這麽想,俗話說,事不過三,他們這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她,她要是再忍下去,只怕連烏龜都要被氣得站起來。
“你不會想報複回去吧?”
王希孟看着她陰恻恻的笑,只覺此人正在醞釀陰謀詭計。
“噓,天機不可洩露。”
松釀掩唇輕笑,似出水芙蓉,透着靈動,眉眼清揚,看得王希孟有些移不開眼神。
他如今倒是有幾分理解楚編修為何寧當斷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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