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章節

考克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考克斯正要轉過身來,說:“你打算拿這些錢做什麽——”沃爾夫掏出那把上好的貝都因彎刀,當他和考克斯目光交彙時,手裏刀光一閃,考克斯畏縮了一下想要張口尖叫,鋒利的刀刃随即深深地切開他喉部柔軟的血肉,他恐懼的叫喊被鮮血咕嘟咕嘟湧出來的聲音淹沒,他就這麽死了。而沃爾夫只覺得失望。

那是在五月,正刮着喀新風【7】。這是一股來自南方的、裹挾着沙塵的熱風。威廉·範德姆正站在淋浴水龍頭下,郁悶地想着這也許是他一整天裏唯一能感到涼爽的時刻。他關掉水,迅速地把自己擦幹。他全身都在隐隐作痛。前一天他打了會兒板球,他已經好多年沒打過了。總司令部情報局組了個隊,對戰野戰醫院的醫生們——他們管這叫間諜對庸醫。範德姆負責在邊界上防守,醫生們把情報局擊出的球打得滿場飛,讓他疲于應付。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身體素質不行了。杜松子酒讓他的體力變差,香煙讓他的呼吸變得短促。板球比賽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而他有太多其他的事要操心。

他點燃一支香煙,咳了幾聲,開始刮胡子。他刮胡子時總要抽煙——這是他所知的唯一一種能讓這項躲不掉的每日任務變得不那麽無聊的方法。十五年前,他發誓一旦離開軍隊,就把胡子留起來,但他現在還在軍隊裏。

他穿上那套日常所穿的制服:沉重的涼鞋,襪子,軍裝襯衫,卡其布卷邊短褲,卷邊可以放到膝蓋以下扣起來,用來防蚊。從來沒人用那道卷邊,年輕點的軍官往往把它剪掉,因為卷邊的樣子看起來很可笑。

床邊的地板上放着一個空的杜松子酒瓶。範德姆看着那個瓶子,對自己的厭惡之情油然而生:這是他第一次帶着那個該死的瓶子上床睡覺。他把瓶子撿起來,換掉瓶蓋,然後把瓶子扔進垃圾桶。然後他到樓下去。

賈法爾正在廚房裏泡茶。範德姆的這個仆人是個上了年紀的科普特人,禿頂,走起路來慢吞吞的,以英式管家自居。雖然他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英式管家,但他還有點自尊心,為人誠實,範德姆發現這些品質在埃及仆人裏并不多見。

範德姆說:“比利起床了嗎?”

“是的先生,他馬上就下來。”

範德姆點點頭。爐子上小平底鍋裏的水正在冒着氣泡。範德姆往水裏放了一個雞蛋,設好定時器。他從一條英式面包上切下兩片,烤好後塗上黃油,切成小塊,然後把雞蛋從水裏撈出來,敲開。

比利走進廚房,說:“早上好,爸爸。”

範德姆對他十歲的兒子微笑着說:“早。早餐準備好了。”

男孩開始吃早餐。範德姆拿着一杯茶坐在對面看着他。最近,比利早上常常顯得很疲倦。從前他早餐的時候可是精神抖擻的。他睡得不好嗎?還是他的新陳代謝變得更接近成年人了?也許他只是借着手電的光躲在床單下看偵探小說、睡得太晚了而已。

人們都說比利像他的父親,但範德姆看不出有什麽相似之處。不過,他能看出比利母親的影子:灰眼睛,嬌嫩的皮膚,還有當別人反對他時他臉上所流露出的些許不屑一顧的神情。

範德姆總是為他的兒子做早飯。當然,仆人完全可以把孩子照顧好,多數時候也的确是仆人在照顧比利,但範德姆喜歡為自己保持這個小小的慣例。通常,這是他一天當中唯一能和比利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們不怎麽交談——比利吃早飯,範德姆抽煙——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起迎來每一天的開始。

吃完早飯後比利去刷牙,賈法爾把範德姆的摩托車取出來。沒多會兒,比利頭戴校服帽子回來,範德姆也戴上他的軍帽。和往日一樣,他們互相敬了個禮。比利說:“好啦,長官,讓我們一起去打勝仗吧。”随後他們就出門了。

範德姆的辦公室在“灰柱子”裏,這是中東總司令部所在的那幾棟被帶刺鐵絲網圍欄圍起來的建築之一。他到辦公室時,桌上放了一份事故報告。他坐下來,點了支煙,開始讀起來。

報告是從南邊三百英裏以外的阿斯尤特發來的。一開始範德姆沒看出為什麽這份報告被标記為送給情報局。一支巡邏隊讓一個歐洲人搭便車,這人後來卻用刀殺害了一位下士。昨晚,下士的失蹤一經留意,屍體随即被發現。一個符合搭車人描述的男人在火車站買來一張去開羅的車票,但屍體發現時火車已經抵達開羅,兇手已經混入城中。

看不出動機。

阿斯尤特城的埃及警方和英國軍方應該已經展開調查,而他們在開羅的同事将和範德姆一樣,于今天早晨獲悉相關細節。有什麽理由要讓情報局參與進來?

範德姆皺着眉頭又思考了一番。一個歐洲人在沙漠裏上了車。他說自己的車抛錨了。他入住酒店。幾分鐘之後搭火車離開。他的車沒找到。當晚一位士兵的屍體在酒店房間裏被發現。

為什麽?

範德姆打電話到阿斯尤特。軍營總機頗費了一番工夫來确定紐曼上尉的位置,不過最終在軍火庫裏找到了他,讓他接電話。

範德姆說:“這樁謀殺很像是殺人滅口。”

“我想到了這一點,長官。”紐曼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人,“所以我才把報告标記成送給情報局。”

“很有頭腦。告訴我,你對這個人印象如何?”

“他是個大塊頭——”

“我手裏有你的描述——六英尺高【8】,十二英石【9】重,黑頭發,黑眼睛——但這些不能告訴我這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明白了。”紐曼說,“好吧,坦白說,起初我一點兒也沒懷疑他。他看起來筋疲力盡,和他車在沙漠裏抛錨的說法吻合。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像一個正直的人:白人,穿得很體面,英語說得很好,帶點口音,他說那是荷蘭口音,或者說是南非口音。他的證件無懈可擊,我現在還是很确定那是真的。”

“但是——”

“他說他在打點埃及北部的生意。”

“這也說得通。”

“沒錯,但他給我的感覺不像是那種把時間精力花在投資幾家商店、小工廠或者棉花農場的人。他更像是那種信心十足、見多識廣的人。如果他要投資,多半會找一位倫敦證券經紀人,或者是瑞士銀行。他就不是泛泛之輩……這說法很模糊,長官,但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紐曼聽起來是個機靈的小夥子,範德姆想。他窩在阿斯尤特做什麽?

紐曼繼續說道:“當時我想,他就這麽憑空出現在沙漠裏,我對他的來歷一無所知……于是我讓可憐的老考克斯和他待在一起,假裝是幫他,其實是為了确保在我們有機會核實他的說法之前他不要溜走。當然,我當時就應該逮捕那個男人,但是說實話,長官,當時我只有一點點懷疑——”

“我想沒人在指責你,上尉。”範德姆說,“你記得他證件上的名字和地址,這就很好了。阿歷克斯·沃爾夫,橄榄樹別墅,花園城,沒錯吧?”

“是的,長官。”

“好的,你那邊有什麽新進展随時通知我,好嗎?”

“是,長官。”

範德姆挂上電話。紐曼的懷疑和他自己對這起謀殺的直覺不謀而合。他決定和他的直接上級談一談。他拿着那份事故報告離開了辦公室。

總參情報處由一位陸軍準将主理,頭銜是軍情處處長。軍情處處長有兩名副手,一名運營副處長,一名情報副處長。副處長的軍銜是上校。範德姆的上司,博格中校,聽命于情報副處長。博格負責人事安全,絕大多數時間是在管理審查機構。範德姆的職責是處理信件以外途徑的安全漏洞。他和他的手下在開羅和亞歷山大城安插了幾百個特工;大部分的俱樂部和酒吧裏都有從他手裏領薪水的服務生;阿拉伯政要的家仆裏都混有他的眼線;法魯克國王的男仆替範德姆工作,開羅最富有的竊賊也聽他派遣。他關心誰說得太多,而誰又在洗耳恭聽;在聽衆之中,阿拉伯民族主義者是他的主要目标。然而,這個來自阿斯尤特的神秘男子似乎可能是另一種類型的危險。

到目前為止,範德姆戰時的職業生涯以一次精彩的成功和一次慘烈的失敗著稱。那次失敗發生在土耳其。拉希德·阿裏之前從伊拉克逃到了那裏。德國人想把他救出來,利用他來宣傳造勢;英國人想把他摒除在公衆視線之外;而土耳其人為了小心地維持中立,不想得罪任何人。範德姆的任務是确保阿裏留在伊斯坦布爾,但阿裏和一個德國特工交換了裝束,在範德姆的眼皮底下溜出了土耳其。幾天之後他開始在面向中東的納粹電臺上發表演說。後來,範德姆在開羅多少為自己挽回了聲譽。倫敦方面告訴他,他們有理由相信開羅存在一個重大的安全漏洞。經過三個月的辛苦調查之後,範德姆發現一位資深美國外交官在向華盛頓彙報時使用了一種不安全的代碼。代碼更換之後,洩密随之終止,範德姆被提拔為少校。

如果他是一個文官,或者哪怕是一個和平時期的士兵,他都會為自己的勝利感到驕傲,對失敗釋懷,而他會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但在戰争中,軍官的錯誤會殺死人。在拉希德·阿裏事件的餘波中有一名特工遇害,是一個女人。為此範德姆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他敲了敲博格中校的門,走了進去。瑞吉·博格有五十多歲,身材矮小壯實,一頭黑發用發蠟梳理過,制服一塵不染。他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就會發出神經質的、清嗓一樣的咳嗽聲,而這種情況很常見。他正坐在一張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後面——比軍情處處長的辦公桌還要大——浏覽他收文盤裏的文件。比起工作,他向來更樂意聊天。他示意範德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拿起一個鮮紅色的板球,把球在兩手之間來回扔起來。“你昨天打得很好。”他說。

“您自己也不賴。”範德姆說。這是實話:博格是情報局這一隊裏唯一像樣的投球手,他的慢速弧形球擊中了四個門柱,贏得了四十二分。“我們戰況如何?”

“恐怕會有更多該死的壞消息。”今天早晨的簡報還沒送來,但博格總能提前聽到些風聲。“我們之前認為隆美爾會正面襲擊加查拉防線。早該想到的——這位老兄從來不光明正大地打仗。他繞過我們南部的側翼,拿下了第七裝甲師的司令部,俘虜了梅瑟維将軍。”

令人沮喪的是,這樣的故事并不陌生。範德姆突然感到很疲憊。“真是一片狼藉。”他說。

“幸好他沒能突破到海岸線,這樣加查拉防線上的各部還不至于被孤立。不過……”

“不過?我們打算什麽時候把他攔下來?”

“他不會走得更遠了。”這是一條愚蠢的評論:博格就是不願批評将軍們。“你過來是什麽事?”

範德姆把事故報告遞給他。“我建議由我親自跟進這件事。”

博格讀完報告,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來。“我沒看出有這個必要。”

“這看起來像是殺人滅口。”

“呃?”

“謀殺沒有動機,所以我們只能推測——”範德姆解釋道,“有這種可能性:搭車人的身份并不是他所說的那樣,而下士發現了實情,所以搭車人殺死了下士。”

“不是他所說的那樣——你意思是他是個間諜?”博格笑起來,“你覺得他怎麽到阿斯尤特來的——靠降落傘嗎?或者他是走過來的?”

範德姆想,這就是和博格解釋事情的麻煩之處:他一定要把你的想法嘲笑一番,來替他自己并沒有想到這一點找借口。“一架小飛機偷偷潛入并非不可能。穿越沙漠也一樣,不是不可能。”

博格隔着寬闊的書桌把那份報告扔過來。“在我看來不太可能。”他說,“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

“很好,長官。”範德姆從地上撿起那份報告,強壓着那股熟悉的、充滿挫敗感的怒火。和博格的對話總是轉為針鋒相對的競賽,明智的做法是退出。“我會讓警方把他們的進度發一份給我們,備忘之類的,只是為了存檔。”

“好。”博格從來不會反對別人把文件發給他,這樣他就可以指手畫腳而無須承擔責任。

“聽着,安排點板球練習怎麽樣?昨天我留意到他們那邊有球網和接球板,我想把我們的球隊好好訓練一下,多打幾場比賽。”

“好主意。”

“你看看能不能組織一下,好嗎?”

“好的,長官。”範德姆走了出去。

在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他不禁懷疑英國軍隊的行政管理到底出了什麽問題,能把瑞吉·博格這樣沒有頭腦的人提拔成中校。範德姆的父親在“一戰”時是一名下士,他從前喜歡說英國士兵是“由驢子領導的獅子”。有時範德姆覺得這話放到今天也沒錯。但博格并不僅僅是愚蠢。有時他做出錯誤的決定是因為他不夠聰明、做不出正确的決定;但更多的時候,在範德姆看來,博格做出錯誤的決定是因為他還打着自己的小算盤,讓自己顯得明智、試圖表現得高人一等之類的。範德姆不知道他到底圖什麽。

一個穿着醫院白色外袍的女人向他敬了個禮,他心不在焉地回了個禮。女人說:“範德姆少校,對吧?”

他停下來看着她。板球比賽時她在一旁當觀衆。現在他想起她的名字了。“阿巴斯諾特大夫。”他說,“早上好。”她和他年齡差不多,高挑,冷靜。他想起來她是個外科醫生——即使是在戰時,這對一個女人來說也是非常不尋常的——她還享有上尉軍銜。

她說:“你昨天打球很賣力。”

範德姆微笑着說:“我今天可是腰酸背痛。不過我玩得很開心。”

“我也是。”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充滿了自信,“你星期五會來吧?”

“哪裏?”

“聯盟的招待會。”

“哦。”盎格魯-埃及聯盟是一個由無聊的歐洲人組成的俱樂部,偶爾會舉行招待會,邀請一些埃及客人,以此證明自己名副其實。

“我很樂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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