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肖诃外婆家在Z市附近的一個名叫臨溪村的小村子,自從兩位老人去世後,肖媽媽把他接出來養在身邊,每年也只有清明和春節時會回去祭拜掃墓。
Z市到臨江村沒有直達的公交,市裏的出租車也大多不願意跑那麽偏的地方,過去得先坐到臨江村附近的鎮上,然後租一張面包車或者摩托車把人送過去。
是以路上相當費時間。
肖媽媽聽程也說想回老家看看之後,沉吟片刻道:“小诃把老屋鑰匙帶上,你們可以在那邊住一晚,明天再回市裏。”
肖诃答應一聲,轉頭看程也,程也表示無異議,于是肖诃收拾了一下,兩人就出發了。
兩人上車時,公交車上的位置已經基本坐滿了,兩人摸到最後一排的最後兩個位置落座,周圍一水兒的大嬸大爺,就他倆瞧着是細皮嫩肉的學生仔。
以前回去的時候也沒見乘客年齡分布這麽集中啊,肖诃有點納悶,旁邊的一個大爺自來熟的和他們攀談:“小夥子們這是去哪呢?”
程也說:“回老家看看。”
大爺又問:“老家哪裏的?”
程也張口想答,忽然想起自己壓根不知道那地方叫什麽,肖诃笑着看了看他,接口說:“臨溪村。”
大爺顯然知道這個地方,一拍大腿:“挺遠啊,你們到鎮上再轉車?我們這一車其他人都是江口村的,本來想着你們隔得近的話還能一起拼個車呢。”
肖诃這下聽明白了,他們村裏人大概有什麽事兒一起去了趟Z市,回來又是同一班車,瞧着他和程也面生,想看看能不能拼車。
還挺會精打細算的嘛。
程也和大爺又聊了幾句,大爺還挺了解Z市周邊特色的,聽他說想在附近玩玩,一連給他推薦了好幾個地方。
肖诃昨天睡得太晚,聽他們說話聽得困意湧上來,靠着車窗迷迷糊糊的打盹。
半夢半醒之間,有人托着他的腦袋,從冰冷堅硬的車窗倚到了另一個更為溫暖舒适的地方。
他閉着眼嘟囔了一聲:“小也哥。”
有只手在他頭上輕柔的摸了摸,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肖诃沉沉的睡了過去。
被叫醒的時候車子已經停了下來,車上的人紛紛提着行李排隊下車,窗外行人熙熙攘攘的,肖诃聽到有人叫賣甜酒的聲音。
“到了。”程也轉頭看着窗外,“這裏還挺熱鬧。”
聲音從頭頂傳來,肖诃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靠着的枕頭是程也的肩膀,連忙坐直了身體,下意識的摸了一下嘴角。
“放心,沒流口水。”程也注意到他的動作,笑着調侃了一句,“真流了也沒關系,我不介意。”
肖诃耳尖又紅了,傻傻的看着程也,程也善意的給他遞了個臺階:“走吧,該下車了。”
兩人下車的時候人流已經散的差不多了,半新不舊的車站裏停着三四張大巴車,幾個司機靠在窗口抽煙,還有些駐在車站的小販百無聊賴的擺弄着沒賣掉的貨物。
程也背着包回頭問他:“去哪兒轉車?”
肖诃上前幾步,伸手拽住了他的背帶:“跟我來。”
兩人從車站出口出去,外邊大街上有騎着摩托車的大叔靠過來:“要搭車嗎?便宜又方便。”
肖诃猶豫了一下,轉頭問程也:“你想搭摩托還是面包車?”
程也說:“都行。”他頓了一下,看了眼摩托:“要不就這個吧,方便看風景。”
肖诃心想這哪是方便看風景,你自己都得被吹成風景了,但他仍然說:“好。”
然後轉過頭去和摩托司機讨價還價。
程也瞧着他熟練砍價的樣子,覺出點新的趣味來。他還從沒見過肖诃這樣生活氣息濃厚的一面,比想象中的要更可愛一點。
肖诃和司機磨了半天,最後敲定價格的時候司機都無奈了:“你這娃兒瞧着是個學生仔,砍起價來比三四十的嬸嬸都厲害。”
肖诃理直氣壯道:“還沒賺錢呢花家裏的當然要省着點用。”
程也看得想笑,拍了拍肖诃的肩膀:“你坐前邊,我坐後面。”
肖诃把背包放在他和司機中間,利索的爬上摩托,程也坐在他後邊,胸腔和他的後背緊緊貼在一起,大腿捱着大腿,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熱度。
肖诃控制不住地有點臉紅,心想還好程也看不到。
摩托車突突的在路上跑起來,鎮子不大,十來分鐘就繞了出去,外邊是藍得透明的天空,大片的農田和撲面而來的清新空氣。
十月已經到了秋收時節,金黃的稻谷在收割機的轟鳴聲中大片倒地,飽滿的麥粒滾落到儲藏室裏,而雜亂的稭稈被機器吐出來,鋪在收割機經過的道路上。
“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收稻子。”
風很大,程也不得不湊到肖诃耳邊說話,肖诃的頭發被風吹得揚起,拂在他臉上,癢癢的。發絲上帶着沐浴露的清香,和在風裏一起鑽進鼻間。
肖诃偏過頭說了句什麽,聲音被風挾帶着迅速的滾向遠方,他沒聽清,又問了一遍,肖诃大聲道:“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看!”
程也莞爾,想起很久之前在C市公交車上,他也是這樣安慰肖诃說,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見到。
“你陪我看嗎?”他不假思索的問。
肖诃沒聽清,轉頭問他:“什麽?”
程也笑了笑,說:“沒什麽,還有多遠?”
肖诃想了想,不确定道:“半小時吧?路不太好走,你忍忍。”
“好。”程也在他耳邊說。
路确實有些颠簸,時不時的兩個人就撞到一起,他的下巴被肖诃的腦袋磕了一下,麻了半天。
遠遠能見到村子的時候肖诃就叫司機停了車,兩人沿着鄉間坑坑窪窪的路走過去,肖诃說:“我小時候每次放學,都沿着這條路回家。從這邊看過去,太陽墜在村子後邊,像個很大的鹹鴨蛋黃。”
“我每次都暗暗的想,快點走過去,在鹹鴨蛋消失之前抓住它吃掉,然後就會産生繼續前進的動力。”
“那你最後吃到鹹鴨蛋了嗎?”程也逗他。
“當然沒有啦!”肖诃笑着說,“我要是把它吃掉了,這世界就要陷入永恒的黑暗了。那可一點也不美。”
他迎着風舉起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現在的世界多美呀!”
程也被他無拘無束的情态感染,上前兩步,環住他的腰,抱着他在原地轉了一圈。
肖诃被他吓了一跳,雙腳懸空的情況下,下意識的就抱住了程也的脖子。
轉完圈,程也把人放下來,肖诃還摟着他脖子沒回神,程也說:“你要抱這麽大的世界,”他展開雙臂,“我抱不過來,只好抱抱你算了。”
遠處沒來得及收割的稻田翻湧出金黃的浪花,程也笑着低頭看他,眼裏含着若有若無的一絲溫柔。
肖诃感到自己心裏的小鹿又開始撞壁了。
村子不大,兩人順着大路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肖家的老屋是農村常見的院落型,外頭青石壘成的院牆有兩米來高,沒鑰匙的話翻牆也很費力。
兩人站在院子外邊,肖诃沒有急着去開門,而是指着十來米外另一個院子問程也:“眼熟嗎?”
程也看了兩眼,說:“不太記得了,那裏以前是我外婆家吧。我媽說我們兩家隔得很近,小時候帶我回來,我成天不着家,就會膩在你家玩。”
程也的外公外婆沒有土葬,骨灰被程也媽媽帶到了C市,那個小院也已經賣掉了,他許多年沒有回來,确實記不清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肖诃問。
“看完你的畫,”程也說,“想起了一點東西,就去問了我媽。”
肖诃有些臉熱。他送給程也的那本畫本裏,除了外婆家的院落,一年四季的梨樹,兩個嬉戲的小孩,剩下的都是他見到程也之後偷畫的他。正面的側面的,微笑的面無表情的,單人的和愛迪生一起的,各種各樣。
他從沒有想過程也看過之後還會把他當成朋友,還會千裏迢迢的來見他。這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種結局都要好上千萬倍,好到讓他想哭。
肖诃蹲下身,把放在背包底層的鑰匙拿出來,仰頭朝程也笑笑:“那棵樹就在裏面。不過它很久都不結果子了,沒什麽好看的。”
他站起來開了鎖,程也主動推開門,先走了進去。
肖诃正在挂鎖,院門的鎖是那種老式長鎖,外婆很多年前買的,很笨重,年紀太大還生出了不少鐵鏽,蹭在手上沙沙的,留下棕黃的印記。
他聽到程也在院子裏叫他,聲音很震驚:“現在幾月了!”
肖诃不明所以,但還是回答道:“十月!”
“你快來看!”程也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肖诃跨過高高的門檻,擡眼望去,滿樹梨花開得正是爛漫,雪一樣的花瓣被風吹起,紛紛揚揚的落下來。
程也站在樹下,肩上落滿雪白的花瓣,正遙遙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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