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坦白 ◇
◎那不一樣◎
男人的目光清澈, 即便賀思今心思鬥轉,他仍是清淺地望過來。
似乎他說的,不過是“我想看看窗外的風景”。
可也正因為如此, 賀思今原是要搪塞的話, 剎在了嘴邊。
她想了想, 終于坦誠:“之前與夫君說,我曾做過一場夢,是騙人的。”
“那不是夢, 是我活過的一輩子。”賀思今頓了頓, “佛說輪回, 可我想,便就是人有來生,我應也在這一世, 用盡了。”
偏院內, 有人坐在門檻上,眼見那不知名的飛鳥, 不懼寒一般撲棱來去。
之後,他扭頭看向院門處。
面具後的眼睛仍舊漂亮,此時微微眯起,而後唇角一勾。
吝惟想起那無數個日夜裏東躲西藏的日子。
以前做少爺的時候,閑得要死,遛鳥鬥蟲聽曲兒,去哪裏靠的不是那麽一張臉。可自打刮去毒瘡,被木酒以命換出之後,他再沒有了這張臉。
纏綿病榻, 口不能言的幾年後, 他才終于知曉, 原來,他不過是爹娘替姐姐複仇的一顆棋子。那毒,自然不會要命,可痛苦是真實的。宮裏常有派來太醫,卻也是治不了,所以,吝國公府舉家隐世于苑山別院,養兵千日。
結果,他們還是敗了,死得并不榮光,連帶着茍且偷生的他,也死不瞑目。
這一世重來的時候,他以為,一切都是天意。
他想,他這條命,便就是他們給的又如何,上輩子已經還了,這輩子,便就切了這該死的血緣。
所以,他也親手給他們喂了毒,用同樣的借口,同樣的辦法,回到那苑山別院。
他沒曾為自己活過,他又憑什麽不為自己活過?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帝後,他便要找他們,把那肮髒的、無恥的都撕給世人看。
宴雅琪是那對狗帝後的女兒,她不配心安理得地做公主,他要叫她日日恐懼。
恒王懦弱,叫自己的妻子,他的親姊受辱還不自知,他就要拉他來陪葬。
爹娘害他,只一心為了那早逝的姐姐,便輕易斷送了他的一生,他就要以牙還牙。
那朝王,便是這肮髒的産物,又憑什麽活得光鮮亮麗,他也該死……
可他竟然輸了,輸得有些徹底。
中羽想要帶他離開京城,他沒走。
因為那一天,他的死訊傳出,他那對爹娘,該要入宮的。
他偷偷去到宮門口的時候還在想着,他已經做完了前世裏他們想做的事情,無論如何,他們也該是開心的。
卻不想,等來的,竟是他們雙雙殉葬。
中羽找到他的時候,告訴他二老是服了解藥才能有力氣走出苑山別院的。
“怎麽會有解藥?這毒沒有解藥!”
“有的,就在老爺手裏。”中羽扶住他,“少爺,奴才送少爺出城,出去了,少爺就再也別回來。”
他恨了他們多年,從未想過,他們若是贏了,上輩子又會如何。
可是這一輩子,他們選擇了死去,死在他的“屍首”之側。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先死的人是他,他們是不是也會為了他,去犧牲一個姐姐呢?
但那個時候,已經沒有答案了。
也不允許他去思考。
恒王事變後的京城是抓得最緊的時候,卻也是他唯一有機會出城的時候。
最後一個為了他死的人,是中羽。
他一路狂奔,因着中羽的裝瘋賣傻大鬧城門才得以趁亂逃出。
再回首,兵馬司的長戟已經洞穿中羽小小的身板。
往事便如同走馬燈嗖嗖劃過,院門口的人已經停在了眼面前。
吝惟略略收回伸長的腿,讓出一方門檻來。
宴朝也沒有嫌棄,于他身側坐下。
“你問了?”
他艱澀問道,今日園中他是瞧見宴朝回來才先行退下的。
可僅僅是與賀思今說的那兩句,也足夠叫眼前人懷疑了。
他就是在這裏等着宴朝,這個他終于開始承認的外甥,他們吝家,如今唯一的血脈。
至于他,他不過是一個叫廿複的劍客。
宴朝沒有答話。
“你現在的嗓子,不是中毒。”片刻,宴朝道。
“自己割的。”
宴朝瞧他一眼,只見那原是嘲弄的唇角平複。
又是半刻。
“今日除夕,沒有宵禁,你可以出城。”
“……”
“替我,也上一炷香。”
宴朝說完便與他一起擡頭看那盤旋的冬鳥。
他想起小姑娘最後小心翼翼問的話:“夫君,你相信我說的嗎?”
不相信嗎?
事實是,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從她說那是一個夢的時候開始,他就信了。
即使荒誕。
相信嗎?
他複又問了自己一句。
他又何德何能,竟在那樣一個曾經之下,能在此生,又成為她的選擇。
冬日的天黑得有些早,只是年節的氣氛甚濃,到處張燈結彩。
賀思今便是踏着那比之街市燈盞等亮的宮燈進的殿。
除夕宮宴,說是皇室家宴,卻到底不乏一些沾親帶故的重臣。
好比黃家與有些位份的妃子母家。
左相大人也赫然在目。
宴朝微微低頭:“朝中需要左相,良妃如今,仍是貴妃。”
賀思今嗯了一聲,她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瞧見了那邊上坐着的陳源,她與景妃坐在一處,雖不及谷皇後尊榮,瞧着,卻仍是矜貴。
遠遠的,她還看見了一個明豔的少女,就坐在景妃身後。
有些陌生,直到發現她邊上的宮女便是銀雀,才恍然想起,那就是宴雅琪了。
只是,現在的宴雅琪已經全然公主模樣,再無前時姿态。
她在看衆人,衆人亦是在瞧她。
賀思今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禮數之後,她便就再未探看。
這普天同慶的日子,宴上無論妃子皇子,還是親眷臣子,盡顯和氣。
只是,觥籌交錯是他們的事,輪到他們這一桌,竟是全然不被打攪。
賀思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已經吃了個半飽,終于是有些捱不住。
“夫君,宮宴上,不必敬酒的麽?”她悄悄問。
宴朝偏頭聽了:“我不飲酒,所以不必。”
啊……不飲酒嗎?
宴朝掀眼瞧她,想起白日裏她說起的前世,心下明了。
“是真的。”
“……”她抿唇,須臾嘟囔,“可你大婚那日分明喝了許多。”
“嗯?”
“我都聞到了。”還喝得不少。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那是我們大婚。”
賀思今不察,忽覺耳朵一燙,是他帶着笑意的聲音飄來:“不喝,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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