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知道 ◇
◎他不過是個凡人◎
賀思今狐疑瞧他半息, 到口的話咽了咽,複又收起。
掌心的手指瑩白,宴朝細細又瞧了一眼, 确定不會起泡, 才松開手。
賀思今拿左手托着腕子, 小心吹了吹,涼絲絲的,不疼了。
小姑娘微撅的唇還不及收回, 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望過來。
宴朝只覺心跳驟亂, 蜷了指尖起身:“今日不要去廚房了, 有什麽事情,交給他們就是。”
“嗯。”賀思今點頭,見他要走, 趕緊又道, “明日除夕,宮中是不是會設宴?”
今日管家送了宮制的新衣, 想來是為了明日宮宴準備的。
“去坐一坐便走,”片刻,他道,“不會很久,你若是不習慣,便就只在我身邊。”
賀思今錯愕,原本她問,是想與他确認一二,現在看來, 他大概是以為她不願意, 想着, 她趕緊一笑:“我是新婦,原是嫁入的第二日就要入宮拜見的,只是夫君遞過話,才免去一行。可若是這般年節時候也不去,便是太不懂事了。我無妨的。”
“……嗯。”
“夫君。”思來想去,賀思今還是将剛剛快要咽下的話拽了出來,“那你,想去嗎?”
宴朝垂眸。
賀思今也站了起來,兩步到了他眼面前。
“夫君如果不想去,思今也會在你身邊。”
曾幾何時,同樣的小姑娘,似乎也說過。
“殿下如果需要一個人傾訴,又不放心別人……思今願意聽着。”
唯一的改變,大概是她冒出的個頭,仰起頭瞧向自己的角度,還有——
此時,她已經是他的妻。
“我也無妨。”須臾,他笑。
賀思今望進那雙眼,那是前世裏從未見的和軟。
叫她也跟着莞爾。
很久以前,她便是在這個院落中遠遠看他,想着那雙涼薄的眼中,何時才能灑進些暖陽,叫那分明年少的脊梁也能松下。
後來,她終于知曉,那一世的酒水,于他,大抵不過都是苦澀的藥。
只是,苦酒治不好他的病。
就像陽光從來不願于青苔之上駐足。
“明日我要出城一趟,晚些時候接你入宮。”
“好。”
第二日午時,管家來報說訾小姐來了,賀思今險些以為自己聽錯,複問了一遍:“誰?”
“鎮國公府的小姐。”老管家仔細重複。
自打她成婚之後,她與訾顏還未見過,一來她忙着接手府中事務,二來訾顏對宴朝仍是不願待見的,所以,二人偶有派人傳信。
不想,今日她竟是會親自來朝王府。
她親自去到門口,竟是當真瞧見訾大小姐提着槍站着呢,一頭的汗。
賀思今不由就想起前世第一次在朝王府裏見着這位大小姐的時候,她也是風風火火提着劍就沖了進來。
沒想到兩世見她,仍是一般。
只不過,劍換成了槍。
“訾姐姐這是做什麽?”她再一看,“怎麽大冬天還起汗了?”
“我……”她欲言又止,“我來看你!”
“啊?!”
訾顏觑了一眼管家,想了想,将手裏的槍丢給他:“放心,我不對你們王妃怎麽樣。”
“訾姐姐進來說。”
這長槍真是沉,老管家委實費了些力氣,心下卻是安了不少,眼見着二人關系是真的好,才寬慰不少沒再跟着,只交待人去通知宴朝,接着,才跟上去。
前頭,賀思今拿了帕子替訾顏擦了汗,發現她一路都張着脖子。
“訾姐姐找什麽?”
訾顏卻是心不在焉得狠,單是四下瞧着。
“你在找廿複?”賀思今突然道。
“我不找他。”說完,訾顏頓住了,她忽得扭頭看她,“你說什麽?”
“看姐姐這樣子,是追了很久?”
“……”已經到了這般,訾顏也沒得好隐瞞,她低聲道,“我方從城外演武場回來,就瞧見一人。他……他身形……”
“身形極像吝惟?”
這次,訾大小姐怔住了,她瞪大了眼。
賀思今繼續道:“殿下從岑州帶回來的護衛,平時都戴個面具。管家說,他的臉在一次意外走水的時候燒毀了。”
“那他,那他是不是?”
片刻,賀思今搖搖頭。
“……我看看他,他在哪裏?”
“訾姐姐。”
訾顏卻只定定看住賀思今,倔強極了。
“王妃。”
極其撕裂的嗓音從園中小路上響起。
訾顏猛地轉頭,那是一個戴着半副銀色面具的灰衣男子,手中握劍。
他靜靜立在那裏,面具後的一雙眼沉若死水。
訾顏亦是死死看着他。
“訾小姐将你認作了故人,”賀思今也看着那園中人,“你……可能一見?”
“不必。”訾顏卻是突然一哼,“你既是面容燒毀,本小姐不為難你。”
這話,倒叫賀思今一愣,她狐疑去看大小姐,下一瞬,卻是見她身形一掠。
老管家手中的長槍被忽得一勾,淩空而起,被訾顏一把攥住。
“拔劍!”
“哎呀!哎呀!王妃您看,這……這可怎麽是好?”管家愁得直搓手,“訾小姐!使不得啊!”
話音未落,長槍已經刺出。
廿複仰身連退數步,訾顏卻并不停手,眼見着那長槍便要入喉,劍光一閃。
劍身迎上槍尖。
人道槍乃百兵之首,劍乃兵中君子。
此番二者相遇,卻只聞铮铮器鳴。
“出招!”訾顏爆喝一聲,抽杆橫掃而去。
那劍便也淩厲起來,頓挫紅纓而下。
老管家一面心焦王妃在旁,一面又憂愁這一方偏處小院,還得吊着一顆心生怕那廿複小子将訾大小姐打出個好歹來。
賀思今卻是瞧得安靜。
廿複明顯是原本不打算拔劍的,訾顏偏生用戰場的殺招逼他到絕境。
似是激起了他的反骨般,那劍槍對峙之後,廿複便也步步狠厲,不帶一點顧忌般。
眼看着訾顏已經快要招架不住,劍氣驟然而止,劍已入鞘。
訾顏這一槍不及,劃過男人的脖頸,一點血絲清晰。
她堪堪頓住身形,再回首,瞧見收兵而立的人,忽得将長槍一剁。
賀思今皺眉:“全伯,快給廿複看看。”
廿複卻是退後:“屬下無事。”
依舊是嘶啞至極的聲音。
訾顏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地瞧他一眼。
“訾姐姐?”
“我沒事,”訾大小姐收了長槍,“是我認錯人了。”
不等賀思今回答,她已經輕松一笑:“也好,你不是他最好。今日我便先走了。”
“姐姐不留下用午膳?”
“今日除夕,不興在別人家用飯的,”訾顏擺擺手,“而且,我猜一會有人該回來了。”
她說的自然是宴朝,管家打她進門起就派人去通知了。
“我送姐姐。”
“不必。”訾顏走得潇灑。
倒是管家不敢怠慢,跟着送了出去。
待得人去,持劍的男子才堪堪轉身:“王妃,何時認出我的?”
許是嗓子的問題,他說話一字一頓,早已失了前時姿态。
便是這王妃二字,也咬得死。
賀思今只覺往事如煙,仿佛不久之前,那個笑起來便就漾起酒窩的少年郎還曾油嘴滑舌地逗趣。
“以前,你也是這般在苑山別院麽?”她問。
“……”半晌,男子才嗚嗚似是一哂,“那時,沒毀容。”
賀思今張了張口,想問他嗓子這次是怎麽了,他如何逃出生天的,這次,他又想要做什麽,為什麽會選擇宴朝,可到頭來,她竟也無話可與他說。
“嗓子或許我爹可治。”
“不必。”他拒絕得幹脆,“當我啞巴就好。”
頓了頓,他說:“屬下告退。”
賀思今默默看着他背影,終是輕輕嘆了一聲。
一回身,卻是瞧見宴朝。
不知他是何時回來的,賀思今有些意外:“夫君。”
“嗯。”宴朝垂了眉眼過來,只問,“餓了嗎?”
“有點。”她說,與他一并往裏走,“除夕正餐在晚上,中午我便叫廚房煲了雞湯,碼了鳝絲,中午便就吃面吧?”
“好。”
說是吃面,宴朝卻是沒有用多少。
賀思今其實也不算餓,而且,她有些擔心訾顏。
廿複的事情,她也是聽賀思楷說過後特意留心才發現的。他不說話,府中人大多都以為他是個啞巴,他也不似廿五廿七他們常跟在宴朝左右,大多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在屋子裏,偶爾給管家幫忙收拾下東西。
聲音不對,面容不對,連性格都不對。
可越是這樣,才越接近真相。
更何況,宴朝不是随便大發善心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今日才敢确定,廿複,就是吝惟。
“當日将他押去天牢的時候,有人喂他用了毒。”
賀思今一怔,偏頭看向一邊的男人。
宴朝又替她夾了些鳝絲:“邊吃邊聽。”
賀思今立刻開始動筷子。
男人目光微動,繼續道:“那日原本他是與人做了交易的。他籌謀一切,便是為了将後宮醜事公之于衆,而有人正與他有一般的想法。所以,他在明,那人在暗。”
“沒想到,暗處的人尚未救他,他就在押送天牢的途中被人攔截,強行喂下毒。此毒幾個時辰後才會發作,奈何當日兵荒馬亂,押送他的人後來也都死了,查不出來。”
“不是查不出來,是……不想查了。”賀思今接道。
對于帝王來說,自己做了混賬事被揭露,殺了揭露的人便是理虧作惡,可倘若這揭露人自己死了,又有什麽必要追查,是嫌不夠堵麽?
而下毒的人也是抓住了帝王心思,做得幹淨。
“嗯。”宴朝點頭,“此毒發作後,面上生毒瘡,毒瘡潰爛至死,因而死狀無以辨。”
賀思今頓住,口中的面滞住。
宴朝自覺失言,咳嗽了一聲:“但如果能及時切去,可救。吝惟身邊有一死士,名木酒,以身刮面入獄中相替。”
“……”
具體的細節,宴朝終究是不再說了。
賀思今也飽了。
她小心擱下了筷子,頓了頓,終于問道:“那,喂毒的人是誰?”
問完,她複又想了一瞬:“其實,他好像也做了挺多不擇手段的事情,恨他的人,若論起宮裏的,應該有五公主一份。”
“他也說過自己是咎由自取。”宴朝道。
看來,大概是猜對了。
賀思今沉吟半刻:“那是誰答應了與他合作的?最後又為何沒有出手相救?”
“景妃。”
“景妃?!”賀思今這才想起來那次在景華寺的偶遇,“所以,那天你是跟蹤景妃才去的景華寺?”
“景妃常年禮佛,每年今上特允其出宮過去景華寺。”
景妃。
想起那日山道上景妃與亓皇後的對話,賀思今有些明白過來。
她恨的人,怕是不僅僅是皇後,她恨的,還有今上。
而她想做的,雖然現在一時還理不清,可有一點很清楚,僅僅扳倒一個亓皇後,不夠。
可是五年前那日的情形,亓皇後已經一力擔下,恒王兵敗,已然塵埃落定,這件事情難以繼續翻出來,而吝惟又已經被毒死獄中,她又何必現身。
不如等待下一個時機。
“賀思今。”
“嗯?!”賀思今回神,突然意識到他這次喊的是自己的名字,而非夫人。
心中惴惴。
宴朝看着她,剛剛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對自己說,不必在意。
可是,到底,他仍不過是個凡人。
尤其是在,他發現自己完全聽不明白剛剛園中那段對話時。
“我也想知道,你與吝惟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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