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謙虛 ◇

◎夫人謙虛了◎

宴朝沒有睜開眼, 只是捏住了那細細的手腕。

小姑娘的聲音極其無措,偏又小心乖巧地喚了一聲夫君。

是陌生又撓人的稱謂。

他喉頭滾動,輕輕應下。

賀思今定定看着男人閉着的眼, 甚至有些懷疑他這是夢魇還是醒着。

手腕抽了一次, 沒抽動。

又抽了一次。

這次, 身邊人終于睜開眼偏頭。

“……”

“若我松開,莫要再動。”

“好!”

又怎會不答應,賀思今情急之下還點了點頭。

枕邊的動作叫宴朝無奈, 想笑又照顧她的面子, 終究忍住。

終于收回手的小姑娘重新躺好, 摟着被頭,聲音甕聲甕氣的:“夫君不冷嗎?”

“還好。”

“被子挺大的,你可以再拿去一點。”

說完這句, 賀思今還是緊張。

片刻, 身邊才動了動。

這次,被子終于二一添作五地蓋在了二人身上。

周遭靜得不像話。

教養提醒賀思今不該問, 可腦子在這個時候轉得飛快。

尚不及醞釀出一句打破尴尬的話來,宴朝先開了口。

“大婚之前,我答應過岳丈,在你及笄之前,不會亂來。”

她的生辰在元夕,還有兩月餘。

大寧皇室成婚,慣以司天監吉時為主,若有些微提前,一般也權當略過。

更遑論大寧女子, 原就是十四可婚嫁。

只是何時他竟是與爹爹商量過這些?

等反應過來他特意提這一句是何意思, 賀思今轟得就紅了臉。

“好。”

說完這個字, 頓覺不對,倒像是她巴巴等着似的。

“咳,”她又道,“我是說,我知道了,那夫君早點睡。”

“嗯。”

第二天一早醒來,宴朝已經不在身邊了。

青雀與阿錦進來伺候的時候,賀思今問:“他呢?”

“誰?”阿錦明知故問。

還是青雀說了個仔細:“殿下一早就去了書房,說是等王妃醒了,再過來用早膳。”

賀思今瞧了一眼天色,怕是遲了,便命阿錦先行去請人。

等她換好了水紅新衣出來時,宴朝已經等在桌邊。

桌上已經擺着粥食小菜,他沒有帶其他人,只一人坐在那兒。

聽得聲響,他擡頭。

“夫君。”

男人便一笑,嗯了一聲。

賀思今不知其他的新人該是如何相處的,大抵也是相敬如賓的吧?

筷子是宴朝親自遞過來的,粥也是他親自盛的,而原本這些事情,前世裏卻是她會做的。

那個時候,她是他的貼身婢女。

甚至,她還曾想過在粥裏落毒。

“想什麽?”宴朝問。

“我在想……”賀思今頓了頓,“昨晚夫君說的話。”

此間沒有旁人,也唯有他倆曉得個中內容。

“夫人有何想法?”

乍一聽他喚夫人,賀思今只覺耳根子一熱,趕緊就低了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舀粥:“既是還有些時日,那……那夫君每日與我同床共枕,似乎不大合适。”

“嗯?”

她畢竟也是瞧過嫁妝畫的人,另還有宮中嬷嬷生生教了幾個時辰,別的不知,單是血氣方剛這四個字,真真兒地刻在了腦子裏。

她說着說着,聲音就弱了下去,猶如蚊吟。

宴朝兀自颔首,總算是弄清楚。

“無妨,今日起,我會留在書房歇息,不用擔心。”

“不不不,”哪裏有把人往外頭趕的道理,賀思今瞧他,萬分真摯道,“那會惹人閑話的,夫君……夫君多拿一床被子便是,你蓋一個,我蓋一個,這樣,就……就相安無事了。”

閑話?

見男人沉吟,賀思今咬牙:“就是,有損夫君威名。”

嗯,是,是這個意思。

她差點咬着舌頭。

“……也好。”

這個也好,十足費了好些時候才被吐出。

緊接着,兩個人默契十足地努力喝粥,連小菜都沒人伸手。

怕是一伸手,就把這番和諧給破壞個幹淨。

當日晚些時候,廿七便當真送來了被褥。

“殿下說他晨間起得早,怕是影響王妃好眠,這便多送一床被子來。”

青雀狐疑來接了,鋪床的時候避着阿錦小聲問:“王妃,今晨奴婢瞧了,你與殿下……”

賀思今立時就丢了梳子回首:“噓!”

“殿下真的沒有?”青雀瞪大眼。

賀思今覺得,有個比自己大的婢女,也是有些不好的。

憋了一會才道:“那個,爹爹不讓。”

“啊?老爺?”

待說了理由,青雀恍然:“可這分兩個被筒,就能無事了?”

“??????”

事實證明,似乎不大可能。

賀思今睡下的時候,宴朝還沒有回來。

半夜裏迷迷糊糊醒來,卻只聽身側人喃喃呓語。

夢中,是高高的城牆。

金弓拉滿,箭指之人,遙遙看上。

那人胳膊上系着麻布,手中握槍,剎紅的眼與他相對。

那是一雙飽經風霜的眼,卻在一瞬錯愕。

——箭鳴破空。

那是不曾發生的一箭,那卻又是無比真實的一箭。

夢中的宴朝放下弓時,那人倒在血泊之中,而眼神,一直卻是死死追随着他,不曾瞑目。

胸中悲恸,翻腔倒海的冷與痛清晰地絞碎着五髒六腑。

宴朝透不過氣來。

“……爹……”

賀思今隐隐聽着這一聲,轉頭去看。

枕邊人閉着眼,卻睡得并不安穩。

她一伸手,就觸到他額上細汗。

“夫君?”

沒有回應,只有一聲比一聲急促的呼吸。

“宴朝?!”

宴朝只覺頭痛欲裂時,有人拉住了自己。

半空中似是有人一遍一遍喊他。

猛得睜眼,萬籁寂靜。

黑暗中,有人輕輕拍着自己,隔着被褥。

拍得毫無章法,一下,然後停下,接着好一會,又是一下。

他微微一動,那拍着自己的手便就突然振作般,加緊了頻率。

耳邊,是小姑娘模模糊糊的聲音,帶着無邊的困意:“沒事啦,沒事……沒事……”

約莫是半睡半醒的,半晌,那聲音便就又淡去。

眼睜睜瞧着床幔,夢中的痛楚似是被扯裂了一道口子。

有暖風掃進,蕩平了那尚且循繞不去的餘震。

生平第一次,宴朝後知後覺地想。

她這是在——哄睡嗎?

也是那日起,宴朝終究還是搬去了書房。

賀思今也沒鬧明白為什麽。

卻是青雀很懂地提醒:“王妃,那畢竟是男人,男人啊王妃,怎麽是一個被筒能隔開的?”

接下來的日子,宴朝倒是日日會過來與她一并用飯。

只是到了晚上都是會自己離開,從不多留。

除他之外,來院中最勤快的,便就是老管家了。

如今府裏的庫房等一應物件都交給了她來打理。

每日倒是也不覺無聊。

管家很是欣喜,王妃來了沒多久,卻好似在這府中多時一般,哪哪都是清楚的。

甚至連府中的一應擺件的位置,府中人的喜好等,都知曉明白。

倒像是在府中已經住了好些年似的。

處理起事情來也是果斷妥當的,這着實把老人家開心壞了。

宴朝連着兩個月多月,耳邊都是廿五和管家的輪番叨叨。

王妃已然被吹上了天去,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這日回來早,他擱了折子問道:“今日王妃做了什麽?”

“明日除夕,王妃在廚房裏準備炸魚,噴香!”果然,廿五從來不會叫人失望。

宴朝點頭:“去看看。”

賀思今自然是不曉得自己這些日子在府裏頭的聲名赫赫,若是知道,她定是不會幹這個事情。

那奴業司裏什麽都得教,什麽都得學,卻唯獨沒有教會她廚藝。

便就是前世做婢女的時候,她也只獨自完成過那麽一盤棗泥團子。

其他的,還真的沒機會做。

此番她原是要叫廚娘做的,可王府裏的廚娘是京城土生土長的,并不曉得她口中江南的年貨是什麽模樣。

話已經放了出去,衆人又眼巴巴瞧着,她只能硬着頭皮想着原先在岑州的時候瞧過的步驟開始操作。

江南逢年過節要炸魚塊,是拿一整條的大草魚洗淨了,刮鱗去鳍切段,腌好了再裹着面粉炸,外酥裏嫩的,還能存上許久,待第二日取出還能接着糖醋或者是拿水芹燴着,很是好吃。

京城不近水,沒有這麽吃魚的習慣。

因而大家這會兒都等着開眼界呢。

賀思今不上也得上。

宴朝過來的時候,正是下的第二鍋。

那第一鍋就擺在邊上,焦黑。

廿五噫了一聲:“明明聞着香呢,肯定是廚娘沒學會,這鍋應該是王妃親自炸的!”

宴朝沒應聲,只又上前幾步。

“這鍋行,這鍋指定能行,剛剛就是火大了,王妃莫擔心,這把肯定能行!”

“對對對!勝敗乃兵家常事,無妨的王妃。”

“快了快了,王妃小心點。”

有時候,宴朝真的很想知道,究竟小姑娘有什麽魔力。

這些從來都板板正正的家夥們,怎麽還能有這般七嘴八舌的時候。

賀思今卻是顧不上,她臉皮子有點薄,雖是被衆人加油鼓勁着,還是有些怵。

等那魚塊都浮上來了,她撈也不是,不撈也不是。

撈吧,總覺得時間不夠。

不撈吧,再糊了怎麽辦?

唯一的辦法也就只有嘗嘗了。

“殿下。”有人忽得道。

她一驚,剛剛夾起的魚塊就落了油鍋。

“呲!”她猛地跳遠。

“如何?”

手指瞬間被人拉住。

熱油濺上的一點,一時半會兒還瞧不出來,疼卻是真的疼。

衆人趕緊跪下請罪,賀思今一愣,忙慌喊他們起來。

“夫君,我沒事。”她有些着急。

“起來吧。”宴朝低頭看她手背。

廚娘立時接過了漏勺:“奴婢來奴婢來。”

手在他掌中,賀思今不及反應,人已經被牽了出去。

冰涼的水被一瓢一瓢地澆在燙傷的手背上,宴朝眉眼低垂,大手包着她的手指,盡量只叫那水灌到傷處,其餘的皆是打他指尖淋過。

冬日的水,原就是冷的。

賀思今卻是愣愣瞧着握在一處的手,既不覺冷,也不覺疼。

上藥的時候,手背還是紅了。

剛淋過冷水,男人抹藥的手指亦是冰涼。

有些癢。

“夫君,明日那炸魚,你還是不要吃了。”

“怎麽?”

“我其實偷偷嘗過,除了炸的火候不對,還有點鹹。”

男人擡頭瞧她。

賀思今不好意思,卻又不好挪開眼,也看着他道:“就是……這次的炸魚,怕是沒有之前的月團好吃。”

月團麽?

宴朝忽而笑了。

他怎會忘了,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那般酸苦的月團。

“你……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說,“夫人謙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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