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大婚 ◇
◎從今往後,我不是殿下,是夫君◎
“新郎官得喝完甜湯, 和和美美。”
那是一碗雞蛋湯,擱了糖。
婚禮,總歸是鬧騰的, 不過是一碗糖水, 周圍已經起哄起來。
仿佛那是一碗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兒。
可也正因如此, 倒叫她砰砰直蹦的心稍稍歸位。
有紅綢被塞進了她手中,紅綢的另一端,便就在宴朝手中。
一出院子, 便有喜糖雨撒下。
管你是不是王爺, 這喜糖可是不留情的, 全數都是丢在新郎官身上。
這是大寧接親的習俗,都是小小的拿紅紙包的糖餅兒,得撒在新人身上落下了再給賓客們分食, 才算讨了喜慶。
宴朝伸手, 替身邊人遮掩着,沒叫這糖餅兒挨着小姑娘。
這邊多的是來賀府道賀的, 見此情,更是往他一人身上丢去。
賀思楷個子矮,從後頭掬了一大捧就要砸過去,被訾顏一把逮住了。
“你莫不是想你姐揍你?!”
“啊?”
“我來!”
訾顏最是手重的,可沒留情,直把小兔崽子看傻了。
“怎麽樣?”訾顏挑眉。
“訾姐厲害!”
“呦,這就承認啦?好說。”
“訾姐你怎麽下手這麽重?我方才都瞧見姐夫差點回頭找人。”
“你懂什麽,我這是新仇舊恨,他便是回頭, 我也不怕。”
“什麽新仇舊恨?”
“去去去, 你懂個錘子, 走!要上花轎了!”
進得前廳,拜別雙親。
普氏原是覺得自己不會有這般時候,卻沒想到第一個落淚的竟是她。
一面抹着臉一面說着送嫁詞,賀存高亦是感慨,險些跟着一并哭出來。
好在是有喜婆催促,賓客笑談。
三催之後,新人三拜送出。
一聲起轎,鑼鼓齊鳴。
賀思今坐在轎子中,轎子外邊有阿錦跟着告訴她走到了哪裏。
卉平巷、甜水巷……再到長巷、到金街,到了宮門前。
卻沒有停下。
阿錦也驚奇。
王爺大婚,當要入宮行禮的,便是此前黃婧那次,也是因為要入宮,才有了後來的布置,可是今日,這迎親的隊伍卻只是繞了一圈,并未停留。
賀思今低頭瞧着修剪平整的指尖,心中便已知曉。
又聽喜婆在外頭道:“宮中路長,殿下心疼王妃受累,特請在朝王府完婚,今晨陛下已經與皇後親至朝王府等着啦!”
賀思今一驚,竟會如此。
她不知道的是,外頭迎親的隊列,并着一百八十擔彩禮嫁妝,足足排滿了巷道,放眼而去,從鼓樓往下,彩綢紛飛,喜樂不絕,當真十裏紅妝。
迎親隊列中,當先的高頭大馬身披喜結,年輕的王爺手持缰繩,一身紅衣,眉宇俊逸更顯翩翩英姿,加上那身下號稱無咎的駿馬黝黑,襯得人猶如谪仙。
夾道百姓這才反應過來,這就是那驚才豔豔的少年王爺啊,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哪怕時隔五年,他仍舊是那個例外,那個天之驕子!
待他們再往後,瞧見的是這朝中的青年才俊,足足一十二位。
無一不是頗享盛名,卻十足被前頭那位輕易比下。
前時竊竊的坊間戲談,頓時雲煙散。
不說別的,這天下又有那個王爺能以一己之力破了祖制,叫那聖駕親至?
明眼人立時就明白了這朝王兩次迎親的不同來。
前次,是聖命。
今次,才是親娶,是朝王府娶妻。
便就是今上,也只是個觀禮人罷了。
轎外伸來一只手,賀思今輕輕搭上。
鞭炮乍起,她走在他身側,人世晏晏。
“要跨火盆嗎?”她偏頭問。
宴朝耳尖,微微俯身:“要的,跟着我便是。”
頓了頓,他複道:“莫怕。”
她頂着喜帕,并不能瞧見前路,單是一路跟着他。
過了火盆進得正廳中,便是耳聽,她也知這裏頭氛圍要不同許多。
三拜之後,似是還聽得宴正清的聲音。
有帝王親至,這洞房自然是無人敢鬧,只在外頭嬉笑一會,沒幾個大膽的敢圍觀,皆是散去。
這大婚是要宴請整日的,正宴是在傍晚,此番全由那一十二個迎親伴郎在外頭招待着漸漸過來的文武百官。
屋中,便就只餘下二人。
接下來,該是要飲下合卺酒才算禮成。
賀思今不由得就緊張起來,她只能瞧見腳下這一片,遠遠的,聽着酒杯的聲響。
不多時,喜帕之下,那人坐下。
一只酒杯被遞了過來,她伸手接下。
兩只玉盞輕輕創上,極其悅耳的一聲,手指輕蹭,同是正紅的衣袖交纏。
賀思今略一向前,那人亦是俯身,就着她的高度擡腕。
“咳!”酒水終究辛辣,她又一口灌下,十足受嗆。
酒杯被人接過,背後也被輕輕拍了拍。
她立時又坐正了些,伸手掩了唇角。
“不必憋着,咳幾聲舒服些。”
“咳咳!咳!謝過殿下。”
聞聲,替她順氣的手指頓了頓,等了幾息,确定她無事了才撤開。
人在高度緊張的時候,總是能捕捉了最細微的聲響。
好比他起身帶起的衣料聲,好比杯盞被擱在綢布上最輕柔的磕碰聲,好比禮靴緩步過來的觸地聲,好比他終于停在自己面前輕輕的呼吸聲——
她微微擡首,隔着一片火紅的喜帕。
也是這一擡首,眼下正掃見他腰間系着的香囊。
他原是已經戴着。
眼前忽得一亮,是喜帕挑開。
賀思今下意識眯眼,再去看,就見得紅裝的男人。
宴朝也正在看她,便是笑了。
“你……你笑什麽……”
男人未答,旋身坐在了她身側。
她稍稍讓了讓,一動,就壓着了床上的紅棗。
“一會我出去陪陪賓客,你倘若是困了,便就先睡,床上都是桂圓紅棗蓮子,記得讓人收拾幹淨。”
“嗯。”她低頭應,只瞥着他的大紅婚袍。
“怎麽?”他問。
“沒……”上一次,她曾想過,穿紅衣的宴朝會是什麽樣子,只是彼時她立在府門之後,耳聞外邊喧嚣,到底也沒想象出。
原來,是這個樣子。
“賀思今。”忽然,宴朝重又開口。
“嗯?”她忙慌轉眸,對上他的視線。
他眸中映出一點自己,眉眼卻是含着笑意的。
宴朝認真看她:“你可知,成婚之後,你便是我的妻子?”
“……知道。”她喃喃。
“所以,從今以後,我不是殿下,”頓了頓,他道,“是夫君。”
咚!
心口抑制不住地一下。
賀思今怔怔半晌,眼前人便就只柔柔瞧着她。
“夫……夫君。”
“嗯。”
喜帕蹭亂的劉海被男人伸手理順。
宴朝:“好好休息。”
直到青雀與阿錦一并過來伺候着卸了妝容,沐浴後換上了大紅的寝衣,賀思今的臉仍是紅着,連帶着兩個丫頭都偷偷笑。
“小姐,哦不,王妃,王妃怎麽臉這麽紅啊?”阿錦問。
賀思今立時虎下臉:“晨間絞面疼的。”
“原是要疼這麽久的?”青雀道。
“你……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得趕緊把你嫁了!”
青雀懵了,直接俯身去撿拾床上的喜果子,再不多嘴。
卻是阿錦歡騰:“王妃想吃什麽?奴婢去端。”
“不能吃的吧?”賀思今道,“宮裏的嬷嬷說……”
“可是王爺說等王妃收拾好了,就開席。”阿錦道,“小廚房裏備着呢,都是王妃喜歡的。”
其實早間到現在,她屬實是沒吃什麽,如此,也好。
“那我吃一點點。”
“好嘞!”
賀思今其實還有些恍惚。
她與宴朝的關系幾經變化,頗有些虛幻。
便是拜堂的時候,也有些緩不過神來。
直到他說,從今往後,是夫君的時候,她才如夢初醒。
人與人的關系,有時候是多麽神奇。
兩個個體,一場大婚,往後,便就是同一個屋檐下的人了。
剛剛重生回來的時候,她又何曾想過會走到這一步。
夫——君嗎?
她默默念了一句,終覺赧然。
雖是宴朝說過困了就先睡,可是哪裏有新婚之夜不等夫君回來就自己睡去的?
那也太不合規矩了。
只是,前夜實在是沒睡好,天不亮還被拉起來上妝,賀思今等着等着,眼皮子就開始打架。
青雀阿錦被她早早打發了出去,屋中,單是餘下她托腮坐在桌邊。
宴朝洗漱好回來的時候,就見得亮着的紅燭下,小姑娘一點一點的腦袋。
邊上還有一本不知從哪裏拿來的書卷,還翻在第一頁。
他幾步過去,原是要喚她,卻瞧得她一個點頭,終于倒在了桌子上。
這實在是困極了吧。
小心将她的頭托起,再傾身将人抱起。
不比五年前的小女孩,也不似水中撈起的那次。
懷中的小姑娘軟綿綿的,睡得相當熟,甚至還往他身上蹭了蹭臉頰上的碎發。
将人小心放在了床上,又拉了被子替她蓋好。
大婚之夜的喜燭需要留下兩支,宴朝留了外間的,将床畔的盡數都熄滅了。
賀思今便是在這時候醒的。
身上蓋着被子,腦後枕着枕頭,心下了然。
加上窸窣的聲響,床邊一沉,是他躺下。
她不敢睜眼,只手指在被子攥緊。
被子被輕輕展了一道,心口跳得劇烈,她有些緩不上氣。
宴朝也是這個時候察覺出一絲不對來。
他是習武之人,本就敏感,拉動被面的手指便就停下。
怎麽不動了?
賀思今心問,身上的被子裹得多,他就拉了那麽一點,能蓋得住嗎?
想着,她又等了片刻,确定他睡下了,才悄悄睜開眼來。
外頭明晃晃的燈盞已經基本熄滅,只外間紅燭閃爍,床笫裏昏暗。
許是喝了不少酒,男人睡得很安靜。
他的寝衣也是紅色,與她許是成套制的。
賀思今想着,便就小心的挪身,然後,一點一點,将身上的喜被往他身上蓋了蓋。
男人肩寬,她蓋過去的時候,十足是有些夠不過來。
複又小心往他那邊捱了捱,這次夠上了。
下一瞬,手腕便被扣住。
!!!!!!!
“……夫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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