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是他 ◇
◎新娘子◎
賀思今幾乎是本能地又抽手去撫剛剛被她撞到的地方。
一觸即撤。
臉轟得紅了個透。
宴朝只覺喉結先是被壓了一道, 不受控地悶哼一聲,緊接着,便又被輕輕蹭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有些木。
腳步聲還在繼續, 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終于拉回他一點神識。
指下用力, 懷中人便重新撲回他懷中。
賀思今一動也不敢動。
只覺身下的胸腔起伏着, 她一只手攥在他腰間的衣料上,另一只手被剛剛他突然的用力只來得及按在了他肩頭。
近得能聞見他衣衫上一點若有似無的月麟香。
心若擂鼓。
青雀原是聽着一點聲音過來的,這會兒停下腳步, 立在小路上往這邊眯眼瞧了好幾眼。
牆邊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着, 單是白日裏鋪細瓦的梯子還沒有撤走。
她撸了袖子過去, 将梯子擱下。
而後又周了一圈,這才拍拍手回去。
許久,二人都沒有動。
賀思今是因為不知道青雀走遠沒有, 不敢輕舉妄動。
宴朝卻是呼吸都有些亂, 直到強迫自己凝神細聽後,才稍稍松開手指。
細微的一點洩勁, 賀思今便反應了過來,她退了一步,仰起頭輕聲問:“走了?”
“嗯。”
“抱歉……”她複又退了一步站好,目光游移開去,“剛剛我不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究竟指的是哪一樁,宴朝只覺喉間還有些癢。
“嗯。”
相對無言,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
思忖間,眼前人問:“殿下怎麽還沒睡?”
宴朝眸光一動:“睡不着。”
“喔。”賀思今問了一句廢話,接着, 終于想起什麽, “其實, 原本是想送你一樣東西。”
“嗯?”
她往袖中掏了掏,而後,也學着他的口吻道:“伸手。”
到底膽小,又補了一句:“……殿下。”
他想起來了,原就是她爬梯子将他引來的。
宴朝會意,配合地展平手掌遞給她。
掌心被小心放進一個輕巧的物件,拖着長長的流蘇,他微微一撚,上邊有細致的針腳繡線。
“是香囊。”小姑娘道,“裏頭的香是我自己配的,能凝神清心,亦能辟邪,還有……還有這個香囊是在景華寺裏祈福過的,能給人帶來福緣。”
“……”
賀思今低着頭,瞧着他修長的手指:“思今希望殿下今後的日子,都能康健順意,幸福圓滿。”
月光未曾透進這牆下偏隅,宴朝卻凝着面前人想,她應是這世上,最美的姑娘。
“謝謝。”他道,頓了頓,“有你,便已是幸事。”
賀思今忘了自己是怎麽回的院子,大抵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
直到閉眼躺下,耳郭都是熱的。
她何德何能,成為他的幸事。
王府中,幾年來,宴朝頭一次輕易入眠。
這一次的夢裏,沒有徹骨的寒風,沒有滿眼的血。
有的,是春意盎然的窗外,沉靜豎立的女孩。
指尖的棋子冰涼,他微微擡首,女孩轉而看來,手中捧着的,是一盤月團。
那一刻,一個想法油然而生。
若有來世——
願你有高堂在上,親朋在側。
然後,永無所憾。
再睜眼,他只覺那夢中的人,似是他,亦不是他。
她也一樣。
分明相同的容顏,夢中的女孩卻平添一絲哀愁。
那個似是從心底裏躍躍而出的願望真切。
猶如前生。
八月的暑盛過去,石榴樹上已經滿結了果子。
賀存高回來後,便就請了人來特意将高牆都裝了細瓦,縱使如此,那樹梢仍是沒羞沒躁地伸将過來幾枝,紅橘參半的石榴挂在上頭,最是引人注目。
賀思楷已經守了好一會了,只等着那果子自己撐不住掉下來。
最後發現長得太過于牢靠,實在是還沒到瓜熟蒂落的時候,這才蔫蔫地離開。
等到下晚用飯的時候,賀思楷一進前廳便就亮了眼。
“哇!”那菜色邊擺着的,不是石榴是什麽!
賀思今也驚奇,幾個石榴是被剝開擺在盤子裏的,裏頭的石榴籽整整齊齊地挨在一塊兒,紅通通,透亮,寶石一般。
莫說味道了,便就是這麽看着,也覺驚豔。
這天底下,怕是少有水果能這般叫人驚嘆。
只是這時節南邊的石榴還沒曾大批送進京中,最先的一批是送往宮裏的。
所以這一整盤子,又是從哪裏來的?
“爹爹今日不是說司藥監同僚起哄,在外邊宴請他們?”賀思今問。
大婚将近,賀存高這應酬也多了些。
普氏正坐下,點頭應:“是啊,怎麽?”
“那這石榴,是他先行送回的?”
只有可能是今上賞下,市集上沒賣呢。
“不是啊,這不是你買的?”普氏問。
“……”敢情她這個娘親是一點不過問外頭的情形呢,入宮的東西往哪兒買去?
普氏捏了一顆:“嗯!甜!所以,不是你買的?”
“不是。”
說完,她一頓,下意識看向邊上的廿七。
後者躬身:“是殿下拿來的,命屬下直接送進廚房了。”
普氏啊了一聲:“這是,朝王殿下送的?”
廿七點點頭,他想了想,複道:“殿下說,那院子中的石榴雖是瞧着好看,實際味道不如人意,畢竟水土不同。還是這懷遠運來的好吃。”
“姐夫真好!”賀思楷道。
那張破嘴,真的捂都捂不住。
賀思今窘得只想撓頭。
待嫁的最後一月,訾顏跑得更勤快了。
這最後一月,宮裏頭又來了好些儀程,包括那即将壓箱底的嫁妝畫兒,也是要有專職嬷嬷一一細致講解給新嫁娘聽的。
賀思今躲都躲不掉,訾大小姐倒是好奇得緊,甚至想要鑽在屏風後頭偷師,被嬷嬷無奈請了出去。
直叫人哭笑不得。
賀思今也是聽得雙頰赤紅,好容易熬了半日,還親自将嬷嬷們送出去。
待再回院中,就被訾顏一把攬住了。
“怎麽說怎麽說?”訾大小姐眨巴眼,“快,給我講講!”
“不要。”
“你怎麽這麽小氣啊!”
“我……我講不出口,好姐姐你饒了我吧!”
訾顏咳嗽一聲,小小聲道:“給你悄悄兒說,其實我都瞧過那畫兒,就是有的地方吧,不是特別清楚,想搞明白有點。”
你可真的是能耐啊,你這麽好學訾老太太她知道麽?
賀思今卻是死死咬着牙,半個字也沒說。
訾顏深深一嘆:“好姐妹啊,真是嫁了人就是潑出去的水了……”
“別嚎了我的姐姐,真的說不出口,而且……我都忘記了!”
覺察她是真的羞得不行,訾顏到底還是發了善心沒再強求。
“對了,全福人你找的誰?”
大寧的習俗,大婚當日給新嫁娘梳頭唱歌的必得是一位上有雙親,下有兒女,兄友弟恭的婦人,是為吉祥。
“司禮監遞了幾個名字來,只是,實在不相熟。”
司禮監遞的名字,自然是将各種都考慮進去,且不容拒絕的。
只是完全陌生的人替自己送嫁,賀思今還在拖延,畢竟,她有些拉不下臉來指派。
訾顏身在訾家,這些東西還是懂的,自然明白這回話裏頭的為難。
“那就是沒找到。”她說,“今日來之前,祖母還問過你。”
“祖母?”賀思今問,“她說什麽?”
“她老人家說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大婚,自是要幫忙商榷的。”訾顏笑起來。
賀思今一愣,終于聽出意思來:“祖母是說……”
“嗯!已經給我娘說好了,如果你們需要,她必會過來!”
鎮國公府的夫人來替她梳頭送嫁,便是任誰說出去,都得感慨一句的。
這般大的面子,等閑不是誰都有。
賀思今拉着訾顏的手,感激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訾姐姐……”
“別感動,應該的。”
“不是,”賀思今搖搖頭,“求姐姐回去替我好生謝過祖母和夫人,那個啥……最好是給祖母磕個頭。”
“哎!你這個人!”
兩人鬧作一團,險些撕壞了嫁妝畫。
日子流水般,轉眼便是十月初二。
大清早上,外頭已經鬧開了。
賀思今前一夜早早就已經躺上床去,可倘若是能睡着,那才是真的心大了。
輾轉大半夜才淺淺睡去,不得深眠,已經被請了起來。
青雀、阿錦、孫嬸、陶嬸并着普氏等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
洗漱、絞面、上妝……
等到訾夫人來的時候,訾顏更是誇張地說是認她不出,逮着人要仔細瞧,被訾夫人拎到一邊。
“有勞夫人了。”賀思今施禮。
訾夫人是個和善人,亦是飒爽範,爽朗道:“小姑娘怎生這般客氣。”
接着,她便就執了梳頭過來。
“一梳頭到尾,無憂亦無疾。”
“二梳頭到尾,舉案又齊眉。”
“三梳頭到尾,比翼共雙飛。”
……
“九梳頭到尾,白首不分離。”
言九為滿,是為恒久。
賀思今一一認真聽着,猶自鄭重。
外頭迎親的隊伍已到,原本,王爺的大婚沒有攔門的道理。
可不多久府丁便過來報:“新娘子稍等!”
“怎麽說?”訾顏問。
“外頭本是能進來的,結果表公子說新郎官之前騙人,今個必須得堵門!”
“什麽?現在如何?”賀思今都愣住了,莫不是普鋆突然發現那日出現在賀府的“堂兄”是宴朝,故意使絆子吧?
“朝王殿下答應了,正在投壺呢,得十發十中才得入門。”
“……”
十發十中?那可得投到什麽時候?
正想着,又聽外頭報:“新郎官進門了!!!!”
??????
不等再說,訾顏已經忙慌給她頭上覆上紅帕:“坐好坐好!新娘子!”
院中哄鬧,她甚至聽見廿五喊着撒糖的聲音。
然後,門被推開,周遭忽得就靜了。
她揪着裙角,打喜帕下垂眼,正見一角紅袍停下。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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