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看你 ◇
◎看什麽?看你。◎
接下來的日子, 果真是如宴朝說的一般,那司禮監送進來的聘禮流水一般,并着唱和, 一直從早間唱到日頭西下。
這還不算完, 後邊朝王府管家親領了人過來, 又是分了幾個吉日換名帖、量體裁衣等等。
卉平巷這三個月來可算是沒空下過,等閑都得有人想要探頭去瞧一瞧那賀家門口。
不過大多時候是不得近前的,門外日日有護衛守着。
對, 護衛。
賀存高還未歸府, 這賀家主事的皆為女子, 又逢賀府這些日子又人進人出,是以朝王府裏派了一十二人輪流值守賀府,不叫閑雜人等靠近。
這一點, 宴朝特意問過普氏意思。
普氏原是想說府裏也有府丁, 不至于如何。
不過後來發現每次宮裏來人什麽的,這卉平巷都要堵住, 便趕緊應了。
三月後基本儀禮過場結束,這護衛卻也沒撤下。
卻是好了賀思楷,兔崽子出去瘋玩都有人跟着,且還是一等一地高手跟着,壓根不用賀府擔心追不上。
賀思今想着得找個機會與宴朝說說,總占着朝王府的人,實在過意不去。
不想這話剛叫阿明帶過去,隔日廿七來了。
“殿下說,賀府外少不得人, 王妃若是覺得不妥, 可以留下兩個, 其餘十人,由廿七一人可替。”
廿七是他身邊的人,賀思今趕緊搖頭。
似是早就知道她會如此,廿七繼續道:“依典制,王妃與殿下交換名帖後,恐不好再多見,為免萬一,還請王妃莫要推辭。如果王妃不滿意,除卻廿七,還有廿一、廿三、廿五、廿九,廿……”
“??????”
“王妃挑選一個即可。”
“……”
賀思今梗住了,而後,她記起兔崽子神叨叨提的事情,不由問:“是還有一個戴着面具,不說話的麽?”
這回,輪到廿七梗住了。
“廿複不行。”廿七道。
“為何?”
廿七從來是老實人,只記得主子說過如果王妃問起,想法子略過。
還真的問了。
怎麽略過?
他深思熟慮了一下:“他功夫最差,不能放在王妃身邊。”
“……嗯,那還是你留下吧。”賀思今怎會看不出他的為難,只能作罷。
“謝王妃!”
“還不是王妃。”賀思今壓着聲音提醒。
廿七一愣,想起來之前廿五的提醒,點頭:“是,賀小姐。”
自然,這些日子除了大婚前置事宜,訾顏來得也不少。
若是說她第一次過來,人們皆抱着看好戲的态度,後來,也到底是散了這些心思。
這訾家女兒當真只是與賀家關系好,要不,怎麽連這婚禮用的一應首飾、頭面,連帶着蜜餞果子定制都是訾大小姐陪着一起挑選的呢?
賀思今也習慣了訾顏陪在身邊,雖說她總也能跟賀思楷打作一團,拉都拉不開,嘴仗也是日日幹的,但能再見這般鮮活的訾顏,還是開心的。
賀思楷的生辰将近,五歲的小生辰,倒是也沒什麽必要大辦,可是禮物還是要準備的。
且爹爹來信說不日就回來,恰巧能趕上。
賀思今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找過去,冷不防被訾顏探出來的腦袋吓了一跳。
“怎麽又吓人!”
訾顏便就随手從架子上拿了一本下來翻着:“看你挑這麽專注麽,我真是替兔崽子不值。”
“為何?”
“人日盼夜盼的生辰哎!你就送他書?我要是小兔崽子我就哭給你看。”
“……”賀思今無奈,“爹娘定是要給他準備喜歡的,做姐姐的,就不随大流了。”
“還真是長姐如母啊,啧啧啧。”訾顏說着,想起什麽來,“對了,我今天才從祖母那裏曉得個事情,跟你還有點關系呢。”
“我?”提到訾老太太,賀思今心下還是有點起伏的,畢竟,訾顏現在與自己這般好,沒有老太太的放任,大抵也是不可能,就是不曉得老人家現在又如何看她。
“對!”訾顏神秘道,“之前虢邕他們使團入京,不是還提了和親麽?”
“不過後來和親的事情沒有定下,他們就都離開了。”
“定了!”訾顏道,“你怕是沒去信問過岑州那邊的情況吧?岑州慈家,二公子最近成親了!”
“有何關系?!”
“那慈二公子娶的女子,原是樂籍,這次西戎使團入大寧,還派人四下打聽之前西戎丢失的王女,沒想到,這王女竟然就是慈二公子心儀之人!據說本來這慈家看不上樂籍身份,将慈二公子禁足在府中多日。”訾顏道,“這西戎原是要将王女帶回的,豈料王女與那慈二公子是當真兩情相悅,不願離開。正因如此,虢邕與今上達成協議,西戎恢複王女身份仍留在大寧,但求今上下旨賜婚,免叫王女在大寧受人非議。”
“王女姬偲?”賀思今問道,她分明記得,此女已經葬身漱石茶樓。
“就是這個名字!西戎女子從母姓,男子從父,反正他們的部族複雜,說不清楚,就是說,現在的西戎王與虢邕從的父系姓虢,王女姓姬。”訾顏勉力回憶了一下,“好像王女本身也不是前西戎王的親妹,是被強占在身邊的。”
賀思今想了想:“竟還有這般淵源。”
“什麽淵源?”
“沒什麽,只是原本那漱石茶樓一夜燒毀,便就多有疑點,王女還活着,總是好的。”說着,她複又偏頭,“我怎麽覺得,你對那西戎軍帥有些不同?”
“什麽玩意兒?”
“那個什麽……叫虢邕的。”賀思今說,“你提起他的時候可是不少。”
“那是他欠!老煩着人!”
“是嗎?”
“是啊!”訾顏莫名其妙道,“不然呢?老沒事在我眼前轉悠,還好他滾回西戎了。”
“哦。”賀思今點點頭。
訾顏煩悶,伸手捅她:“你哦什麽?!還買不買書了?!”
“買買買,就這本了,走吧。”賀思今捧着一整套說文解字終于從書架間鑽出來。
訾顏眼都圓了:“你管這叫本?哎呦,兔崽子真可憐。”
“……”
“不過我覺得你幹得漂亮,來,我倆一人一半吧,算我也送的一份心意。”
“?????”
訾顏帶頭往外頭走:“愣着做什麽?結賬去啊!一個小生辰麽,送這麽大禮,我真是對兔崽子太好了。”
怎麽還帶變臉呢?
這一整套書最後也确實是二人一起付的賬。
賀思今從來都是拗不過訾大小姐的。
這書被先行收在她的院中,還沒擺幾天,賀存高便就回來了。
爹爹這一回來,司藥監衆人可算是心中踏實了。
知道這疫病可解,今上特撥了人手調配藥方,趁着夏秋之際趕緊往北地準備着藥材。
等這些都安排好,賀府中才算是迎回了男主人。
眼見着滿庫房的聘禮,便是沉穩如賀存高也不禁驚住。
普氏從旁道:“你看看,我這幾日也是與陶嬸孫嬸瞧着呢。”
“這些都是司禮監準備的?”
“一些是宮裏頭直接過來的,多的是朝王府添的,全由司禮監唱的禮單。”
賀存高其實已經在信中了解了所有,可這會兒瞧着還有有些茫然。
“前些日子兄長與嫂嫂也托人送了添箱過來,”普氏一一點着最近收拾出來的嫁妝,“雖說是比不得這些,可也不會叫咱們女兒跌份。”
賀存高終于點了點頭:“夫人這些日子着實辛苦了。”
他是覺得有愧。
“我便是算了,今兒才是累。哪家姑娘出嫁前,一應事由還自己操心着呢,還有阿楷,也是她盯的多。”普氏道。
“我回來了,剩下的,你們娘倆便就好生歇着。”
約是有着這般對話,賀思今只覺爹爹自打回來之後,她便就成了一個閑人。
什麽也不叫做了,連看顧賀思楷練字的事情都被攬了去。
一時完全閑下來,倒顯無奈。
日子一滑,便就到了八月初六。
雖是小生辰,府裏頭還是早早就和了新粉,給小公子做了長壽面。
小孩子不興大辦的,也就是單純想着玩罷了。
是以整整一個白日,賀家二老并着賀思今都陪他出去逛了個遍。
直到晚間在酒樓用了飯才歸家。
爹娘送的小玩意兒個個皆合兔崽子心意,唯一瞧見賀思今和訾顏的禮物,臉都白了。
阿錦沒忍住險些笑出來。
美好的一天,便是在哇的一聲哭鬧中做了結。
賀思今回院之前,還很是鄭重與親弟道:“你可知,福滿則損,總得殺一殺才是。”
“你胡謅!”兔崽子嗓子都劈叉了。
洗漱好出來,整個賀府終于是安靜了下來。
片刻,賀思今行出院子。
走得閑散,卻不知不覺到了高牆之下。
一牆之隔的王府內,庭院寂寥。
蟬鳴聒噪,蛙聲亦是聒噪,只樹下點點螢火,似明似滅。
宴朝便靜靜瞧着,緩步過去。
步伐中途頓住,他擡首瞧向高牆。
賀思今想,大約她這輩子做的所有出格的事情,都有關他吧。
梯子被艱難挪到了牆頭,她又晃了晃梯腳,确定穩固。
賀思楷都能爬的東西,她應該也是可以爬的吧。
想着,她便提了裙裾攀上一層。
不想,一步之後,對面卻是傳來聲音。
“賀思楷?”
他如何在?!
不,應該說,他的聲音如何這般近?
沒有回應,也是這一瞬,宴朝忽然明白。
他複問了一聲:“賀思今?”
這次,牆外終是傳來一聲“殿下”。
賀思今上也不是,退也不是,單是抓着梯子一動不動。
那邊沉默了一會,就在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方才幻聽時,聽得那人又道:“等着。”
???
幾息間,男人便就已經躍身而下。
賀思今還踩在第一階梯子上,一時間忘記了動作,只眼睜睜看着男人幾步過來,停在了她面前。
四目相對,她只覺丢臉極了。
“我……”
“可有難事?”
“不,不是,沒有,我只是……”賀思今三連否定之後,終于咬咬牙,從那梯子上退了下來,她紅着臉壓了壓裙裾,“只是想看看。”
“嗯?”男人有些意外,“看什麽?”
想看你是不是在喝酒。
她不會忘了,今日是八月初六,賀思楷的生辰,也是他的。
二十年前的同一天,吝祎于後宮難産而亡,傳聞一屍兩命。
五年前的這一天,恒王兵敗,命喪亂箭之下。
這一日,于他而言,是生辰,亦是——忌日。
前世,他總在這院中獨自飲酒。
她想着,看他一眼。
可這些,她終究說不出口。
宴朝低頭,沒等來後話,就聽得不遠處的廊下傳來腳步聲。
賀思今也聽着了,她倏地慌神,想推他趕緊回去,卻又想起這是高牆啊,怎麽回。
神亂間,她被攬入一個清涼的懷中,連帶着旋身退到了角落。
鼻尖撞上他的喉,微酸,手指不受力地一把摟上他腰間。
“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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