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聘禮 ◇
◎宴朝的聘禮◎
司天監衆人傳完便就先行離開, 圍觀的百姓卻是沒散。
熱鬧不是日日都有,更何況是他朝王殿下的熱鬧。
便就是久在市井中做買賣的,也是頭一回見朝王跪。
不, 應該說, 是幾年間第一次見得朝服如斯的朝王。
可不是稀奇呢!
賀思今起身的時候, 正見男人衣袍上的滾邊水腳。
那衣角一蕩,便就又近了一步,虛虛擦上她的裙帶。
“夫人, ”男人出聲, 是對着普氏的, “可否容我與賀小姐說幾句?”
普氏掃見那後頭還伸着脖子往這邊瞧的人群,立時點頭:“殿下見外了,既是已經賜婚, 我自是信得過殿下。殿下還請進。”
罷了, 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會兒女兒正是與年輕人立在一處, 雖不至于暧昧,卻實在一雙璧人模樣,心下寬慰,接着道:“今兒,你領殿下四下逛一逛吧?”
“女兒領命。”
大門關上,終于是隔絕了外頭紛雜的目光。
普氏撤退得很是快,陶嬸更是雷厲風行地将府裏人都招呼下去。
這麽一來,倒顯得這賀府空泛得緊。
賀思今矜持覆手,片刻才讓了一步:“我帶你去靜園看看?”
“好。”他說, 轉身與她并行。
“殿下今日上朝了嗎?”
宴朝低頭, 瞧見自己手中的朝笏, 嗯了一聲,複道:“抱歉。”
“殿下為何與我道歉?”
“未曾考慮過你的感受,叫他們說了許多閑話。”宴朝道,“今後,都會上朝。”
不由得,賀思今歪頭去瞧他。
男人微低的側臉沉靜,叫她恍惚。
這是什麽意思?
所以,他也聽到了那些市井評說了麽?
所以,他重新上朝,是為了她?
賀思今不知前世裏,他究竟是何時知道那些陳年舊事,可換位而論,如若換成了她,她必是也覺得生不如死。
因而如今忽聽他這般言說,竟似保證,不免心中酸澀。
“殿下可以憑心而活。”她說。
宴朝也偏頭,這才發現小姑娘正在瞧自己。
他笑了一下:“已經任性了幾年,夠了。”
賀思今被這笑慌了神,立時收回目光:“殿下如果決定重來,那也是好的。”
“……嗯。”
她覺得這次他的這聲嗯都帶了笑意。
不遠處就是高牆,冒了頭的石榴樹梢隐約可見青色的瘦小果子。
牆下,擺了幾塊稍大的石塊,就壘在草色中,自成一景。
原來真的爬的石塊。
賀思今不知他瞧的什麽,可當她也瞥向那石塊時,人不覺就往前稍了稍。
雖是擋不住什麽,但好歹能将人的目光拉下。
她是偷偷爬的石塊瞧的,應該沒人瞧見,可他要是亂想呢?
“殿下要不要坐下休息?”
宴朝便沒點破,只停住步子道:“伸手。”
不知其意,賀思今謹慎伸平手,眉頭也跟着蹙起。
宴朝瞧了一眼,有些好笑。
“賀思今。”
“啊?”
“我不是書院先生。”
書院先生怎麽了?
賀思今還沒想明白,便覺手背微涼,是被男人的手掌隔着朝笏托住。
本能地指尖一縮,被他抓住,男人的聲音清淺:“放心,不會打你板子。”
下一刻,一顆瑩潤非常的白玉扳指落在了掌心。
“這是?”賀思今微微俯身,終于看清了上邊的圖案。
扳指打磨得圓融,唯有一面上精巧地雕着一枝睡蓮,花葉連枝,蜿蜒周轉,因着白玉,更顯高潔。
“聘禮。”男人道,“婚事一應流程由司禮監操辦,王府的聘禮後邊一應随禮單送進賀府。只是我想,唯有這件,最是配你。”
賀思今腦中幾轉,才吶吶問道:“這是——殿下你自己的聘禮?”
宴朝默了一刻:“确實有點寒酸,我……”
難得,賀思今似是瞧見他耳尖一點微紅。
“這可是羊脂白玉,”她道,“如何寒酸?”
嗯?
宴朝複又看住她,發現小姑娘竟是眼中盈笑。
他不作聲了。
“這雕工也不寒酸。”她複道。
“……”
“那是什麽?!”廊柱後,賀思楷伸手。
嘴巴立刻就被捂住了,阿錦與初閏一并将人從柱子後頭扒拉下去。
阿錦原是被陶嬸派來望風的呢,沒想到竊竊的府丁沒抓到,鬼頭鬼臉的小公子倒是抓着了。
這邊一鬧,賀思今猛地醒神,隐隐瞧見那邊身影,然後就發現自己的手還在他掌心,猛地就收了回來。
宴朝自是也聽見了。
他向着賀思楷那邊看了一眼:“一會他定是要與你說悄悄話。”
“啊?”
賀思今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傻不兮兮的,無奈極了。
宴朝出府上馬的時候,外頭人已經散去,卻是廿五一并在側,頗為好事地問:“殿下,王妃收了沒?”
“嗯。”而後,宴朝偏頭,“當着她的面,不準亂喊。”
“是!王妃會害羞,屬下明白。”廿五應聲,又道,“那王妃喜歡嗎?”
喜歡嗎?應該喜歡吧。
廿五自小的察言觀色,便又接着問:“那……王妃知道那扳指是殿下親手刻的麽?”
“……”
得,白搭。
廿五想着,上次那翠玉扳指是禦賜的,早年殿下給王妃的時候就沒言說過。如今從那羊脂白玉的挑選切割打磨雕刻皆是殿下一手包辦,又沒說!
又!沒!說!
朝王府裏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來,老管家恨不能今天就給紅綢都挂上。
幾年了,府裏哪裏有過一點喜氣。
他正指揮着一個戴面具的啞巴收拾庫房。
庫房裏多得是陳年舊物,并着一把金弓,已經落了灰。
四年前,今上念主子一箭護城門,又賜過長弓一把,被主子親手折了。
後來,府中所有的弓箭都沒有了,唯有這把金弓伴了主子多年,被他好生收了起來。
如今府裏準備籌備大婚,這些庫房都要重新整理歸納。
“小心着點。”老管家交待,“這些,等王妃入府,都是要交給王妃清點的。”
說話間,來人報說殿下回府了,管家趕緊道:“快!廿複,把這金弓先收起來!”
面具男子提起弓就進了庫房,片刻後出來,就瞧見已經走過來的人。
老管家是真心的興奮,宴朝豈會不明白。
“吉日定在十月初二,不必這般早準備。”他說。
“殿下是不知曉,這其中章程多得是,時間還算是緊的呢!”老管家道,“今日不同往日,殿下這次是真真兒地娶王妃,老奴必得替殿下多盯着些。”
提起這個,宴朝看了一眼邊上沉默的男子,終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奴高興還來不及呢!”
宴朝颔首:“廿複,有事交給你辦。”
一邊的男子這才似是将神游收回般,慢慢走到了他身後。
書房安靜,宴朝親自關了門。
“我沒答應替你做事。”
這聲音一如既往的撕裂,破損厲害。
沒急着回答他的話,宴朝道:“西戎使臣入京多日,除通商事宜,還是提出了和親,只是這次不是他們嫁來,而是大寧嫁去西戎。”
“你既不問朝政,何必。”
“西戎的商路打開,于大寧經濟是好事,所以,得答應。”宴朝兀自繼續,“但是和親雖是提了,使團卻不催促,你說為何?”
“我走了。”顯然,男子并不想聽。
“廿複。”宴朝突然道,“你為何而來?”
“……”面具下,男子的眼眸幽深。
片刻,廿複開口:“要我做什麽?”
“潛昌,洪家。”
廿複一笑:“怎麽?還想為你的王妃報仇?”
宴朝不置可否:“在捐官之前,大寧樂坊生意洪家獨占其六,幾年前,洪家突然入仕,洪氏樂坊全數遣散,直至今日,在朝官員新納妾及外院中樂籍從良者約十餘人,七司、兵馬司、禁軍皆占。”
“……”
“且,無一不得寵。”
廿複沉默。
宴朝才繼續道:“西戎曾丢失一王女。”
廿複轉頭。
“王女以箜篌聞名,世人皆以為她是出身尊貴,其實,她不過是一個式微小族出身,被前西戎王以王女之名強行收在身邊,後又以她為引,掀起西戎與大寧的戰事。此女一朝逃出,便再未回去。”
“後來,這小族中出了虢氏兄弟二人,手刃前王,平民怨,穩坐西戎。這二人,便是如今的西戎王,以及其弟,西戎的八駿軍帥虢邕。”
“所以,姬偲成了真正的西戎王室女?”廿複接道。
宴朝點頭:“使臣不走,一為肅清前王派往大寧的舊部,另一,便是找到王女。”
王女出走,是因為痛恨前西戎王的折磨。如今有家可歸,其兩位同族兄長自能護其周全,給她最好的生活。
此時找到王女,便是送給西戎最大的人情。
而這樁人情,将是只屬于朝王府的。
這一瞬間,廿複突然明白了宴朝的意思。
“你終于想通了?”他問,“呵……我以為,你還要繼續堕落下去。”
宴朝沒接話。
廿複這才複問:“與洪家何幹?”
“岑州慈家二公子,日前迷上的女子,便是出身洪氏樂坊的姬偲。只是慈家世代為官,不會允許他娶樂籍女為妻,此事,慈府正在焦頭爛額中。”宴朝道,“你去,替他們解了這難。”
“順便,一舉三得?”廿複想了想,“許是還不止。”
見面前人不再回答,他終是折身往外去。
臨到門口,他忽而頭也不回道:“宴朝,你我都走錯過。”
“所以,不能再錯了。”身後人緩緩回。
賀府裏,賀思楷神秘兮兮拉着他阿姐,小臉有些皺巴。
“怎麽了?”賀思今還記得宴朝臨走前說的話,有些懷疑,什麽時候小兔崽子跟他有了聯系?
“阿姐,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兔崽子小大人般沉吟道,“但是你就要嫁給他了,我覺得還是得告訴你。”
“嗯,你說。”
“他其實,很兇狠的。”
“哦?”
兔崽子便就一五一十把岑州那日小院子裏事情都說了。
“當真?”
“我怎麽會騙阿姐?!”
“你說那個人,有什麽特征?”
“他背向着我的,我也不敢瞧,不過,姐夫吩咐了給他做了面具,對了,他是個啞巴!”賀思楷回憶道,“所以後來我就想,姐夫或許不是真的要殺他的,只是吓唬人,是一種行事的策略罷了。可阿姐畢竟不了解這些,現下講給你聽,往後若是阿姐發現姐夫又吓唬人,心裏也好有個準備,不要害怕。”
她如何會怕。
只不過,這個啞巴又是誰?宴朝為什麽會留下?
一時沒想明白,就聽耳邊兔崽子又嘤嘤道:“阿姐,我都提醒你這麽大的事情了,那你能不能給我瞧瞧,姐夫送了你什麽?”
“……”賀思今收緊了衣袖,只作未聽見,就要哄人出去。
接着,她忽又反應過來,伸手給了人一板栗:“叫朝王殿下!還不是你姐夫!莫要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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