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初定 ◇

◎塵埃初定◎

這些年, 朝王府裏拒了太多的聖旨,所以,當明黃卷軸出了朝王府的時候, 沒有人詫異, 有的也不過是果然如此的感慨, 輕飄飄的,沒什麽意義,好似吹了一口熱粥。

月華宮中, 掌事宮女打外頭進去, 瞧見佛前的人。

“娘娘。”她喚了一聲, “賜婚的聖旨被朝王送回來了,剛進承安殿。”

指尖頓住,佛前人睜眼:“沒有看錯?”

流霞搖頭:“不會看錯, 确實是朝王身邊的侍衛。娘娘, 或許,這聖旨不是賜婚的?”

“……”

祖心玥若有所思, 只一擡手,流霞上前将人扶起。

“皇帝拿熱臉貼了他幾年,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自讨沒趣,如若不然,豈非是叫西戎使團看戲?”她擱下手中的碧綠珠串,複又問道,“承安殿怎麽說?”

“還沒有回應,奴婢派人盯着在。”

祖心玥便就走向窗前,宮牆深深, 窗外卻是花團錦簇:“西戎初定, 聽說這個新王治理得不錯。如此, 大寧與他們和談是大勢所趨,訾将軍此時阖家回京,必是急了女兒的婚事。憑着他朝王師父的情分,再如何,朝王都不會拒旨。皇帝也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會下這道旨。你說,不是賜婚還能有什麽?”

流霞搖搖頭,确實,這些年,朝王完全就變了一個人。

莫說政績如何,便是府門都不出的。

身為少年王爺,他不入朝堂,不問世事。

身為皇子,他不娶妻納妾,立下為母守孝五年的誓約。

身為将軍之徒,卻親手折斷了禦賜長弓。

件件樁樁,哪一個不足以叫今上震怒,便是貶為庶民也不為過。

可偏偏上邊那位都一一忍下了,不僅忍下了,還将所有彈劾的折子都甩了回去。

從此,朝王這個人,就成了個例外。

百姓提起都是搖頭啧嘴,知情些的朝臣三緘其口。

祖心玥也沒想要真的問出什麽意見來,只淡淡收回目光,與此同時,有宮人行至門口。流霞過去聽了,複又折回:“娘娘,宣旨公公動身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被驚動的又何止是景妃。

茶樓裏、街坊間傳得火熱。

“我親眼見的!那朝王府開了門,還是朝王親自接的旨!”

“朝王殿下竟然會接旨?!”

“可不是!這賜婚的聖旨,一式兩份,另一道進的賀府,賀大人不在府中,乃是賀夫人領着賀家小姐接的。”

“朝王這是要娶賀家小姐了?剛剛回京不久的賀家麽?”

“可不是說呢,這賀家離京久了,怕是不曉得……”

“慎言、慎言。”

……

“駕!閃開!”

一道奔馳的駿馬自不遠處過來,占了馬道聊天的紛紛推搡着避讓。

只見一個勁裝女子策馬而來,正是向着那卉平巷去。

“那位瞧着是訾将軍家的大小姐?”

“是她是她!她回京那日也是這般縱馬往黃府去的,還提了長槍!”

“她這是要去賀家?”

卉平巷,可不就是賀府所在?

“哎,我聽說,原本啊,這訾大小姐,是有可能被許配給朝王殿下的。”

“當真?!”

“呦,這話問得,你也不看看訾家與朝王府的關系?”

“那這……”有人嘿嘿笑了起來,一臉的興奮,“莫不是這訾大小姐要去搶親?”

番館樓上,有人輕輕一彈,樓下哎呦一聲。

剛剛笑着的男子立時捂着腿大喊:“麻!麻!哎呦!哎呦站麻了……”

左右将人扶了,也不知他什麽毛病,皆調侃他體虛,一時間笑鬧作一團。

“軍帥。”手下瞧得一清二楚的,執刀欲動,“那人可是前部餘孽?”

“不是。”

手下不作聲了。

被喚作軍帥的男子躞蹀上扣着銀虎金蛇,他将彎刀別上腰際,撞上金蛇叮當一響。

“軍帥要出去?”

“本帥有約。”

卉平巷,訾顏猛地籲了一聲,有人立在巷口。

她眯眼瞧過去,身下的馬匹嘚嘚轉了幾圈。

“你是誰?為何擋我的路?”她喝道,接着,她終于瞧清楚那人的臉,“你是虢邕?”

來人身上的服裝一看就不似大寧人,尤其是腰間那銀虎金蛇更是醒目。

那是西戎王族才能佩戴的圖騰。

“訾小姐記得我名字,榮幸之至。”來人正是西戎王弟,亦是如今西戎的八駿軍帥。

訾顏騎在馬上,低頭看他,男子也就大喇喇瞧她,饒有興致地甚至伸開雙臂,似乎是要配合,叫她好更仔細地打量自己。

“什麽玩意兒?”訾顏暗罵一聲,提聲道,“你若是覺得那番館無趣,可以去找謙王陪你跑馬射箭,或者去宮裏頭找今上談談通商的事情,總之,別擋着我的路!”

“訾小姐與朝王什麽關系?”

這确實是有病吧!訾顏懶得再啰嗦:“讓開!”

“回答一個問題罷了。”

“你問了,本小姐就要答?呵,你好大的面子。”訾顏哼了一聲,“有本事戰場上問我爹去!”

“哎~訾小姐這話說得,我們西戎與大寧,可是友邦,友邦啊,哪裏有什麽戰場。”

“你讓不讓?”

“在下就是好奇你們京城這位王爺麽~”虢邕笑,“畢竟曾經也是一箭取了我們西戎前軍帥首級的人哪!”

“他取你們軍帥首級,幹我何事?我不是我爹,便是這京城,我也敢對你動手!”

“呀……真兇。”

虢邕說着便就退開一步,将手一攤:“小姐請。”

訾顏十足被這人攪得莫名其妙,直到了賀家下馬都還氣着。

賀思今手中的聖旨還沒焐熱,就已經瞧見氣哼哼的人進了院子。

阿錦引人進來就退出去,留得訾大小姐一個人哼哧哼哧過來直接拿了茶盞就牛飲完。

“訾姐姐這是在生氣?”

“算不上,就是碰上個冤家!”

冤家?

不等賀思今再問,訾顏便就一伸手:“聖旨呢?我瞧瞧。”

說到這個,賀思今才想起,這人怕是剛剛被訾老太太放出來。

聖旨倒是沒什麽好看,訾顏卻是确認了一下才放心擱了。

“姐姐今日來,鎮國公府的人知道嗎?”

“你是問我祖母知不知道?”訾顏一針見血。

賀思今閉嘴。

“你莫要擔心,祖母把我放出來,定是已經想通了。”訾顏啧了一聲,“我特意求爹爹去勸的,一準沒事兒,祖母對爹爹最是耳根子軟的。”

賀思今聽着,卻仍是覺得那聖旨有些燙眼。

雖說她是瞧過訾顏寫給宴朝的紙條,亦明白于訾顏而言,宴朝是一根刺,那根刺的末端連着的,是往事,是吝惟,是曾經的所有眷戀,因此,她不會允許自己再走近這根刺。

可到底身份微妙,有些莫可言說的糾葛。

其實,訾老太太的敵意無論前時今日,都是有理可循的。

如今賀思今站在訾顏面前,仍是覺得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訾顏觀她,忽而拿胳膊肘戳了戳:“你怎麽這個表情?我可是特意來恭喜你的,就怕是晚了,我就不是第一個送吉祥話的人,你倒好,怎麽還不高興了?”

“沒有。”賀思今按下她作亂的胳膊,“只是……”

訾顏好奇湊近,問道:“只是什麽?你不是心悅他麽?”

“哎?”

訾大小姐恍然大悟:“不會吧?你變心了?!”

?????

“這可如何是好?”訾顏似乎是才發現這個問題存在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畢竟,已經過去好幾年了,“那……那今上又亂點鴛鴦譜了?”

“不是不是!”賀思今跟着也急了,奈何說完不是,又覺得否認的也不是那麽個意思,一時間也不知該找補什麽。

“不是變心?”訾顏歪頭。

賀思今覺得碰上訾大小姐,她實在是嘴笨。

萬千話語堵在喉嚨,竟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訾顏便就笑了:“其實,我今日來,還想與你說一句話。”

“什麽?”

直到人去,賀思今都有些怔怔。

而後,險些落下淚來。

有些人,總是風風火火來,又風風火火去。

卻只為予你一個安心。

古來皆道朋友易尋,知音難覓。

賀思今想,能遇見訾大小姐,才算三生有幸。

“我想告訴你,他人是他人,你我是你我。我祝福你是真的,無關他人。”

接了這聖旨不久,賀府原本是帶着喜氣的,只是這幾日市井裏的話不甚好聽,阿錦連着出去幾次都鐵青着臉回來,回來了也什麽都不說,單是一門心思地陪着主子練字。

卻是青雀趁着阿錦下去,與賀思今道:“小姐莫要在意,外頭人總歸也沒曾見過什麽,單是想當然罷了。”

賀思今不是不知,只是這幾日她都裝聾作啞。

早些年的時候,清貴端方便就似是為他造的詞,現下在百姓眼中,那個人大約是早已沒了前時氣度。

她雖是沒曾問過阿錦究竟聽了什麽,卻也明白。

左右不過是感慨她運氣差,沒趕上好時候罷了。

“無妨的。”

賀思今吹了吹紙頁,忽聽得外頭喧鬧。

青雀領意,先行出去。

“小姐!是司天監來人了。”

司天監來人,那便是定下了吉時,來傳口谕的。

不等普氏着人來請,賀思今這便就擱下筆出去。

只是這将将出門,就瞥見府門外長身玉立的,竟是多時不見的人。

宴朝一身錦衣,自檐下看來。

除他,其後還跟着司天監的幾位官員,皆是朝服加身,就連他本人,亦是拿着朝笏。

這是——剛剛下朝?

邊上圍看的百姓不少,賀思今不敢妄動,直等普氏領着她出去。

宴朝微微一笑:“姜大人,傳口谕吧。”

一言出,賀府衆人皆是跪下。

賀思今伏地,卻見身前攏下暗影,下一瞬,那人的衣袍點地,落在了手邊。

議論聲中,賀思今悄悄擡頭,正見宴朝與她跪在了一處。

傳旨的大人愣了一下:“殿下……”

“宣。”

十月初二,天德合,福也,宜婚嫁。

再擡首,那人入眼,明日朗朗——

猶塵埃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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