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造紙
袁宵呆住了。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回過神來之後,她幾乎被這個答案刺激得快要失去理智。
她一直相信,等事情結束之後,文君就會出來,跟大家一起在現代生活。
而她之前一直的猶豫,也只是擔心東方朔不知道是敵是友,是否會願意幫助她們。卻沒想到,他給出的答案竟然會是這樣。
開什麽玩笑!當初就是他将文君封存到這本書裏,又怎麽可能不知道該怎麽讓她出來?
要是文君不能出來……這個可能,袁宵光是想想就覺得要窒息了。她無法體會到被困在一本書裏的痛苦,但是她絕對不能接受事情只能這樣持續下去。
“我之前也說了,那只是一個意外。”東方朔無奈地看着她,“我雖然也有幾分能力,但将一個人的靈魂封存,卻也是做不到的。至于她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麽出現的,我亦不得而知。事實上,若非你們再次出現,我根本不知此事。”
“東方先生的意思是,此事與你無關?”卓文君問。
她比袁宵冷靜多了,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有一種感覺,東方朔或許也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現在猜測成真,也就沒有那麽驚訝,還能保持平靜。
何況現在的狀态雖然有些奇特,不知是否有後患,但相較于從前只能被悶在書中,面對無窮無盡的孤寂,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至少她認識了許多人,又有袁宵陪在身邊。
雖然……也不是不遺憾的。日常的交流自然沒有問題,但每當她和袁宵想要親近對方,手掌從彼此身上穿過,無法觸碰時,心下總難免生出幾分黯然。
她們在最近的地方,卻又隔着最遠的距離。
所以卓文君雖然猜到了袁宵要做什麽,也知道這只是無用功,卻終究沒有阻攔。在她心裏,未嘗沒有一點奢望,希望能夠改變現在的局面。
這種複雜的心情,亦不足為外人道。所以她面上看起來只有鎮定從容,似乎絲毫不受種種紛擾的影響。
東方朔點頭,“不論你們信與不信,事實确實如此。”
袁宵也慢慢冷靜下來,意識到現在追究這件事到底是不是東方朔造成的毫無意義,重要的是找到解決辦法。
她瞪着東方朔,“那你能想辦法幫幫我們嗎?”
“這是自然,否則我就不必見你了。”她的态度并不恭敬,但東方朔不在意,他饒有興致地盯着卓文君道,“我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情況,很有研究的必要。”
要不是想着有求于人,袁宵都想揍他了。
不過眼下,她還是只能把自己手裏的書遞過去,讓東方朔研究。
而東方朔從袁宵手中接過那本《三刻拍案驚奇》,看到書名,他微微一愣,笑着念了一遍,道,“這名字倒是有趣。”
“這名字有什麽說法嗎?”袁宵聞言,心下一動,問道。
因為得到這本書時,它是僞裝成一本正常的書,放在一整套《三言二拍》之中,所以袁宵一直以為,這個名字只是一種僞裝。現在聽東方朔這麽說,莫非其中還有什麽玄機?
東方朔擡手在封面上拂了一下,“萬物有靈,既然它自己選了這個名字,自然有說法。這本書的神異之處,應該都是從這名字中來。”
袁宵想到自己總是在子時三刻穿越,應該也算是神異的一種吧?而且她穿越的第一個世界,就是杜十娘的世界,也正是《三言二拍》中的故事。
或許的确又什麽關聯。
東方朔凝視了封面片刻,才緩緩将之打開,露出了扉頁那一行殺氣騰騰的字。
這行應該是用朱砂寫就的字,現在已經變得非常淡,只剩下一點紅痕。想必等解決了阿嬌的事,就會徹底消失。
看到這行字,東方朔若有所思地擡起頭來,看向兩人,“能否将這本書出現之後的事都說一遍?如此我才能更好地弄明白它是怎麽回事。”
既然是來求助,袁宵自然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何況這些事也沒什麽不可說之處,所以她直接交代了一遍,又問,“東方先生可看出什麽來了?”
“你是說,是這本書自己選擇了你?”東方朔卻沒有回答,而是一臉驚訝地看着袁宵。
他原以為,是袁宵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這本書。但現在看來,她跟書挑選的對象都沒什麽關聯,卻成為了最終終結這一切的人。
“嗯。”袁宵點頭,“我買回來才發現這本書與衆不同,然後就開始穿越了。”
這麽說的時候,袁宵心裏已經相信東方朔對此事毫無所知了。
這一切,似乎當真并不是他在背後操控,而是冥冥中自然有一種力量,推動着它發生。
不過也是,東方朔雖然很厲害,但要跨越數千年的歷史長河,控制未來發生的事,還是不太可能的。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他也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我一時半刻也找不到什麽方法,不過,”東方朔将手裏的書合攏,“我有一種感覺,或許解決方法,就是這本書本身。”
袁宵聞言若有所思,她之前也想過,是不是解除了所有人心中的執念,讓那行“負情薄幸者殺”消失之後,卓文君就能獲得自由。不過這只是猜測,并不能肯定,所以她才考慮來找東方朔幫忙。
現在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也只能嘗試一下了。
只是,一旦阿嬌那邊心願已了,也就該回到現代去了,到時候留給她們的時間很少,或許根本來不及過來找東方朔。如果那個辦法沒有用,也根本來不及尋找備用方案。
正在琢磨這個問題,就聽見東方朔問,“你們可願意将這本書留在此處,讓我研究一番?”
“不行!”袁宵幾乎沒有考慮,便脫口而出。
這本書等于是卓文君的家,她一向都是随身攜帶,小心保管的,怎麽可能留給東方朔研究?就不提隐私的問題,萬一他所謂的研究,跟化學實驗一樣需要火燒水澆,弄壞了這本書又當如何?
東方朔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無奈一笑,又道,“那麽,我是否能從這本書裏取下一頁,用以研究?”
“這……”袁宵有些猶豫地轉頭去看卓文君。
這本書那麽厚,但實際上,除了第一頁之外,其他地方都是空白,一直也看不出能有什麽用。如果東方朔只想要一張空白頁,袁宵覺得也不是不能考慮。
萬一他的研究真的有結果,能解決卓文君的問題呢?
卓文君點頭道,“可以。”她說着上前一步,擡手在書的封面上輕輕一點,其中一張空白頁就自動飛了出來,落在桌案上。
袁宵緊盯着卓文君,所以立刻注意到,她整個身體似乎都透明了一瞬,雖然很快又恢複正常,但很顯然,從書上取下一頁,對她來說還是非常大的負擔。
于是她連忙伸手将那本書撈回了自己手裏,緊緊抱着,有些擔憂地問卓文君,“你怎麽樣?是否需要回書裏休息一下?”
卓文君微微搖頭,“無妨。”
雖然如此,但袁宵還是忍不住擔心,索性直接向東方朔提出告辭。
臨走之前,還留下了自家地址,讓東方朔一旦研究有了進展,就派人去告知。她們應該還會在這邊待上很久,希望到時候已經有了結
果。
從東方朔家中出來,袁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還以為找到這人就能柳暗花明,沒想到還是一樣。
只是心裏這番感慨不方便說給卓文君聽,只能自己忍着了。
卓文君見她情緒低落,顯然是受自己的事影響,便道,“前日見街上有不少雜耍藝人,要不要去看看?”
“你真的沒問題嗎?”袁宵擔憂地看着她。
卓文君道,“沒關系,只是當時有些不舒服而已,其實沒有太大的影響。”
袁宵想了想,覺得回家去也沒什麽事,就點頭答應了,“那好,咱們去看雜耍。機會難得,可要看個夠本。”
因為想讓袁宵借着這些東西消遣,忘掉不高興的事,所以算是半個本地人的卓文君當仁不讓地充當了導游的角色,引導着袁宵在長安城裏轉了一圈,玩得十分盡興。
……
劉嫖性格風風火火,做起事來也是如此,不過幾天時間,袁宵和卓文君出門時,就已經聽見坊間開始流傳宮中要采選的消息了。
雖說進宮之後會有種種可能,盼着能夠借這個機會一朝富貴,平步青雲的也人不是沒有,但對大多數大漢朝的百姓而言,采選入宮就意味着跟家人隔絕消息,或許一生都不能再見。
所以這消息一傳出來,就在民間引起了一陣恐慌。
許多有女兒的人家,已經開始思量着如何避開參選了。
這個提議,是大家一起商量出來的。但是現在,看到它帶來的結果,袁宵心裏不免有些後悔。
雖然這能幫助阿嬌達成她的打算,而且就算沒有這個提議,宮中采選也是管理,今年不選,過上幾年也是要選的,但因為自己也在其中推了一把,看着這種人心惶惶的局面,也不免情緒低落。
“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很虛僞?”她問卓文君。
文君搖頭,“心懷憐憫不是壞事,我們身為女子,對此更能夠感同身受。但你也很清楚,這種事情,光憑你我之力,是無法避免的。”
“是啊。”袁宵嘆了一口氣。
這是社會形态決定的,皇權能夠支配這個社會的所有資源,百姓也是其中一種。
不改變這個根本原因,其他的辦法不過是無用功。
可是不說這個時候各個方面都還不夠成熟,沒有推廣男女平權的土壤,就算可以,光憑她們幾個人,幾年時間,能做的也很少。
而且既然消息已經傳出來了,就算袁宵現在去跟阿嬌說這樣做不合适,也根本不可能挽回了。這已經不是她們個人的事,而牽涉到宮中,不是誰一兩句話可以改變的。
再說,不單是現在,就算是在袁宵生活的那個時代,女性平權也同樣是一件任重道遠的事。
這種問題簡直不能深想,想得多了,只會讓自己痛苦,其實于事無補。
“算了,別人的命運我們也沒有辦法,我能做的就是把阿嬌從這種境遇中拉出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袁宵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
這件事由宮中負責,袁宵能插手的地方不多,倒不如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在長安租房子,自然不是為了能夠更好地在游覽本地風光,更是為了之後的事做準備。
在阿嬌的計劃之中,很有可能會提前将劉徹從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拉下來,但是經過長時間的讨論,大家還是一致認為,相較于武裝革命,和平政變會更好。
這個時候,衛青已經開始領軍出征了,而匈奴更始終是大漢的心腹之患。
在這種情況下,內部如果亂起來,并沒有什麽好處。
而
想要達到這樣的結果,需要各方面的條件。政治上的事情袁宵不懂,阿嬌和她的母親館陶大長公主會負責,而袁宵要做的,則是嘗試創造更多的價值,為阿嬌增添籌碼。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的開篇寫,東西南北的物産各有不同,就會出現各種不同的需求,而百姓會自發進行交換與買賣,形成時常,這也是“道”的一種。
所以在漢朝,商貿就已經相當興盛了。
不過這種興盛,看在袁宵這種經過市場經濟浪潮洗禮的現代人眼中,其實還是有些簡陋的。
但這只是因為現在物資還沒有那麽豐富,人們交換得更多的,還是各種原材料和手工制品,商品的數量,自然限制了市場的大小。
所以,想要從中獲取更多的利益,走技術流的道路收益會更高。
正處在人生知識巅峰的袁宵,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優勢,完成各種技術突破,在大漢朝發展各種制造業,從衣食住行各方面推動整個時代的技術發展,從而實現利益最大化。
關于這一點,在現代時,衆人就群策群力,選出了需要首先發展的幾種技術。
第一個就是造紙術和雕版印刷。
造紙術這個時候其實已經有了,但是成本高、出産少,所以傳說西晉時,因為衆人争相傳抄左思的《三都賦》,竟至紙張供不應求,洛陽為之紙貴。
袁宵要做的就是降低成本,提高産量,就算比不上現代,至少也要達到唐宋之後的水平,成為大多數讀書人用得起的東西。
單是這一點,就能夠為他們争得大多數人的支持。
在忙碌了幾天之後,終于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候。袁宵搓了搓手,打開烘焙室的門走進去,取出了自己這幾天的成果。
微微泛黃的紙張被揭下來,鋪在院子裏的桌上,袁宵檢查了一遍,忍不住皺起眉頭。
紙張比自己設想的要厚一些,最糟糕的是只有一邊是平滑的,另一邊摸起來坑坑窪窪,肯定會影響書寫。
當然,在這個用毛筆和墨汁書寫的時代,因為墨汁會滲漏到背面,實際上也很難在紙的雙面寫字。但是這麽影響美觀,還是讓袁宵非常不滿意。
“還得再試。”她嘀咕了一句,先将這張紙裁成書本大小的一摞,收藏起來。
雖然她自己不滿意,但是這玩意兒沒準能名留青史呢,當然要好好保存。也許這個時空的幾百上千年之後,會有人看到這些紙張,推想當年造紙的情形。
就這麽試了一次又一次,調整配方和流程,最後終于做出厚薄适宜的白色紙張時,袁宵激動得險些跳起來,那種成就感簡直無與倫比。
美中不足的是這件事暫時只有她和卓文君知道,而因為卓文君的特殊,她連抱一下對方慶祝都做不到。
只能等萬事俱備,把産品拿出去之後從普羅大衆的震驚之中得到心理上的滿足了。
袁宵裁好紙,然後開始選取木頭,進行雕版。
然後很快,造紙時生出的“我原來也可以當技術流”的自信心,很快就被粉碎成渣渣。對于沒有任何雕刻經驗的袁宵而言,要将那些字原封不動刻在紙上,實在是太為難自己了。
刻刀仿佛有自己的意識,總會刻出與預想截然不同的,奇怪的線條……
在她刻廢了好幾塊木板,并且還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之後,卓文君終于提出了其他建議,“要不還是找雕刻師傅來做吧?”
反正雕版的工人不需要識字,只要按照袁宵寫出來的陰文原樣刻在木板上即可。
袁宵丢下手裏的刻刀,從善如流地采納了卓文君的建議,一臉嚴肅地道,
“你說得對,術業有專攻,我只需要盯着大方向就可以,根本不用自己事事親力親為!”
之前怎麽沒想到呢?
在穿越的第二個月,宮中終于派出使者,開始在民間采選秀女時,袁宵的第一本書也印出來了。
印的是五千字的《道德經》。
這種經典作品比較好打開市場,尤其是現在有很多權貴都信奉黃老之學。至于儒家,雖然已經漸漸成為顯學,但還是暫且不予考慮。
畢竟《論語》原文有一萬多字,至于《春秋》,則有一萬八千多字,要刻的字多了,費的功夫當然也多。
再說,那還是劉徹喜歡的。
這本書先被送到了長門宮,袁宵也排除萬難,又一次摸了進去。主要是要跟阿嬌商量一下後續的事情,這種事書信往來根本說不清楚,還是需要面對面交談。
“辛苦袁姑娘了。”阿嬌翻着這本書,見袁宵手上還留着傷口,不由道。
袁宵随意地擺擺手,“沒事,反正真的做起來,感覺其實還挺有趣的。我最近正在跟雕版的師父學雕刻,很快又會多一門特長了。”
這東西,在現代的時候,真要讓她去學,袁宵肯定學不進去,畢竟那邊能消遣的東西太多了。在這裏就不一樣了,實在太無聊,也就從這些事情之中品味到了樂趣,學起來很有勁頭。
“回頭印得多了,還請送基本《道德經》給我。”阿嬌道,“皇祖母一向最愛黃老之學,皇帝舅舅也是,我想把這些書送到皇陵去,供奉在他們的靈前。”
“這本你也留着吧。”袁宵不甚在意地道,“反正雕版已經做好了,要再印很容易的。”
“多謝。”阿嬌将書合攏,放在手邊,“你之前說有事商量,是何事?”
“其實我覺得,由你來獻上這本書也不錯。”袁宵說着她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借着這份功勞,應該可以讓你恢複自由,不至于連行動都受到限制。”
本來他們的計劃,是要讓這份功勞與阿嬌無關,通過朝中權貴揚名,處在一個比較超然的位置上,之後好見機行事,但到了這裏袁宵才發現,想要不依附任何人而保持獨立,在這個時代其實是很難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讓它成為阿嬌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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