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打鐵
“你這麽說似乎也沒錯。”阿嬌笑着搖頭,“只是現在,所謂的自由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被囚禁的焦慮,是來自沒有窮盡的絕望,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哪一日。可是她不同,她知道自己只要想走,随時都可以離開。既然如此,所謂的“束縛”,其實是不存在的。
她的身體可以被禁锢在這裏,但她的精神是自由的。
而且,阿嬌有自己的計劃,繼續被關在這裏未必是壞事,所以她暫時沒打算離開。
袁宵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見她面上全然沒有過去的陰霾,看起來好像是真的不在意這種狀态了,這才放下心來,點頭道,“行吧,那你說怎麽辦,我們就怎麽辦。”
“若你們信得過我,就按照原來的計劃來吧。”阿嬌道。
袁宵微微蹙眉,“但你也知道,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我們沒有權勢,想要保住手裏的東西也沒那麽容易。”
“無妨,要是有人想謀奪,盡管讓他拿去就是。”阿嬌看着袁宵,“只是要暫時委屈你了。”
“我無所謂。”袁宵搖頭,“說是我的功勞,其實我也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這些榮耀本來也不屬于我。真要是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我的功勞,我心裏反而過意不去。”
要不是因為這是必然要走的一步,袁宵也不願意頂着這樣的名頭。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等從這裏離開,袁宵才問卓文君,“你說,阿嬌的計劃到底是什麽?”
“你方才怎麽不問她?”卓文君好笑道。
袁宵想了想,說,“我總覺得,她要做的事情或許跟我們想的都不太一樣,所以她也暫時沒有讓我們知道的意思。我要是問了,豈不是讓她為難?”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問,按照她說的做便是。”卓文君道,“等時候到了,自然能知道。”
話是這麽說,但作為一個凡人,心裏總免不了有幾分好奇心嘛!袁宵這麽想着,又看向卓文君,“你難道就不好奇?”
“自然好奇,不過我不會多問。”卓文君道。
阿嬌看似灑脫,但卓文君覺得,她并沒有衆人想的那麽看得開,只是用這種表象迷惑住了衆人。
這樣的人,性情總是比普通人更執着。她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別人的規勸根本無法扭轉。既然如此,知道與不知道,并沒有分別。
至少陳阿嬌理智尚在,看起來不像是會孤注一擲,玉石俱焚的樣子,這就夠了。
之後,按照計劃,袁宵又印了不少書,然後在長安城裏開了一間書鋪。
這個東西,在這個時代而言,還是個非常新鮮的東西。因為書寫的材料貴重,所以知識在這個時代,還是非常值錢的東西,只有那些有傳承的家族,才能夠擁有。
皇室的藏書無疑是最多的,這也是能吸引那麽多有識之士為朝廷效力的原因之一。此外就是世家大族,他們也因此養了一群為數不少的門客,為自己做事。
至于普通百姓,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讀書識字。
因此,這間特立獨行的店鋪很快就吸引住了長安百姓,而後如設想中那般,一夜爆紅。
主要是這裏賣的書太便宜了,明明精美至極,但價錢卻只跟其他的日用品相仿,是普通人咬咬牙也買得起的程度。
雖然大多數人祖上三代都不識字,這書買回去也沒什麽用處,但這種事,就跟超市打折一樣,只要價錢令人心動,就算明知道買回去也只會束之高閣,還是忍不住掏錢。
有便宜先占了再說,至于是否用得上,那是以後
要考慮的事。
在這樣一種心态的驅使之下,袁宵的生意相當不錯。而且有些人就算不買書,也會跑到店裏來看熱鬧。——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一開始甚至不敢踏入店裏,後來袁宵再三強調“買不買沒關系,進來看一看瞧一瞧,他們才十分拘束地進了門。
這麽好的宣傳效果,毫無疑問,很快這間店的名聲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并且傳到了那些權貴們的耳中。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袁宵是打算給他們送貨上門,打響品牌的。
但後來,經過卓文君提醒,她才意識到,如果把書送上門去,其實就已經有了求庇護的意思,對于後續計劃不利。所以還是走下層路線,然後等待那些貴族自己來發現這個寶藏比較好。
店鋪開張半個月之後,陸陸續續開始有人乘着馬車過來買書。
但袁宵預想中“有貴族看中這份産業,強行霸占”的情況卻遲遲沒有出現,這讓她非常不解,“我們這麽大一塊無主的肥肉放在這裏,為什麽沒人來吃?”
“大概是因為這肥肉出現得太奇怪了,看起來像是某種陷阱。”卓文君道,“這裏畢竟是長安,沒有誰能夠一手遮天,當然要謹慎一些。”
能印書賣書,首先就要有那麽多的原本書,其次還要有強大的財力和勢力支持,才能研究出這樣的成果。
雖然這肥肉看起來無主,但大多數人都相信她們背後應該有個隐藏着的人。
此外,他們也在等宮中的态度。畢竟不論造紙還是印書,都是能夠對整個大漢産生深遠影響的發明,只要朝廷不短視,就會知道它的重要性,收歸國有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這可不是後世那種消息爆炸的時代,今天發生的事,立刻就能上微博熱搜,兩三天內就連毫無關系的路人都會聽說。這時的消息傳遞也好,人們的應對也罷,都是帶着滞後性的。
這麽大的事,拖個一年半載,完全有可能。
而第一個就這件事過來跟她們接觸的人,也有些出乎袁宵的預料,竟然是東方朔。
他在殿裏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一直相當嚴峻。看完之後,他轉過頭來看着站在一邊的袁宵,一臉憂慮地道,“袁姑娘,我知道你來歷非凡,只是這樣貿然出手,幹擾歷史,只怕不妥。”
袁宵原本沒有想到這些,聽見他的話微微一愣,而後道,“這問題我也考慮過,所以我也沒有拿出太過震撼的東西,只是想循序漸進地做一些改變,這應該沒問題吧?”
如果只是想要自己爽,把黑火藥弄出來,直接炸了未央宮,阿嬌的氣應該就出得差不多了。
但那樣做,帶來的後果也是非常嚴重的,甚至會波及這天下萬兆黎民,讓他們失去安穩的生活,所以也只能想想而已,最終做出的選擇,都是非常保守的。
東方朔聞言,嘴角不由抽了抽,無奈地道,“罷了,我也只是随口提醒一句,你心裏有數就好。”
然後便灑然離開了。
袁宵目送他的背影遠去,又回頭看看店裏,有些莫名地問,“他到底來幹嘛了?”
但不管怎麽說,唯一一個可能知道她們來歷和目的的人選擇了旁觀,袁宵心裏也就放松了很多,至少不用擔心劉徹那邊忽然發現端倪,揭了她們的老底。
這之後,又安穩了很久,就在袁宵覺得日子可能就要這麽平淡地過下去時,她所等待的意外終于來了。
出手的是田氏。
要說在武帝一朝,最顯赫的外戚,那就是皇帝的母族田氏和妻族衛氏了。
而現在,衛青才剛剛崛起,衛氏一直相當低調。倒是有王太後撐腰的田氏,在整個
長安城都無人敢惹。
田氏要占了袁宵的産業,甚至沒有派個能做主的人過來商談,而是直接讓家仆過來通知一聲,而且還是以一種施舍的姿态,仿佛這産業能被田氏看上,還是她們的榮耀。其張揚跋扈,可見一斑。
按照事先跟阿嬌商量好的,袁宵退讓得相當爽快,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奪人産業這種事,既然做了,自然就是非得成事不可。若是握着不給,誰也不知道對方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反正計劃中也是要被人占去的,為了袁宵的安全着想,自然不必反抗。
交出産業之後,他們拿到了田氏的補償。
一百金。
“我們看起來就那麽窮酸嗎?一百金就能打發?”袁宵盯着眼前的錢袋,忍不住發出靈魂拷問。
卓文君好笑道,“他們還肯給錢,已經不錯了。”
這恐怕還是因為她們的店鋪在長安城小有名氣,許多權貴之家都知曉,所以不敢做得太過。否則,說不準不但沒錢拿,她們自己也會被變成田氏的家奴,賺錢的工具。
功成身退之後,袁宵就開始研究第二項技術。
冶鐵。
在冷兵器時代,這項技術的高度,就決定了一個國家的戰力。
漢代時,鐵器的使用已經相當廣泛,不但有鐵質兵器,還有很多日常用品也是用鐵鑄造。但是毫無疑問,這個時期的鐵器,質量上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而這就是袁宵的功課。
當然,這跟造紙不一樣,不可能憑借袁宵一己之力就做成這件事。
因為這個時代,鹽鐵都是官營的,或者是披着官營皮的貴族經營。所有的鐵礦,都在官府的監管之下,想要私自冶鐵根本不可能。
不過這段時間裏,阿嬌也做了不少功課,通過館陶大長公主的手成功弄到了一個小型鐵礦,交給袁宵折騰。
于是袁宵很快就以避難為由,包袱款款離開長安,打鐵去也。
金屬冶煉技術的關鍵,一是提高溫度,二是去除雜質。袁宵來之前就做足了功課,現在只不過是要将紙面上的內容落實而已。具體的工作,也有各種工匠負責完成,她只需要統籌安排即可。
要不是冶鐵業造成的環境污染太嚴重,每天都灰撲撲的,袁宵覺得這種日子其實也不算差。
她們這裏一切順利,另一邊,阿嬌的計劃也正在穩步推進之中。
過去那麽長時間,采選的秀女已經全部入宮。其中一部分被賜給各地藩王,另一部分卻留在了宮中。而在館陶大長公主的插手之下,王太後為劉徹留下了幾位美人。
對于一位登基十多年的帝王而言,給後宮添人是很正常的事。
而勵精圖治多年的劉徹,也終于将朝堂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不再處處受到掣肘。醒掌天下權,自然就開始想着醉卧美人膝,因此對于這種安排,他沒有拒絕。
并且因為其中一位王美人非常符合他的審美,劉徹不自覺地就多寵愛了幾分。
現在,早就已經不是剛剛登基,連臨幸其他女人也要擔心阿嬌尋死覓活的時候了,現在的皇後,是劉徹自己非常滿意的衛子夫,她溫柔恭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忤逆他。
但事實當真如此嗎?
這一兩年來,衛子夫已經隐隐有色衰愛弛之感。她很清楚,劉徹這種變化是不可阻擋的,又有王太後壓着,自然不會表示反對。
可心裏怎麽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這位王美人着實非常幸運,才入宮承寵不久就懷上了。
武帝在子嗣上一向有些艱難,衛子夫入宮之後,盛寵
多年,也是直到兩年前才生下武帝的長子劉據。對于這個孩子,劉徹自然是很喜歡的。但對他的母親,劉徹卻已經漸漸失去了興趣。
而王夫人年輕貌美,又如此容易受孕,劉徹的歡喜簡直無可比拟,每天都有賞賜流水般地送到王美人宮中,榮寵非常。
就算不為了自己,衛子夫也要為了孩子着想。
她的兒子還年幼,皇帝如果這個時候有了更心愛的兒子,必然會成為劉據的威脅。當年景帝廢太子劉榮而立劉徹的事還近在眼前,衛子夫又怎能不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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