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相會(三)

走廊上,珠簾低垂,一名宮衣美婦揚眉而笑,在兩個玄衣少女的簇擁之中拾級而下,所及之處,環佩叮當,香氣襲人,恰如一片行走的牡丹花圃。

堂內衆多酒客皆是心馳神遙,怔忪片刻,方從美婦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裏抽回神智來,先前大放厥詞的那酒客朗然應道:“聽夫人這口氣,是要替那毒婦打抱不平嗎?”

美婦目光一轉,向他笑道:“倒也不是打抱不平,只是覺着你們這些男人說話吧,忒會避重就輕,颠倒黑白了些。”

“你——”那人一愕。

美婦微笑:“難道不是嗎?”

那人皺緊眉頭,強壓不快:“恕在下愚鈍,實在不知先前哪句話曾指皂為白,還請夫人示下!”

美婦于是駐足在欄杆邊,低眸撫弄腕上的金鈴,慢慢道:“劍宗遭許攸同報複,是因為當初沒把許攸同殺死嗎?”

那人道:“自然不全是。可是,如果當初将許攸同除掉,今日的禍患,總是能幸免的。”

美婦揚眉:“兄臺都能想通的道理,想必那位顧大掌門也不會不知,可是,他怎麽就偏偏給許攸同留了一命呢?”

那人道:“顧掌門到底宅心仁厚,動了恻隐之心,也有情有可原的。”

美婦笑:“當着全門男人的面,将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扒光,再勒令這些男人輪流将少女鞭打至昏厥,如此,還能擔兄臺一句‘宅心仁厚’,顧大掌門可真是不虛此生了。”

此話夾槍帶棒,明誇暗諷,在座衆人一時唏噓,那人臉色發青,卻依舊不減氣勢:“被扒光也好,被鞭打至昏也好,不都是她許攸同自找的嗎?”

美婦雙眸一虛,片刻道:“倒也是。”

那人一怔之後,躊躇滿志,美婦話鋒一轉:“如今劍宗四十三人給許攸同挖眼斷腕,可不就是自找的麽?”

那人氣結,罵道:“我看你才是避重就輕,颠倒黑白!”

美婦眉目不驚,松開欄杆,拾級而下。

“一個女孩,自小嗜劍如狂,為能入心中聖地求學,不惜背井離鄉,喬裝改貌,縱然傷風化,違門規,卻不曾礙人方寸,傷人分毫。洞庭劍宗,武林砥柱,為處置一個蒙混入門的弟子,不問其父母宗族,不報于公衙官府,便毀她清白,傷她發膚,棄她于孤山荒野……全門四十三個所謂之君子,至始至終,無一人質疑,無一人反對。如此,倒還敢說銜冤負屈,禍從天降,這不是以白為黑,又是什麽呢?”

堂外日光火辣,堂內卻赫然如堕冰窖,那人嘴唇哆嗦,色厲內荏道:“懲處許攸同乃是師命!你讓劍宗滿門如何能違?!”

“就是!”鄰桌一個酒客跟着附和,反诘道,“不反對又如何?難道明哲保身也有錯?”

“扒掉許攸同衣衫的總共就那三五個人,剩餘的又不是存心去看,卻也平白無故地被她剜去雙眼,這還不無辜嗎?”

“那日莊家三公子始終低眉垂眼,不曾看過那毒婦半眼,即便是施行鞭刑,也不過草草了之,做做樣子,可到頭來還是不曾幸免,這不是那毒婦之過,是誰之過?!”

“……”

一衆酒客義憤填膺,吵成一片,将客棧大堂炸成了個油鍋。美婦眼睫微垂,默然聽着,等非議聲漸止,方曼聲道:“‘明哲保身’、‘不是存心去看’、‘做做樣子’……看來,劍宗的人,也還是知道理虧心虛的嘛。”

衆人啞口。

美婦道:“可既知所行不正,怎就不能挺身直言呢?當日但凡有一人肯為許攸同發聲,顧競也不至于那般猖狂。可見,不反對,即是默認,默認——”

美婦微笑,一字一頓:“就是幫兇呢。”

“你——”

日燦如金,一道窈窕的黑影突然立于客棧大門之外,頭上的皂紗在微風裏無聲飄揚,美婦側眸看去,眉梢微挑,複又故作無事地斂回視線,瞥向袖上的金絲團紋:“所謂‘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許攸同不過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實在還擔不上‘毒婦’二字,更無資格領‘天下第一女魔頭’之名。奴家耗費口舌,也不是要為她仗義執言,打抱不平,只是想告知諸位——”

堂外一陣疾風卷入,美婦亭亭而立:“這天下最毒的婦人,最大的女魔頭,可不在洞庭,而在靈山。”

“靈山”二字有如驚雷,将在座酒客炸得面色鐵青,驚詫聲、質疑聲、惶恐聲一時洶如波濤,在正午的大堂中翻來滾去。

“靈山?無惡殿?!”

“惡人榜上的殺手拘魂鈴?”

“等等,這女人……”

疾風過處,香氣彌散,間雜如夢似幻的金鈴脆響,美婦凝眸一笑,攏袖轉身,徑直向門外而去。

風聲不息,美婦的鬓發與門外人的皂紗皆在空裏飛揚,如火如水,各不相讓。

美婦輕笑,同那人擦肩而過。

嘈雜的大堂并沒有随着美婦的離去而有所平靜,反而愈演愈烈,大有沸騰之勢。

白玉穿過這片鼎沸的人聲,走回陳醜奴身旁坐下,陳醜奴提壺,給白玉倒水,道:“怎麽去這麽久?”

白玉将手裏的一小盒石黛擺上桌:“突然想起有東西落在胭脂鋪裏,去拿了。”

陳醜奴蹙眉,想起先前在吳記胭脂鋪,白玉的确是買了一盒石黛,可是他分明記着當時有清點過的。

正欲把背簍裏的包裹拿出來檢查一下,店小二腳打後腦勺地穿過聲海,将兩盤小菜送上桌來,疊聲道“客官慢用”,白玉順勢将那盒石黛收入懷裏,并提筷子催陳醜奴:“快吃,餓死了。”

陳醜奴抓住背簍的手又松開,看向白玉。

可是,隔着兩重皂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

吃過午飯,外面日頭正盛,兩人向城北而去。

長街上,一律的車水馬龍,陳醜奴把背簍反背在胸前,騰出一只手拉住險些被人潮帶走的白玉。

廟會主場設在城北的娘娘廟,離月下客棧有一段距離,陳醜奴帶白玉穿越人海、聲浪,鑽進鑼鼓喧天的娘娘廟,先打鐘,上香,磕頭,而後逛廟,看戲,吃小吃……

日暮時分,廟會方散,白玉站在廟門外的一大棵榕樹下等陳醜奴。

斜陽脈脈,穿過枝繁葉茂的大榕樹,在虛空裏落下一絲絲金光。

滿樹的紅綢在風裏飄動。

白玉撩開帷帽前的皂紗,仰頭,越過滿眼飄飄蕩蕩的紅綢,望向那密如繁星的葉縫。身周有婦孺嬉鬧,一個紮着雙髻的小女童跑過來,手裏抓着一條剛從廟內求來的紅綢,伸長手努力往最低的一截樹枝上夠。

白玉垂眸,擡手壓下那根樹枝,小女童一樂,喜滋滋地把紅綢系上,向白玉笑彎眉眼:“謝謝姐姐。”

白玉笑,回“不必”,松開手,那截系滿紅綢的樹枝彈回,一抹抹紅從她眼前掠過。

鬼使神差的,白玉又将樹枝掰下。

餘晖裏,紅綢上的字映入眼簾,有“出入平安”、“阖家安康”,有“金榜題名”、“步步高升”,有“永結同心”、“天長地久”……

白玉探手,指尖從那褪色的墨跡上滑過,最後抓住一條“永結同心”,默默出神。

胳膊窩突然一重,白玉迅速看去,皂紗裏,一只黃毛小狗眯起雙眼,朝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白玉一愣,再擡頭,陳醜奴揪着那只小黃狗,正在朝她笑着。

微風習習,一樹紅綢默默飄動,他幹淨的笑容藏在薄薄的皂紗後,似遠又近,若離若即。

“我們養它吧。”陳醜奴說。

纏綿的樹葉聲像一場溫柔的雨,白玉慢慢伸出手,将那困意十足的小黃狗抱住,斂回心神。

“哪來的?”

“巷口有個賣貓狗的小販,同他買的。”

陳醜奴答完,扒下一條頂高的樹枝,将手裏的一條紅綢往上系去。

白玉伸手把他拉住,微風吹過,她看到那紅綢上的字跡——“永結同心”。

漆黑,規整。

堅定,清晰。

陳醜奴低頭看她,一笑。

白玉也笑,松開他,提要求:“系最頂上。”

陳醜奴點頭,将原本握住的樹枝松開,提氣躍至樹上,腳踩着樹杈,手抓下枝杪,将紅綢系上。

滿樹的光絲傾灑而下,那一條鮮豔的紅綢,飄蕩于最濃密的翠葉和最清透的金輝之中。

如星之居北,永不缺席,永不墜隕。

小黃狗約莫也就剛滿月不久,往白玉懷裏一窩,不多時便開始酣睡,白玉便一路抱着它,同陳醜奴在街上閑逛。

兩人先前在廟會上雜七雜八地吃了不少小吃,眼下倒是不餓,只是陳醜奴是個到點兒就要用膳的,東張西望一陣,拉白玉在一家小攤鋪前停下。

白玉看過去,攤鋪前所挂的幡布上寫着四顆大字:三鮮馄饨。

因為不大餓,去客棧、酒肆吃米飯酒菜實在浪費,眼下這小碗的馄饨既解饞,又管飽,還便宜,正是恰當,白玉于是也不多言,很乖順地在長條凳上坐下來。

攤鋪主人是個精神矍铄的老翁,三下五除二把兩碗馄饨給兩人端上桌,一時鮮香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白玉正要吃,陳醜奴突然湊近,把在她懷裏酣睡的小黃狗撈出來,輕手輕腳地往背簍裏放。

小黃狗嗚嗷一聲,還是醒了,兩個一時大眼瞪小眼,默默無言。

白玉托腮,沉寂了大半天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提醒他:“人家餓啦。”

陳醜奴還是把小黃狗放進了背簍裏。

背簍被白玉的各種戰利品壘得高高的,小黃狗窩在裏面,恰巧露出一顆圓滾滾的頭。

陳醜奴先不理它,向白玉道:“我們先吃,一會兒給他尋碗米湯。”

剛說完,小黃狗瞪着兩顆黑溜溜的眼睛:“汪!”

陳醜奴:“……”

白玉笑,拿勺子攪拌碗裏的馄饨,驅散熱氣。

陳醜奴轉頭,隔着皂紗對上小黃狗炯炯的眼神,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不搭理。

斂回視線,陳醜奴舀起碗裏的馄饨,正要送至嘴邊,小黃狗突然撲向勺上馄饨,随後噗通一聲,一屁股坐進了碗裏。

“嗚嗷——”

鮮湯滾燙,陶碗打翻,小黃狗上蹿下跳。

陳醜奴一把将它後頸掐住,氣得險些甩丢出去,白玉大笑,日暮裏,一雙眼眸燦然生光。

陳醜奴望過去,打結的眉頭慢慢松開,手上力道也随之減輕,大發慈悲地将小黃狗往桌上一丢,想了想,又拎起來,向白玉道:“我先去收拾它。”

一炷香後,陳醜奴拎着剛沖過冷水、喝過米湯的小黃狗走回馄饨鋪,隔着冥冥薄暮定睛一望。

馄饨鋪上,食客零星。

白玉已經不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放假,恢複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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