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旁邊大多數人都在看好戲, 幾乎沒什麽人願意提醒一句, 即使在他們眼前的, 不過是兩個十幾歲學生。
面前一個男人眼窩深陷,顴骨高凸,一副陰森的樣子,不耐煩道:“還開不開啊!別浪費時間!”
荷官表情不變, 慢悠悠道:“不要着急,我們要給小朋友多一點時間不是?”
林鷹坐在這裏幾個小時,手腳發軟說不出話,反而現在手指抽出來了,仿佛才有了勇氣:“你們、你們這是違法的!我們不參加了!”
他伸手去拉林鴿:“我們走!誰要乖乖留下來啊!”
陰森男發出一聲超大的嗤笑。林鴿沒有動,比林鷹淡定多了,仿佛放在刀下的不是自己的手指。
“走不了。”她慢慢地回答了一聲。
林鷹氣極:“怎麽走不了!我們直接跑出去, 趁現在沒有人攔,只要你能跑出去, 就可以馬上報警……”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還不如把一切壓在林鴿身上。
林鴿等他說完, 事實上她不覺得警察會管,從她得到的消息來看,這麽大一家賭場能開在市中心,背後牽扯的肯定不少。退一萬步講, 就算她跑出去報警,等警察過來後估計早就人去樓空,她能不能再見到林鷹都是個問題。
可她今天不打算在這裏浪費多少時間。
她眼睛看着密密麻麻纏繞的絲線, 周圍的人也在看着她。這裏什麽人都有,男人、女人、老人,所以他們的出現并沒有引人注目,悲劇和喜劇往往都發生在一瞬間,這裏是城市的陰暗面。
林鴿在想一根根剪會不會太麻煩了。
林鷹不肯走,他之前那麽害怕那麽想離開,現在得了自由反而不敢往門口挪動,他緊緊地貼在林鴿身後,一只手強自鎮定扶着椅子。
他知道這麽做不應該,他是個男子漢,現在卻躲在自己妹妹身後。虧他還一直自稱八中一霸,又中二又狂妄,才十幾歲膽子就長到了天上,甚至曾經極度看不起自己妹妹,現在想起來都是面紅耳赤。
他的理智在喊讓他站出去,不能讓無辜的人替自己遭罪,感情上又死也邁不開那一步。
賭局很快就開始,精致的剪刀在衆人手中轉了一圈,每一刀下去都帶來窒息,雖然刀一直沒有掉下來,衆人眼中卻仿佛看見血肉橫飛。
又有一個人慘叫一聲,手指縮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先愣了一會兒,然後慘叫一聲,抱頭痛哭。
仿佛他不是保住一根手指,而是失去了一棟房。
而從始至終,看上去最弱不禁風的林鴿連眼睛都沒眨,手指沒有動過。
等剪刀轉到林鴿手上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想了很多。
再這麽浪費時間下去沒有意義。
“大家應該都想要錢吧?”林鴿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一桌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對面的陰森男不耐煩的啧了一聲:“廢話,你剪不剪了?”
當然剪,既然一定要有一個結果,她為什麽不剪。
她把剪刀放上去,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準了所有繩子。
衆人臉色大變,陰森男一句髒話脫口而出,荷官沒有反應,或者說只要不違反規則他就不會有反應。
于是林鴿咔擦一刀剪下去,随着林鷹一聲怪叫,放在小孔中的手只剩下林鴿。
衆人面色鐵青。
“你他媽……”對面的人拍案而起,怒道:“這、這違反規則吧!現在所有人都把手縮回來了!”
林鴿卻覺得他生氣點很奇怪:“我已經問過你們了。”
“你問了什麽?!”
“問你們是不是都想要錢。”
既然大家都想要錢,那就都做好了斷指的準備,當然不會抽出。既然這樣,那麽不管剪多少根線,刀最後都會掉下,這就很簡單了,幹脆一刀全剪了,這不是快很多?
哪用得着那麽磨磨唧唧。
可是別人的思維跟她不一樣,她幾乎沒有恐懼心,而這種游戲賭的就是恐懼,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客人幾乎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她。也有人發現了不對勁,遠遠出聲:“這個刀……是固定的吧?”
林鷹感覺心快從胸腔裏跳出來,那一瞬間想到了自己沒辦法給父母交代然後被老爸打成屎。聞言愣了愣,看向斷頭機。
刀确實沒有掉下來。
有人立刻質疑公平性。
荷官此時才好脾氣解釋道:“刀有沒有固定并不影響,只要客人相信刀會掉下來,游戲就可以進行。”
那人繼續質疑:“那麽以後所有人知道真相了,那怎麽進行?”
他微笑道:“這次是特殊情況,畢竟有小朋友在這裏,我們怎麽可能喪心病狂到讓小朋友受傷呢?以後就不一定了。”
林鷹差點破口大罵,裝什麽好人!他早就看透了這些人的嘴臉!
作為唯一的勝利者,林鴿反而一臉“這是小場面”,從椅子上跳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裏:“走了。”
林鷹還在心心念念那一百萬獎金,雖然他對這裏沒有一丁點好感,但怎麽說這也是她妹妹“豁出命”得來的。
“不要錢了嗎?”
林鴿掃了一眼:“你敢要來歷不明的黑錢?”
“額……”
他們被放行了,而且是體面正大光明地被請出來。
兩人身邊站着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侍者,林鷹看了有點發毛,亦步亦趨跟着林鴿。林鴿目光一轉,透過流光溢彩的玻璃珠簾,居然看見了唐深。
“你好啊。”唐深笑道,“恭喜你。”
林鷹很警惕:“你誰?”
林鴿很淡定:“你好。”
唐深:“一百萬不是黑錢,你不要了嗎?”
林鴿搖頭:“不要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筆錢不是什麽好東西。”
林鷹懵懵懂懂看着她。
兩人對視一眼,林鴿移開了目光。
林鷹一出來就哭了,中二少年從陰沉的臉垮下來也就一秒的事。他一邊哭一邊解釋他再也不相信愛情了,以後他要是再管趙嘉宜的事他就當着八中師生的面吃屎。
他哭到抽搐:“那個王八蛋把我騙到了頂樓,然後我就出不去了。”
在他不成段的解釋中,林鴿差不多知道發生了什麽。趙嘉宜明明知道男生不安好心,卻還想吊着人家,并沒有明确拒絕邀請,卻轉頭找林鷹哭訴,想讓他幫她解決。
林鷹本來就喜歡她,哪裏會多想,叫了幾個兄弟就去了。結果到了酒吧幾人起了沖突,吵到了二樓幾個大少爺,男生和林鷹就被帶了上去,随後發生了什麽,林鷹也沒有說,但結果就是他被騙到了頂樓。
顯然那個男生對酒吧熟門熟路,騙了人就立刻就溜走了。現在想找人也找不到。
林鴿一直靜靜地聽他傾訴,她不說話的時候仿佛依舊是安靜的小仙女。林鷹越看越愧疚,他以前怎麽就瞎了眼呢,這麽牛逼一妹妹上哪找去?而且現在兩人又有了革命友情,林鷹對她越發信任。
林鴿好脾氣聽完:“冷靜點了嗎?”
林鷹吸了吸鼻子,吶吶道:“嗯。”
林鴿上前一步,一巴掌由上及下,林鷹那麽大一人被呼到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長教訓了嗎?”林鴿橫了他一眼,“父親打電話為什麽不接?”
林鷹抱着頭:“我哪裏敢接?!他幾句話就可以套我話,要是被他知道了我不是死路一條?”
她忍不住又上前一個爆栗:“他要是不關心你會套你話嗎?”
林鷹一咕嚕爬起來,差點把頭低到地上:“知道了!!我明天就去上學,我再也不敢惹事了!”
“喲,不惹事了。”林鴿冷笑一聲,“還當大哥嗎?”
林鷹連聲道不當了不當了,思考一會兒又道:“不行,大哥還是要當,我得讓小弟跟我學好。”
林鴿勉強接受他這個回答,放過了他。
與此同時,他們不知道,二樓又闖進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你把她帶到哪了?”謝彬抓着費然的衣襟,冷聲道:“她要是掉了一根頭發我都要找你!”
費然無言地看着他,腦袋痛,全身痛,心髒氣得痛:“誰啊?你說誰啊?你倒是告訴我誰啊!”
謝彬:“就之前被帶上來的一個女生!”
杜風霁大咧咧搭着他的肩:“別激動,那女生去頂樓了,沒被怎麽樣。”
“你們怎麽敢送她進那種地方!!”謝彬怒了。
費然忍不住大吼:“你神經病吧!不去陪你的小女友跑我這裏來發什麽瘋!”
杜風霁啧啧道:“怎麽回事,難道你的救命恩人找回來了?”
謝彬松開他的衣襟,有些焦躁地坐在沙發上。他不能貿然上去,他們幾個人都不是家主,還沒有能在頂樓來去自如的能力。
“只有你們幾個?”
杜風霁搖了搖酒杯:“還有唐深啊。”
費然突然道:“咦,唐深去哪裏了?”
确實突然沒見到唐深,費然想了想:“可能去廁所了吧?總不可能追女生去了頂樓。”
杜風霁瞥了謝彬一眼,喝了醒酒湯,他差不多清醒過來,勸道:“好了我們沒對她怎麽樣,你那個小恩人……就是她?”
你們沒怎麽樣,可是她上去了啊!
謝彬:“不是,跟你沒關系。”
他們這個圈子只有這麽大,雖然線上有過聯系,不過因為在不同城市,見面次數不多,也不能算太熟。
他大拇指食指捏了捏紙牌盒,覺得自己不能無動于衷。
越想越是這麽回事,現在還有誰能拯救她呢?她身後沒有人,除了自己還有誰有能力?
但是怎麽和家裏解釋是個問題……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門被啪一聲打開,林鴿手插口袋走進來。
她皺着眉頭看了一圈:“你們,看着我幹什麽?”
杜風霁咽下了那句卧槽,費然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她就這麽簡單下來了。
謝彬也懵了一會兒。他想過自己會像光一樣出現,對她伸出援手,将她拉出泥潭,而她眼底的冷漠會消去……
唯獨沒想到現在這個情況。
眼看誰都沒開口,林鴿不明所以,自顧自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另一個男生。
她擡了擡下巴:“去拿你的東西。”
謝彬看見跟在她身邊的男生,舉止熟悉,甚至親密,他覺得眼睛刺痛,頓時警惕道:“你和林鴿什麽關系?”
林鴿在他身後追了三年,他應該對她了如指掌了,為什麽卻還有不知道的事?
林鴿仿佛這才看見他似的,發出疑惑的聲音:“你怎麽在這裏?”
謝彬:“我當然是來找你!”
“哦。”林鴿點點頭。
就一個哦??
難道看不出他在擔心她嗎??
林鷹拿了自己落下的手機,喜滋滋走到林鴿身邊,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可以說他也很讨厭這個虛僞的人,面上裝的對誰都好,其實還不是帶着有色眼鏡。有錢有勢很了不起嗎,自己妹妹那點破事別以為他不清楚。
林鴿挑了挑眉,讓林鷹下去等她。
林鷹走後,她才定定看了一眼謝彬,對這個原書男主感情複雜。
也不知道原書劇情怎麽會那麽鬼畜。也許謝彬真的是個狠人吧,假以時日肯定會成為高山般的存在,也有原書中對女主強取豪奪的資本。
而且原主的軟弱也是催生他畸形性格的一個因素。
不過反正劇情早已一塌糊塗,這些都與她無關了……她的步伐太快,等不了其他人追上。
謝彬以為她想對自己說些什麽,但是沒有,林鴿像徹底抛開過去,轉過臉就走了,衣角帶上一絲風。
三年的追逐,就這麽放開了。
林鴿把門在背後關上,與黑暗中的唐深大眼瞪小眼。
唐深的存在感不高,逆着光站在樓梯口,像一副油畫。他仿佛很容易誘使別人忽略他,如果他不出聲,連二代們都容易忽略他。
如果熟悉林鴿的人在這裏,肯定會驚奇地發現林鴿居然臉上有一絲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腳跟貼在一起,突然神色鄭重地敬了個軍禮:
“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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