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宴一眸光漸寒。

有些生氣,又有些許無奈。

若她精習相面,必不會落到此刻的窘境。當日跟迦若和尚聊過,她便又旁敲側擊,了解了一番如今的玄學圈。

總體是風水相術勢大,大多數人秉持着寧可信其有的态度,而相術學也順應潮流,閹割了部分傳承,多用于陰宅陽宅,即使觀面看相也是盡量含糊,令其脫離玄奇怪異,與科學挂鈎,變的更為接地氣。

除魔捉鬼術因太過玄乎,無人相信,逐漸沒落,被打入坑人的神棍之流。

即使有玄學研究會的存在,也阻擋不了玄學發展的大勢。

而玄學研究會的存在,并非人人皆知。

“吳導當真不肯聽我勸?”她非相師,只能辨陰陽鬼物,一時半會真想不到辦法,但要眼睜睜看着他們送死,宴一于心不忍。

她不知道盤踞在紅雲村的鬼物到底有什麽目的。

之前也從未傳出紅雲村鬧鬼的傳說,紅雲村的居民似乎……挺正常。

當然,這個正常只是在普通人眼中。

家庭和睦,民風淳樸,少有紛争,待人熱情,因在旅游開發線上,家家戶戶都生活的不錯,除了節目組租用的吊腳樓,大部分家庭都建了兩層三層的小洋樓,有車的人不在少數。方方面面來看,這裏無疑是個小康村。

但宴一作為修士,看到的又不一樣。

整個紅雲村都被青灰色的陰霾籠罩,白日裏不顯,但夜裏就變成了異世界,鬼物,血月,陰氣,但凡不該存在陽世的,通通從陰曹地府裏爬出來了。

有東西強行将紅雲村從人間道拉入了鬼道。

夜晚的紅雲村,徹徹底底是“它們”的地盤。

吳導不耐煩的瞪着宴一,冷笑道:“行啊,聽你的沒問題,你如果能負責節目組的損失,別說換個地址,就算你要把我換掉,電視臺也不會說一句話!”

他眼底譏諷,明明白白的問:你宴一有那個本事嗎?

宴一皺眉。

此人真是頑固!可惜她又沒有所謂的金手指——比如蔔算測卦,看透人的一生。

“沒本事就少開口!大家都等着開工,你一個人耽擱了半個多小時,不感到羞愧臉皮發燙嗎?像你這樣毫無職業素養的藝人,我還真沒見過幾個!”

宴一沒有說話,冷淡的沖吳琦微招手。

“一一姐?”

“手機給我!”

吳琦微愣住,随後眼角微微翹了翹。

若宴一一意孤行,把吳導徹底開罪了,以後一定難熬出頭,畢竟導演們也自成一圈。這樣輕語姐想必會很高興,她高興了,答應她的事總該履行承諾。吳琦微索性也不提醒她,乖覺的将手機遞了過去。

宴一看了吳導一行人一眼,沒刻意避開。

捏着手機的手緊緊握了一下,直接撥通容宿的號碼。

“節目拍攝地點我有點不喜歡,我想換一個,你覺得怎麽樣?”盡管是求人幫忙,宴一的态度卻一如既往的頤指氣昂。

與其說是求,不如說是吩咐,幾百年的說話習慣不是那麽容易更改的,在容宿眼前,她還有所忌憚收斂,怕被劇情炮灰掉,但一旦離容宿遠了,便不知不覺恢複了本性。

話音剛落她便察覺到了不對,人在屋檐下,不僅不低頭,還反其道嚣張,不好,不好。

宴一秀眉輕蹙,心底別扭了一陣,不疾不徐放緩語氣,軟軟糯糯說道:“三哥~你一定要幫我哦……”

吳琦微離的近,看見宴一面無表情的撒嬌,怔了一下。

在心中冷笑,沒想到她還是個做戲的高手!聽聽這聲音,甜滋滋的,軟的發嗲,誰能想到她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

容宿聽着失真的女聲,軟軟的,甜甜的,像勾着絲兒的糖畫,誘惑他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看看是不是真那樣甜。

他輕笑。

一會兒趾高氣昂,一會兒慫成一團。

真是一只……擅于勾心的小鬼。

宴一不知道容宿怎麽運作的,五分鐘後,吳導接到了臺裏打來的電話,要求他們更換直播項目。

大家面面相觑。

皆看着一臉沒什麽表情的宴一,心中重新盤算起她的價值。就連白姣姣也扯出了笑容跟宴一套近乎。

吳導冷哼了一聲,顯然對宴一的插手并不滿意,但臺裏發了話,他只能憋着一口氣,不敢沖宴一發火,就朝其他工作人員吼道:“……等什麽?換地方,沒聽到嗎?臺裏安排了京市的61號兇宅!”

宴一不把他這番指桑罵槐的話放在心上。

緊繃着的精神終于松懈了一點點。

凡事先離開紅雲村再說。

所有人在收拾行李,卻聽院子外來人了。

“哎,大家夥這是怎麽了?是覺得淵家吊腳樓住的不習慣還是咋的,住不習慣的話,可以跟村裏說,如今家家戶戶都寬着,有多餘的房間哩,不愁沒屋子……”

吳導說了要離開的話。

老村長擺擺手,盛情挽留:“不是說拍上一個星期嗎,咋楞個急喲,咱們後山的懸棺祖地,你們還沒去看呢,村裏都安排好了,懸棺那兒該清理的都清理了,這……說不去,就不去,那不是……白忙活了嗎?”

說到這兒,吳導心中更氣。

這一季的主題,他老早就想好了。

懸棺墓葬群,從數千年前,到近代,半片山都是紅雲村的族人,神秘又富有恐怖色彩,直播效果絕對在衆綜藝裏一騎絕塵。

熱度高的話,對導演的加成是巨大的。

結果就被一個任性的後臺咖給毀了。

吳導不善的睨了宴一一眼,沖老村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沒辦法,臺裏的安排,說是有了更合适的地方,紅雲村啊,只能等下次再來咯。”

老村長面容幹瘦,佝偻着腰,渾濁的雙眼裏含着精光,聽了吳導的話,當即一臉為難,猶豫說道:“……那……說好的錢,村子裏是不退的。”

吳導:“沒事,大家拿着!”

談好了那筆錢,村長臉上愁容散去,再次恢複了熱情:“那一會兒在村裏吃完飯再走,白拿了你們那麽多錢,不招待招待你們,大家心裏過意不去,反正咱們這兒交通便利,吃完飯再走,開車到市裏,也就幾小時,來得及~”

“可不許推辭!”

吳導一想,應了。

等宴一收拾好東西,出來聽到吳導說,村子請客吃席,眉心忍不住跳了跳,心裏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雖知大家都煩她,但仍是忍不住開口勸:“……吳導,我們還是盡快出發吧!”

吳導雙眼一眯:“換地址如你所願了,怎麽吃個飯,你也不高興?要不,你再給你後頭那位打個電話?”

這算是撕破臉了。

不管宴一有沒有金主,這話傳揚出去,以世人尤其愛往性的龌龊上聯想的本性,宴一一定會被打上賣身被金主包養的烙印。

“額,吳導急性子,就是說話不中聽,宴一你別在意,不過村民們的熱情,大家也不好推脫,也就一頓飯的時間,很快的!”

“對啊,就當體會當地民俗了。”

宴一餘光看向院子外,心裏'咯噔'了一下。

掀了掀唇,神色冷下來,聲音也冷到了極致:“看來你們的體會民俗別具一格,要勞煩這麽多人看管着!”

吳導臉一黑,想要罵人,順着宴一的視線看去。

整個吊腳樓院子外是一大片稻田,約莫了十幾個青壯年,在小院子的稻田裏站着,拔那些用不着的幹稻草,很巧合的将吊腳樓圍了個水洩不通。

!!!!

他大步往院門口走去,推開厚重的木門,剛邁開腿,就聽門口兩人頂着老實巴交的臉笑着說:“哎,吳導,你要出去啊?這……馬上就到飯點了,你們可不許偷偷走,村長說了,想請你們吃一頓飯,感謝節目組對紅雲村的支持,這……咱們每家每戶拿了差不多1000多塊錢,你們又沒拍,總不能白拿,所以……”

那漢子邊說,邊憨厚的撓着頭,腼腆的笑了笑。

另一個也點頭,将手裏的幹草放在背簍裏。

如出一轍的樸實!

吳導心思百轉,僵硬笑着應道:“……一定去,一會都去!”

他若還看不出這些人的強硬,就白活了這麽些年了。

但到底為什麽呢?

吳民義想不通。

整個小院死一般的寂靜。

除開七位嘉賓,還有各自助理,加上工作人員,有将近30來號人,但所有人此刻借被眼前的困境驚掉了魂。

渾身發涼,像被投入了零下冰河。

他們不明白,只是回屋收拾行李,屋外怎麽就來了那麽多人守着他們,這跟囚禁有什麽區別?

宴一面無表情,坐在屋檐下的竹制躺椅上,腿一蹬一蹬,躺椅跟着上下晃動。

事情遠比她想象的麻煩。

她以為只有晚上的村子危險,那些鬼物的存在并不被村裏知曉,鬼物和村民相當于并行于兩個空間。

但這些人不允許他們離開,卻讓她推翻了這個猜測。

紅雲村的村民對夜晚游蕩的鬼物一定了然在胸,或許,那些鬼東西需要他們做媒介,達到某項目的……

宴一捂着眉心。

麻煩!

随後又揚起唇角,雖然麻煩了點,但不失為發財的良機。

“渡厄除災符,一張一萬,可賒賬!”

便宜他們了。

她出手的符,是打算賣十萬、百萬一張的,迦若大師說過,她的符是玄學圈的暢銷品,屬于爆款。

吳琦微尴尬笑:“一一姐,這個符……真有用?能送我一張嗎?”

宴一斜眼,冷漠的吐出兩個字:“不送!”

這個口子不能開,否則人人都叫她送,她還怎麽賺錢付解約金?當然,她也可以厚着臉皮找容宿,但眼下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她不想。

在帥哥面前,她應該保有體面。

“裝神弄鬼,趁機斂財,不要臉。”

宴一眼皮未擡,也不管是誰在嘟囔,只涼涼道:“有意見可以不買!買賣是你情我願的事,我這人很公道的,不強買強賣。”

空氣陷入安靜。

半小時後。

宴一看着微信多出的三十多萬,嘴角的弧度快咧到耳後根,笑的一臉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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