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天色漸晚,暮色沉沉。
最後的霞光被雲層遮擋着,只流露出一絲絲金光,灑落在院子屋檐,樹葉上也被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宴一閉目打坐,陽臺上的鈴铛聲響起,她聲音很淡:“回來了?”
荷花飄忽的身影突然停住,差點往前面一摔,她眨了眨眼,慢吞吞的轉過身,眼神閃爍:“嗯,嗯,大師,我回來了,你今天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看,真是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啊,美,太美,特別美!!”
宴一睜開眼,對她的彩虹屁置若罔聞。
看到她身上沾染着的陽氣。
燦若星辰的眼眸微微冷了冷,聲音也跟着冷下去:“你上了活人的身?”
荷花張了張嘴,很是心虛,只扮作可憐模樣,委屈巴巴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這……這不是剛好遇到了我的男神嗎?我想跟他握握手來着,但是我卻摸不着他,一時情急,才……大師,你放心,我沒有吸她陽氣,她才不會有事呢!”
荷花扭着大紅色的裙擺,說到帥哥,一臉迷妹樣,渾然忘了宴一正怒目相向。
顯然此時還沉浸在跟偶像見面,并且揩到了油的興奮裏。
宴一眼角抽抽。
無語撫額。
男神?
她的男神一天換好幾個呢,比那些牆頭天天換的追星族還喪病!真真是鬼話信不得。
她知道荷花不是故意的,她一個死了快百年的女鬼,腦子裏的帥哥就是村裏的小虎、大王。
哪見過如今這等,帥哥美女遍地走,只要打開電視,電腦就能看到的局面!
一時被美色.誘惑也能理解。
但此風絕不可長。
若她玩習慣了,動不動就上別人的身,長此以往,欲壑難平,難免不會吸人陽氣,害人害己。
活人沾染陰氣多了,小病小災,也就跟着來了。
“荷花,沒有下一次。”宴一目光認真,“如果你再陽奉陰違,我就送你入陰律司,讓你去地下看看不一樣的帥哥!”
荷花呆滞,看着宴一堅定不移的眼神,趕緊指天發誓:“大師,你放心,我記着了,一定不會再犯。”
入了陰間,只能乖乖排隊等投胎,萬一等上幾十、一百年的,那就得被陰差看管百年,還得做苦工,有什麽樂趣可言!
再說了,陰間的帥哥,那還叫帥哥嗎?
缺胳膊少腿,沒眼睛沒臉,那不是常有的事嗎?
還是人間好啊。
荷花破為怨念的哀悼了一番即将死去的愛情!
再見,歐巴們!
我會在心裏默默支持你們的。
宴一沒管她變來變去的鬼臉,泰然自若的收拾打扮,畫了個精致的淡妝,才拎着小背包出門。
“跟上,幹活了!”
宴一沒想到,下單的竟然是一個10來歲的小朋友。
她愣住,漂亮的眼眸呆了呆,遲疑了一會:“要找我的人是你?”
小孩兒一臉嚴肅,坐在她對面,也懷疑的看着她:“……你真的是可以幫我的大師?”
宴一聞言,笑了笑,輕敲着桌面:“你相信我,就能行。”
“你家裏人知道嗎?我可是要收取報酬的。”頂多,看在他年紀尚小的份上,便宜點兒。
宴一摸着僅剩不多的良心想。
小孩皺了皺眉,嘴角抿得緊緊的。
明明嬰兒肥未褪,顯得幼稚,卻板着臉,令人發笑。
他拉開書包,從裏面掏出一個小狐貍型的陶罐,不舍的看了兩眼,像是下來某種決心,別開頭,一下推到宴一面前。
宴一:“……”
頭疼,接了一樁不賺錢的買賣!
她沉默不語。
小孩兒咬了咬唇,眼底露出着急,好一會才慢慢問道:“……不夠嗎?”
罐子裏的錢,他存了大半年。
宴一看着憨态可掬的狐貍存錢罐,陷入為難。
拿一個孩子的錢,好像……呃,有點燙手。
喪良心啊。
她斟酌一下,問:“為什麽想知道呢?而且,大家都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男孩當場反駁:“沒有鬼的話,你為什麽說你能解決?那你就是騙子裝大師咯。”
宴一一噎:“……”
荷花捂着嘴笑。
“我就是、就是聽說自殺的人會下十八層地獄,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這樣?
小男孩眼底閃過落寞。
“他們是你的……?”
他倔強的眨了眨眼,擡起頭,冷冰冰的說:“全天下最不負責的一對父母!”
宴一不知道說什麽,能夠安慰到他。
小孩想哭又忍着不哭,表現出仇視他們的樣子,挺讓人心酸的。
也不知道從哪兒知道玄門網,特意發了求助,宴一這會兒有點好奇,網站到底是如何評定任務等級的,按酬勞嗎?
可眼前這位小雇主,顯然付不出錢。
荷花扁着嘴,心裏也酸酸的。
想到自家那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當初為了哥哥,就把她獻祭給患鬼,一時悲從中來,哭唧唧的說:“大師,他好可憐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幫幫他,好不好?”
宴一敲了敲桌子。
還是沒說話。
男孩眼中的光慢慢熄滅,從希冀到放棄,他皺了皺鼻子,“不夠的話……我寫欠條,攢夠了就給你好不好?”
宴一眉眼挑了下。
200積分啊,沒錢就沒錢吧。
起身:“走吧!日行一善,你的存錢罐呢,我就不要了。”
只是招魂而已,沒什麽難度。
荷花抹了抹眼淚,喜出望外。
她就知道,大師是一個面冷心熱的好人!
宴一想象過各種各樣的自殺場面,但沒有眼前這一幕驚人。
她進入屋子,凝神感受了一會兒。
殘存的場景便跟幻燈片似的,自動在她腦海裏上映,男人的脖子處被一圈一圈的膠帶纏着,拖得長長的,像極了某非洲族群的長頸人,除了脖子處滲出了血印,其他地方幹幹淨淨。
他懷裏的女人精致美麗,穿着潔白的長裙。
幸福的依偎在他身旁,面色平靜,手腕間的血像小溪緩緩流淌到地面上……
呃,如果不是死亡現場,宴一覺得,眼前這一幕溫馨又摻雜着詭異的美感。
這個場景,也就只有宴一能看見。
在荷花和男孩的眼裏,房子幹幹淨淨的,雖然空蕩蕩,但收拾得還不錯,至少,看不出這裏曾經發生過如此血腥妍麗的自殺案。
“去找一件他們生前用過的東西來。”
男孩呆了一下,慢吞吞走到卧室裏,翻出一雙羊毛手套,“他們都戴過,可以嗎?”
宴一點頭。
從包裏拿出一張淺藍色的符紙,在空中揮了一下,無火自燃。
男孩看呆了。
這……真的不科學啊!
還是戲法?
在符紙燃盡時,宴一将手套放在淡藍色的煙上染了一遍。
只一會兒,明亮的屋子瞬間暗了下來。
男孩好奇又害怕,緊緊靠在宴一身邊,小手還忍不住揪着她的袖子。
宴一:“想不想看看他們,或者說說話?”
她想,孩子對父母的依戀不是說沒就沒的,否則也不會折騰一圈,就為了那句“自殺之人得在地獄受苦”的話。
男孩猶豫了幾秒,最後堅定的點了點頭。
他想看看他們。
在這一刻,他已經徹底相信宴一的本事了。
宴一伸手在他眼前一抹。
他只覺得眼皮子明明沒有沾到什麽東西,卻一陣清涼,睜開眼,屋子裏并沒有什麽大的變化。
但他能感覺出,屋裏的氣,不一樣了。
這種感覺很玄妙,他還太小,說不太清楚。
溫度突然下降了十來度,涼飕飕的,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随後,兩個人影慢慢從透明變成實體,浮現在兩人一鬼眼前。
男孩不知不覺落淚,但表情依然倔強,咬着唇不開口。
一男一女兩個鬼激動的想撲過來,抱着兒子說說話,卻被眼前那道無形的屏障給擋着,他們目光哀求的看着宴一。
袁晴晴捂着嘴巴,無聲的哭着。
“小博,對不起,媽媽跟爸爸真的對不起你!你以後要好好的,聽爺爺奶奶、姥爺姥姥的話,好好學習,注意照顧好自己,也別累着,啊?”
她身邊的男人表情溫和,安撫的環着她的肩膀。
慈愛的看着哭泣的兒子:“小博,爸爸跟媽媽很好,馬上就要去投胎了,你也要好好的,聽到了嗎?”
江博扁着嘴,泣不成聲:“你們……是不是因為我,才吵架的?”
聽到兒子将兩人自殺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袁晴晴淚流滿面,不斷搖頭:“不是,不是因為你,兒子!我跟你爸……是我們倆不成熟,相愛卻不知道如何愛,我埋怨他太忙,不關心家庭,他覺得……覺得不努力,就不能讓我們過好日子,所以才……這是我們做大人的責任,跟你沒關系。”
“是爸爸和媽媽太懦弱,太不成熟!兒子,你很好,你是咱們家最可愛的小寶貝。”
一家三口哭得稀裏嘩啦。
荷花也被感動得直抹淚!
宴一的內心卻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有點無動于衷。
兩個不成熟的人,為了理想中的愛情,雙雙赴死,證明真愛的存在,卻忘了年邁的雙親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這樣的感情觀,真的感人肺腑嗎?
恕她這樣的俗人,無法理解啊。
等送走這對鬼夫妻,男孩沉默了一路,突然開口問道:“……姐姐,他們很快會投胎嗎?”
宴一慢吞吞說:“是啊。”等受幾百年刑後。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清楚,但腦子裏就像藏了一套陰間守則,自動就出現答案了。
宴一只能将自己歸類為天賦異禀,老天爺賞飯吃!
男孩再三要付報酬,宴一推來推去,最後收了一枚一元硬幣。
“我收錢了!以後要好好哦。”
荷花一臉佩服的看着宴一。
“大師,你好厲害啊~可是我聽患鬼說,陰間的鬼是不可以出來的,但是他們為什麽能行啊?”
宴一漫不經心:“你問我,我問誰啊?”
這個召喚術,是修真界常用的法術,從丹墨宗隔壁的萬鬼門傳出來的。
他們煉鬼煉魔,自有獨門的術法訣竅。
但修真界,沒有黃泉,沒有陰間,鬼跟魔都屬于修士誅殺的對象。他們也并不全是由人死後變成,許多是天生天養的。
宴一覺得,與其把他們當成人類的另一個階段,不如說,他們獨獨劃分為一類,跟人類屬于不同的種群而已。
但這個理論,到這兒又行不通了。
這個世界中,人類死後是需要去陰間報到的,而陰間也有一套嚴密的管理系統。
至于為什麽修真界的手段能完美運用在這裏,宴一也很迷糊,她只是……潛意識裏,知道該如何出手,卻不解因由。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法印。
“你剛才躲什麽啊?”
宴一扭頭瞪她。
荷花傻呵呵的幹笑了兩聲,扭扭捏捏:“那、那人家怕鬼嘛!”
宴一覺得自己鼻孔都氣大了。
“你……你一個快百年的老鬼,說這話,丢不丢人啊!”荷花就是典型的外強中幹,除了吓吓普通人,稍微吓人的鬼都能把她給吓“死”!
荷花結巴了一下,嘟囔道:“……可就是怕啊。”
她以前在紅雲村,可害怕別的鬼了。
所以都躲在族地的懸棺那兒,患鬼它們不愛到那兒去,還有上回那個吸她鬼氣的女鬼,也很厲害!
人死了,還能做鬼。
鬼死了,就沒将來了!
她能不怕嗎?
宴一擺擺手,看着她一臉小媳婦兒樣,心梗了梗,默默感嘆:全能型助手不好找,這只只能做個賣萌吉祥物啊!
完成了這一項委托。
經驗條差不到一半,宴一又直接接了兩個,這回委托人很正常,都是家宅不寧,小鬼作祟。
處理起來毫無難度。
從初學乍練到內門弟子,宴一花了差不多一個禮拜。
剛到3級,立馬發了賣符帖。
赤.裸.裸的賺錢之心,溢于言表啊。
忙完正事,才想起好幾天沒見到容宿了,難怪晚飯總是感覺缺了點什麽,原來是少了帥哥的顏值做下飯佐料。
不過宴一心裏的想法也就止步于此了,想念是不可能想念的,沒有容宿的臉,還有張宿、李宿啊,娛樂圈的小鮮肉顏值都是頂頂不錯的。
微博上最後一輪抽獎,抽中了三個ID。
晚上,宴一收到了其中一個ID發來的私信。
“一一姐,我……我同學最近怪怪的,每天半夜都跑廁所裏洗澡,邊洗邊唱歌,就……聲音特別小,但每次都能讓我們聽見,問隔壁,隔壁卻說沒感覺!而且,自從她開始唱歌後,就越來越……怎麽說,好看!跟那誰差不多,直接換了個頭一樣,但是,我們是住校生,真的不可能有時間整容!!!一一姐能幫她看看嗎?”
宴一:“有她最近的照片嗎?”
這名叫“可愛的小太陽”的小姑娘,過了一會,發了一張寝室的集體照。
她沒有說有古怪的人是誰,但宴一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最中間,抿唇,面部輪廓在笑,五官卻平淡如死水的那個。
小姑娘在市一中。
今年高二。
半個月前,舊校區迎來了一個拍校園霸淩電影的劇組,男主名氣大,長的帥氣。是炙手可熱的童星,也就比他們大幾歲。小姑娘們當然很激動,即使不是這位明星的粉絲,但能近距離看到只能在大屏幕上見到的人,還是讓他們開心的不能自已。
劇組在舊校區教學樓拍夜戲那一天恰好趕上周六,不少住校生偷偷跑去圍觀了。
陳嫒嫒寝室也去了。
從那天過後,韓月爾就變得奇奇怪怪的!
自言自語,半夜洗澡唱歌化妝,然後冷不丁笑出聲,整個寝室的氛圍特別滲人。
宴一聽她發過來的語音,都快哭出來了,不斷打嗝,趕緊安撫道:“今天月末,你不在學校裏對嗎?如果實在害怕的話,咱們明天約在天一廣場見個面,如何?”
小姑娘抽抽噠噠的說“好”。
關掉私信前,宴一又端詳了那張照片幾眼。
确實有問題。
應該說,不只是一個人有問題。
她必須得去學校裏觀察觀察,但市一中這樣管理嚴格的高中,并不是那麽好進的。
如果她大喇喇的說,貴校學生有危險。
她估計得被保安打出來!
難道……翻牆?
呵呵,不至于吧。
宴一幹笑了兩聲。
吃完晚飯,月光正盛,宴一擺好了修煉的姿勢,決定吸收日月精華,就聽周嬸慌慌忙忙的跑上樓:“太太,不好了——”
宴一睜開眼,無奈:“出什麽事了?”
荷花也從毛筆裏飄出來,好奇的蹲在周嬸身邊。
“老宅那邊打電話說,二小姐出事了!”
宴一詫異,覺得很奇怪,容雙出事了,電話打到溪水灣這邊,也無濟于事啊。
容宿不在家,她呢,過氣的前1800線女明星,要錢沒有,要權也沒有。
真不值當特意來電話。
周嬸見她一臉茫然,趕緊提醒:“……他們是找三少的!管家說,三少馬上就到家了,但是,剛接電話就挂斷了,也沒說幫不幫,所以想讓你勸勸他。”
宴一食指指着自己鼻子:“……???”
她憑什麽幫容雙啊。
容雙那樣張揚跋扈又口無遮攔的性格,惹出什麽事,宴一都不覺得奇怪。
之前偷看了“宴一”的日記,記了好幾件容雙夥同別人捉弄她的事,用心稍惡毒了些,最惡劣的一件是企圖下藥找人強了原主,好逼原主離婚滾出容家。
說這些,倒不是為“宴一”感到憤怒,而是覺得以容雙的性格,仗勢欺人的可能性更大。
如今出事,恐怕是踢到了鐵板。
事實真相跟宴一猜測的差不多。
沒過一會兒,樓下傳來了動靜。
容宿回來了。
周嬸趕緊下樓,宴一踢踏着拖鞋,慢吞吞的跟在身後,剛走到樓梯口,就見容宿生氣的扯開領帶,随手扔在地上,面上煞氣叢生,深邃的眉眼微微低垂着,掩蓋着其中的驚濤駭浪。
宴一頓住腳。
發脾氣的人最難打交道了,她還是不要湊上去讨嫌了。
悄悄轉身,輕手輕腳,打算溜回房間。
“一一,你跑什麽呢?”容宿似笑非笑,“怕我找你還錢?”
宴一抿了抿嘴,回頭露出職業假笑:“……我有跑嗎?手機落屋裏了,我突然想起來而已!”
還錢?
呵呵,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是嗎?”
宴一狂點頭。
她幹嘛跟心情不好的人計較,小肚雞腸,還特意提醒她,他是債主的身份,真是讨厭死了!
宴一磨磨唧唧下樓,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
容宿沒說話,只是沉着臉,情緒不太高的樣子,聯想到周嬸剛才的話,宴一突然……有點同情他。
-“醒醒!!!有錢有勢有顏值的容三少,還需要你這個平胸窮鬼來同情嗎?”
宴一默默流下心酸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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