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1)

白龍女的手因為力量被疾速抽離而劇烈抖動,整個人卻瘋子一般地大笑起來:“好!好!”

“天既不逞善揚惡,也不舍己度人,那天也不過強大了萬倍的妖物罷了。人有義憤,國有綱常,還要天作甚?”

“五色石,來!”

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暗沉着翻湧的血海忽然沸騰起來,在五色石放出的光芒間如籠中瘋虎一般在裂縫上空無限地增殖與死亡,大地撕裂震顫,霎時間忘川河畔的方圓千裏都被白光籠罩。

劇震中心的白龍女徹底放松地躺倒在地上,舉起五色石,沉醉一樣地凝視着它,似乎在透過它本體的光芒審視蒼天。

很快,上清天收到她燃燒生命以五色石的力量破碎虛空送過去的“禮物”。她早就知道。她就是除了旭鳳和潤玉這種得到序與熵授權者之外可以驅使五色石的唯一之人,依靠五色石與她的意念緊密相連。

這一切的亂象之餘,她看到最後的畫面就是風息以她從未見過的聲嘶力竭的表情向她飛來,然後被爆炸性的力量掀飛出去。他的話語也同樣被吹散入熱烈的黑紅色的風裏。

所以很不高興讓潤玉提前帶走他啊……女娲目光虛浮地用血液吹吐出了一個弧度很小的泡泡。

因為從離開女娲谷前往天界的那一刻起,他就終有那麽一天,再也做不成風息了。

那股破碎虛空的爆裂并未傳達到聖山之上,只有寂寞,從黏滑潮濕的破敗石階上蔓延上來,将潤玉的血,棠樾的足跡,和一切“他們”存在過的痕跡緩緩吞噬。

那是終極的“無”。

一如這個宇宙誕生之初,沒有土地,沒有生靈,甚至無所謂清氣與混沌,只有無盡的空虛。

後來,這裏出現了大地,大地上出現了生靈。序與熵的主神來了又去,留下了殘餘的清氣與混沌和剛剛開化的神族。

她就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最年輕的,也是最後一個,真正的神。

虛無爬上了山峰的最頂端,吞沒了長出了青藓的精舍,以她所在之地清氣最為濃郁之處為圓心,緩緩向圈內包抄過來。

千萬年來端坐蓮臺不動搖的神明凝視着湧上前來的虛無,忽然無緣由地心意一動,形體也一動。

她後退了一步。

但後面也是蔓延的無。

“你害怕了。”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道。

神搖了搖頭。

并非是感到害怕,只是作為一個沒有意願的清氣集合體,在虛無沒過足踝時突然無端地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意念。

不想,不願意消失了。

“你說出了願意兩個字,說明這是屬于‘你’的意志,而非清氣的意志。”那個聲音平淡地道。

“‘我’……嗎?”

她能清晰地記憶起“自己”經歷過的每一件事,但它們不具有任何意義。

她記起自己一邊舉着五色石,一邊哭着對高高在上的‘他們’說:“求求你們,不要消除我的孩子們,‘人’不會搗亂,不會增加這個世界的熵,他們會乖乖的……我跟你們回去,我也可以去找混沌,只要你們不要消除我的孩子們……”

伏羲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他是沒有被污染的那一半,雖然不會反對,但也無法理解女娲為什麽會為人而感到難過,盡管那也是他的孩子。

跟随三清回到富麗堂皇的上清天後,舊神們當着她的面讨論着日漸淡泊的清氣與次第隕落的舊神,他們需要新的同類,而不是大團的沒有意志的清氣。

她失去了自己取的名字,但是得到了一個新的尊號。

她是被抹去一切感情的女娲,或者說三清用女娲的軀體制造的繼承者。

被五色石授予了女娲的記憶和愛憎的陰皇,和沒有了感情的鬥姆元君,她們同時保有着女娲的記憶而存在。某種意義上而言,她們都是女娲。

“吾沒有參與過對陰皇的加害。”她的聲音中比起自辯,更多的卻類似于一種茫然自語。

白龍女的聲音“嗯”了一聲,平靜地道:“所以這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你的。這是我所能送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鬥姆。”

“這就是死亡。”

混沌靜靜地淹沒了鬥姆元君的胸口。她伸出手去撈從血海湧來的最後一朵混沌的浪花,卻在觸及到任何真實的存在之前被抵消。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雙臂,自言自語地道:“炎炎業火燒……滔滔……血海沃……”

“聞如是,俯首喚……世……尊。”

這世人絕望之中呼喚神明的禱詞在自己口中吐出時,才第一次感覺到了它的分量。

“無”灌入她的口鼻,最後的尾音也淹沒在了虛無之中。

但白龍女已經聽到了她最後的心音。

鬥姆元君在消逝之前終于找回了久違的恐懼。那是看着第一個衰老的“人”身體漸漸變得冰冷的恐懼,是舊神欲在人界降下洪水消滅“熵”的可能的恐懼,是三清次第将沒有體溫的手掌搭在她發頂之上時的恐懼。

在最後一刻,她的心中充滿了對白龍女的感謝。

因為畏懼着無存,存在才具有了價值與意義。

“喂,喂,你也變成這個樣子嘛。”

“你試試,好玩的哦。”

他無可奈何地變幻出類似的形态。

低頭看看這四條長長的東西,兩只的搭在地上,兩只搭在本體兩側,然後被兩只小一號的分別勾住了……叫“手”對嗎?

不懂變成這樣有什麽意義,也沒有什麽好不好看可言,但是從她靠在自己胸前彎起的唇角以及兩只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來看,應該是很喜歡自己變成這樣。

喜歡就好,哄高興了應該就會乖乖跟着自己去想辦法解決“污染”的問題了。

“起床起床。”

“起——床——!”

小孩喊破喉嚨也沒成功把人弄起來。惱羞成怒,在雌性巨龍的須須上狠揪了一把。

巨龍冷冽地一睜眼,吓得小孩噔噔噔倒退幾步。白龍慵懶地向前伸了伸爪子,才化作一個白衣女子,披頭散發地盤坐在地上。

“羊癫瘋?”

“羊癫瘋早好啦,今天是人來瘋。新的一年您又老了一歲,不給自己添兩件衣服慶祝一下嗎!說好去陪我去逛廟會的。”

“?你夢裏的說好了?我可沒這樣答應過,人好多煩死了,你自己去吧。”

“親娘!你陪我去,我就給你物色個傾城傾國的後爹回來。”

“後爹???”

女子纖手一揮,向他的頭頂呼嘯而去。

風息像炸毛的貓一樣捂着頭彈跳開,跳得老高:“啊啊啊我的造型不要碰我頭發——後爹抓回來跳火圈,跳火圈的。”

女子哼笑着把他拽回懷裏,寵溺地搓着他的腦袋,搓得他吱哇亂叫。

“……小王八蛋。”

“這是什麽……”

他跪倒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面前。

“你又是誰……”

不,應該問的是我是誰。

風息呆呆地看着她,一只手已經全然不受自身支配地搭在了她的臉頰上。好像是被另一個靈魂控制了自己的一舉一動,但若當真理論起來,豈非是他這個被白龍女親手塑造的靈魂鸠占鵲巢暫時地主宰了此身整一千年?

五色石黯淡無光地躺在白龍女的手邊。在耗盡力量之前,它把他去血海之前親自交給它的記憶完完整整地還給了他。

他看向白龍女,嘴張開又閉上,無論是哪一種稱呼都無法出口,無論什麽樣的姿态都不适合拿來面對彼此。

他終于懂得了女娲的絕望。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神情變化那一瞬亮了起來,然後漸漸地黯淡下去……直至一片死灰色。

“……小王八蛋。”

蓋棺定論。

并不是因為世俗的倫理道德,也不是為了照顧什麽人的感受。單純地只是因為不一樣了……

不僅僅是對風息,對她而言也是如此。

自從她抱住了蛋中爬出的幼龍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對不起……對不起。”風息哆嗦着放開了手,一邊搖頭,一邊往後挪了我一步。

“對不起!”

他忽然向前彈射出去,雙手攬起女娲的肩膀,不顧一切地觸碰了她半透明的嘴唇。

當他淚流滿面地擡起頭,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一樣,幾乎是以悔罪的心情對上了她的視線,卻發現女娲笑了。

視線中這張流淚的稚嫩少年的臉逐漸淡去,露出現象內部的本質。她對着眼中化形之後見到的第一個同類,甜美地笑了起來,發出了她最喜歡的音節:“哥……哥……”

她與憎惡已久的舊神一同歸入了虛無。

在風息和神厄的視線都集中在瀕死的女娲身上時,蚩尤無聲無息地爬了起來,化作一道幽暗的風貼着地面向一旁地面的五色石襲去。

他的終極計劃落空了,而且由于五色石被耗掉了大部分力量再也沒有了任何實現的機會,但他并不為此而感到悲傷。

他像上清天的那個女娲和如今的旭鳳一樣,一切情緒都圍繞着“完成使命”而産生,這是得到血海傳承付出的代價。如果一種方式不好用了,就去采用另一種。

如果大目标不可能完成了,那就先定一個小目标。

現在,他的任務已經在血海傾入上清天的那一瞬間變成了協助那一位……

他向血海對岸糾纏不休的人影看了一眼。盡管上清天和血海已同歸虛無,但是他們向各自的使者加持的力量和影響還存留在他們身上。黑鳳凰正和天帝酣戰不分勝負,他們已經在互相的消耗中兩敗俱傷,只要再助那只鳳凰一臂之力……

他的視角轉回女娲的身邊。

不知道方才還在精神抖擻預計要和他大戰三百合的那些人遇到了怎樣震驚的事情,居然都忘記了還有個敵人的存在,可能是覺得沒有混沌他就幡然醒悟或者無計可施了吧。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五色石抄在手裏的那一刻,剛好是女娲消失的時候,風息還在夢游,反而是女娲後人第一個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一點,然而已經晚了。

他在神厄撲上來之前已經把五色石投擲了出去,落點應該是血海對岸。

大長老并不戀戰,甚至連身後的襲擊都沒有花時間去躲,全力趕往血海的邊緣。

他不躲,是因為他接受了血海傳承,魔核和淵薮一樣可以出現在身體裏的任何地方。這也是他和風息神厄兩大高手纏鬥許久卻依舊戰力不損的原因。和他戰鬥的人如果想殺掉他,必須要打碎他的魔核,而以他從涿鹿大戰不斷轉生的經驗之豐富,任何對他的攻擊都會被預判到,并及時地将魔核移到攻擊範圍之外的地方。

何況,血海是他的主場,盡管他會在對抗中不斷受創,但是只要做不到一擊斃命,他的傷勢永遠會在第一時間恢複。

眼下雖然他的無限回血buff是掉了,不過預判來自身後神厄的攻擊還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只要她一時片刻殺不了他,他就可以及時趕到黑鳳凰身邊。

突然之間,

——“噗呲。”

蚩尤聽到了刀劍刺入肉體的聲音。

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後自己的身體裏似乎還傳來了微弱的咔咔聲。他聽得到,這是魔核破碎的聲音。

來自完全不可能預判之處的攻擊。

他低頭看了看殺了自己的那把以遠古符文書寫着“鳳章”二字的劍,又順着攻擊襲來的方向看去,正對上一道包含弱者的憤怒與複仇的快意的目光。

地上的少年雙目通紅,含着血一樣看着他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方才插在他胸口那把劍剛剛粉碎了他的魔核。

——他竟然生生地忍着劇痛把短劍從自己的胸前拔了出來,然後操縱着飛劍打穿了他的魔核。

時也?命也?

棠樾醒來的時機很不巧,昏倒的時候腦袋歪倒的方向也很不巧。他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時,整個胸口一片仿佛都在灼燒,肺裏的空氣也在灼燒。

他被這燒痛疼醒了,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剛剛就好看到仇人正朝自己這邊飛過來。

那時候莫說什麽戰況,什麽局面,他連自己是被誰捅的都短暫的忘記了,被痛楚塞滿的腦海下意識地驅使自己的手動了起來,握住了胸口的劍柄。

劍刃從胸前拔出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叫聲,但是由于氣息過于微弱很快便被大環境所吞噬。

在餘光一樣模糊的視線中,棠樾攥住了“鳳章”。

虛軟的手卻無法瞄準目标,連同視野也在不斷地被創痛幹擾。

“鳳章……”他使不出力來,直把牙齒咬到痛癢。

“不是說以我之名命名的嗎,那就聽我所令……去啊!!”

心底的怒吼與沾染他自己鮮血的佩劍産生了共鳴。劍鋒低鳴一聲,終于震顫着回應了他的期待,在完全脫手的情況下順從着他的心意浮空而起。

棠樾立刻掉轉了劍鋒。他那被旭鳳嘲諷過千萬次也重教過千萬次的箭術在原理相似的體育運動中第一次展現了功用,凝聚着飛龍之怒的飛劍準确的命中了大長老身體上全然沒有任何防備的部分。

棠樾目送着它命中了目标,終于慢慢地癱倒了回去,陷入了短暫的半昏迷狀态。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忽然有稀稀落落的腳步聲靠近,兩個人。他眼皮擡起一條縫,發現不是敵人,于是又半死不活地阖了回去。

“你怎麽樣?”風息沉聲道。

一只手虛虛搭在了他胸前。溫和中正的無屬性靈力緩緩注入他體內,幫助他修複着重創的身體和靈力回路。

棠樾躺在地上,劇烈地喘息着。胸口的刀傷因為方才那一發力劇烈地疼起來,但他覺得自己好的不能再好了。

“爽死了。”他咬牙切齒道。

稍微緩過了一口氣,棠樾體力恢複了一點,無意識地推了一下那只手:“神厄姑娘,我沒事了,不必再為我耗費……”

……嗯?男人的手?

棠樾猛地睜開眼睛,錯愕地看着風息。

風息為什麽會操控只有古人才有的無屬性的靈力?

短路的大腦暫時忘掉了旭鳳和大長老那番關于伏羲轉世的對話,他又轉頭看向神厄,卻發現她的神情一樣的。

“啊,正如你不是火龍,”風息苦笑道,“我也不是水龍。”

這一句話如尖錐刺腦一般以極為激烈的姿态喚醒了他所有的神智,棠樾一個打挺坐了起來,卻又哎呦痛叫一聲,在風息和神厄的攙扶下躺了回去。

“旭鳳……母神呢……”他發出吃痛的顫音,在那兩個的鉗制下掙紮着四下搜尋着,“他怎麽樣了?其他衆仙家呢?”

“衆神在空間的封鎖開封之後便陸續離開了。”

“那我母神呢?他在哪裏?父帝在嗎?我剛才好像看到他來了。”

風息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按住他,在他試圖将頭轉向血海一側的時候動作柔和但态度強硬地用手覆住了他的雙眼。

“放開我,你們幹什麽?母神怎麽樣了?到底發生了什麽?說話啊!”

他忽然瘋狂地掙紮起來,卻因為重傷虛脫而掙脫不得。

棠樾絕望地側過頭,突然轉向風息,無力地咬住了那只按住他肩頭的手的手腕。他咬合的力度越來越大,直到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旁邊神厄驚叫了一聲道:“棠樾……”

附着在雙眼上的手掌肌肉似乎因為疼痛而僵硬了起來,卻依舊溫柔地遮蔽着他的視線,沒有絲毫要放松的意思。

棠樾的淚水從蓋着他雙眼的指縫間滲了出來。

他安靜地喘息了一會,然後抽搐着小聲哽咽起來:“為什麽……”

一聲悠長的嘆息。

捂住他眼睛的手微動了動,風息的聲音低沉地在他耳邊道:

“睡吧,你的傷很嚴重。你需要休息。”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突兀地覺察到風息的聲音不一樣了。

雖然的的确确還是那個有點脆的少年音,語調卻低沉了很多,語氣沉靜而舒緩,仿佛經過了千萬年歲月的磋磨,平和中帶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在提出疑問之前,他思維的運轉逐漸地停滞下來,就像水在冬夜裏緩慢冰結。

在水面徹底被冰層封住之前,那股具有催眠作用的力量突然被打斷,模糊的意識驟然回潮。

他聽到神厄的聲音,同樣的堅定但不容置疑:“每個人有見證親愛之人結局的權利,無論何等慘烈,至少應該給他這樣的選擇。”

似乎是被打斷了催眠的法術,風息的聲音無奈地響起:“任何一個孩子都不應該看到……”

“如果換作是你,方才的事發生的時候不在這裏,你會更好受一些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下一次劇烈的地動山搖打斷了。

風息急促道:“空間重疊要提前結束了,裂縫馬上就會閉合。空間動亂,此地很快就會危險起來,先離開崖邊再說。”

趁着這一陣一團亂麻的現狀和風息一瞬的猶豫,棠樾猛地掙開束縛,将他的手推開,踉跄着趴伏在了懸崖邊上。

他看到了……

潤玉的劍斷掉了。

很難想象天帝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神兵赤霄會有一天像一根大蔥一樣從中間被人一把捏斷。颀長的劍身飛了出去,深入地面一尺有餘,在土壤中發酵出嗡嗡地悲鳴。

潤玉紊亂地呼吸着,看了一眼手中剩了半截的劍柄,然後也随手将它扔了出去。

在這種程度的交鋒中,甚至連打碎內丹都不再是殺死對方的先決條件,獲勝的唯一方式只有消耗。受創再再嚴重多,只要被給予的力量還有剩餘也完全可以維持戰鬥,但是一旦一方體內的清氣或者混沌之力率先耗盡……

那麽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所以只要用的趁手,空手搏鬥和持劍搏鬥是完全一樣的。

“你還是一樣的不會用劍啊。”旭鳳單膝跪地,喘息着嘲諷道。

之所以像個将要被受封的騎士一樣跪在地上并非是為了帥,而是因為被潤玉一劍傷到了筋腱。

在白龍女用五色石撕裂血海空間的那一震山搖地動後,他們就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被洞穿了身體也可以毫無障礙地繼續砍人了。每一次受傷帶來的行動力下降都更為嚴重,恢複的速度也減慢了許多。

但他并不覺得焦躁,因為他知道,潤玉的情況也不會比他好到哪裏去。

天帝一向整齊的造型徹底毀了,換作女人就叫做“鬓亂釵橫”,原本的白色冕服已經大半變成了紅色。無論是腰間被他砍中的地方,還是被他一肘搗中胸膛後落在領口的一大口鮮血……甚至是右臂發抖五指間都有血液在不斷地滴下來,那是整條手臂上端的骨頭幾乎被他一掌擊碎所留下的痕跡。

因此盡管他自己眼睛也被額上淌下來的血液刺激地有些難受,他還是滿意地以勝利者的姿态對潤玉說話:“你應該看出來了,五色石的力量應該還剩餘了一部分。”

潤玉往對岸瞥了一眼。

五色石就掉落在白龍女的手邊,黯淡無光。比起打破整個宇宙的壁,将三千世界中的一個送入另一個耗費的能量還是要少上一些,因此五色石還剩有些許力量也不奇怪,但是僅餘的一點力量即便拿來打破“壁”,如此小的缺口很快也将被自動修複。

“雖然已經破壞不了這個宇宙的‘壁’了,不過将兩個人送走還是足夠的。你一生做過許多次選擇,且往往會做出正确的判斷,那麽我這一次也将選擇的機會讓給你——我們可以選擇就這樣耗下去,直至你殺了我或着我殺了你。或者,你也可以用僅剩的能量敲開一個小口,我們一起去壁外未知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也許外面已經什麽也沒有,我們會立刻死掉;也許就是另一方天界,或者另一處人間?”

他露出躍躍欲試的好奇神情,發出柔軟甜蜜的聲音:“哥,你不好奇嗎?”

“我看到了邝露的本體。你幻想了很久吧,一個只有我們的地方,外人無法企及的世界。‘籠子’裏也許是新的天地,也許只有死亡,但無論如何,接下來的故事中只有我們兩個人了。而我不在那個這方宇宙之中,也無法再去破壞這個世界的秩序,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賠本的生意。”

潤玉開口道,“倘若哪種不可說的存在至今仍存在于這個世間,那麽無論我們誰被感知到了,這個宇宙都将面臨結束。”

“這只是很小的一種可能。宇宙閉塞隔絕了千萬年,那些存在是否還存在,能否感應得到我們,如果感知到了又是否願意屈尊來同化這個小小的宇宙都是未知之數。”

潤玉一怔,竟然無法反駁。

旭鳳那一番話都是實話。

縱然有混沌的意志在作祟,他也确實盤算着利用這個機會引來自己想要引來的存在,但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這麽多年過去,連真神都被削弱到可以被昔日自己的一部分一舉消滅的程度了,界外世界又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呢?

他的眼前存在着兩條世界線。

一條是零的可能性。有一個人死掉了,或者都死掉了。作為天帝他再清楚不過,死後的世界沒有天國,也沒有地府,死就是死,裏面什麽都沒有。

而一條則是正無窮,就連蚩尤和白龍女也只是從流傳下來的遺跡中得知一點點蛛絲馬跡,沒有人知道宇宙之外具體的情況,外面可能是一切。最重要的是,這是兩個人的故事,黑漆漆的前方會有人陪着他一直走下去,直到世界線收束如第一條。

就像在水底的籠子裏,孩子和他的小小鳥永久居住着。

“還是說……”旭鳳看着他長久地沉默,漸漸露出了輕蔑之色,“你就因為害怕着那極小的可能,寧可殺了我或者被我殺死,也要将一切變故的可能扼殺在開始之前?你自稱與父帝不同,可你那因為恐懼着‘萬一’而裹足不前的那副樣子和因為恐懼而活成蛇蟲鼠蟻的太微又有什麽本質的分別?”

潤玉并沒有反駁這一番話,只是沉默着擡起頭望向昏黃的蒼穹。旭鳳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向來陰沉的忘川上空因為方才的那一番變故而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橙紅色。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旭鳳”無奈地聳聳肩:“既然你不願做出選擇,那麽我可要先行一步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他們同時動了。

說話歸說話,兩個人都沒忘了留意對岸的動向。大長老揀到五色石的一瞬他們便同時警覺起來,石頭越過忘川扔過來的時刻,他們同時向之撲了過去。

旭鳳速度終究是略微快上一籌,然而潤玉離得近一點點,大約是大長老慌不擇路的時候失了手。就在他快要觸及五色石的那一瞬,旭鳳悍然提膝撞上了他的腹部。潤玉倒飛了出去,吐出了一口血,但同時清氣與水系靈力合成的冰錐也從天而降,狠狠地穿透過旭鳳将要靠近五色石的手,将他的手釘在了地上。

五色石在旭鳳近處落地,短暫地漂移後停了下來。

旭鳳分秒也不肯浪費,暴吼一聲,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了五色石的方向,小臂青筋暴起而後猛地擡起,将被穿透釘在地上的手連同冰錐本身一同生生地從地上拔了下來。信手一揮,冰錐即刻在空中随着泉湧的血漿消散成氣狀。

潤玉已經急促地喘息着,借着時間優勢飛身過來。

旭鳳雖然近一些,終究被冰錐困住了片刻,何況他也同樣因為連番的苦戰後又被含有清氣的冰錐貫穿手掌而極度衰弱。而他很快将要将近在眼前五色石拿在手中。

然而就在此時,他聽到了身後一聲細小而尖銳的鳴嘯。他頭暈目眩地回過頭,動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道黑暗而冷厲的光。

來不及躲避了。

這一剎那他轉過千百個念頭。

旭鳳假意盯死了五色石,實則轉身将不遠處被擲入地面的斷掉的半截劍尖拔起,瞄準,注入混沌,一氣呵成地向他掼來。

僅僅是貫穿傷和撕裂傷他已經受了好幾處了,如今這些都不致命,甚至也不會太影響行動。但現在他們都已經是強弩之末,都只差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一下落實了,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将在失去最後的清氣加持後分崩離析,迎來徹底的死亡。

他死了,五色石當然是任由旭鳳宰割,只要沒有他的壓制,什麽風神水神完全來不及阻止他。

那一瞬他心中是充滿悔恨的。旭鳳果然不愧戰神之名,他的戰場經驗之豐富,他的戰術風格之多變完全出乎了以文治見長的天帝意料之外。

他不該如此輕敵的,更不該當真把這個“旭鳳”當成心裏只有增加這個宇宙中熵的怪物。

果然即便被剝奪了意志,“旭鳳”還是旭鳳啊。

劍光之外,“旭鳳”眼裏的情緒十分複雜,仿佛混雜着嘲諷和憐憫,又兼雜着一點點的悲哀與失望。四目相對的一刻他聽到旭鳳在自語:“本以為我的兄長是個敢于為了自己的願望而倒行逆施的變革者,沒想到竟是個和‘他們’一樣,畏手畏腳地以保護和‘犧牲’的借口放棄掙紮的懦夫。”

“那麽,界外的世界,只好由我一個人去流浪了。”

潤玉閉上了眼睛。

耳邊炸開一聲清越的脆響,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潤玉驀然睜開眼,首先看到了旭鳳看向他周身的驚愕與不可置信的目光,然後感覺到了一陣陣纏繞着身體的溫暖,仿佛有絲羽的觸感拂在他面孔胸懷。

那是一對光輝燦爛的金紅色鳳翼虛影,虛虛得護在他周身,而它的本體那只鳳翎與半截赤霄斷劍經過這一瞬的撞擊同時化作了碎片簌簌落地。

兩個人都愣在那裏,臉色五顏六色,仿佛兩個死對頭早上一睜眼發現自己竟和對方赤身裸體地睡在一起。

“……你還說我,”潤玉喃喃地道,“旭鳳,你也為了那個沒有我們的未來而放棄了自己的願望啊。”

“你還說我”的時候,他揚起手,半把斷劍應召而來,“未來”的時候,這另外半把注滿清氣的赤霄殘劍脫手飛出,“願望”,半截赤霄直直擊中了在剛才落空的那一擊中耗費了太多混沌之力的旭鳳,穿胸而過,帶着反應不及的男人橫飛出去,死死地将他釘在了血海空間形成的傾斜的懸崖邊上。

以上的一切都發生在短短數息間。

這一劍也賭上了潤玉餘下的大半清氣,他出完這一劍只覺得全身的傷勢都快要壓制不住,兩腿發軟,只想坐在地上休息一會,去他的天帝龍神的,他已經快要虛脫了。

然而就在此時,被釘在劍下的旭鳳手已經握在了劍柄上,試圖将之從身體上拔出來。

于是他下一秒又出現在旭鳳的面前,拿住了劍柄的底端,阻止他将之拔出,并且有在歇息片刻後進一步深入的打算。

旭鳳狠狠地瞪着他,忽然目眦欲裂地大笑起來:“想不到我旭鳳生平百戰,無一敗績,唯一一次竟是敗在了自己手上。如此巧合,時也?命也?”

潤玉低首道:“對神族而言,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巧合。”

“不是巧合又能是什麽?”

“這是旭鳳被混沌侵蝕的那一瞬産生的強烈的願望。強烈的思念映射在寰谛鳳翎之中,幹涉了其因果,所以它才會如此巧合地在那個時候脫落,替我擋下了那一劍。”

之前旭鳳用假的鳳翎替換了真的那一次就已經将它的主權收回,後來他們二人被送到了涿鹿戰場,這枚寰谛鳳翎便被扔進了天後謀逆一案的證物堆裏面,他倆都忘掉了這一茬。

決定去上清天之前,潤玉将之取出化作白玉簪插在了發上。如今它并沒有主人,因此只有在本體被碰到時才會釋放力量與之對抗,而不會主動保護物主。

然而盡管它已經不會在物主受到攻擊之時主動展開保護,它卻恰巧就在決定勝負的最後關頭,恰巧因為潤玉用力過猛的轉身而從發上脫落,又恰巧地撞上了飛來的半截斷劍,替潤玉擋下了決定勝負的一擊。

“這是什麽願望?”旭鳳咬着牙,齒縫間一片鮮紅,“這他媽算是什麽願望?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一直以來你怎麽就不明白呢?在這之前是只要你開口,天涯海角也好,黃泉碧落也好,我都可以不問緣由地随你去;即便是現在,最想做的也是滿足你去一個‘只有兩個人的地方’的願望,即便有別的目的也只是可能性罷了。是你自己放棄了那個充滿可能性的未來,選擇了完全無望的一種。”

潤玉淡淡道:“你錯了。這個結果不僅僅是我的選擇,也是你的選擇,自從你進入血海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旭鳳的計劃是用混沌化後短暫的清醒時間拖住淵薮,為其他人争取時間,然後被遲一步趕到的我殺死。這樣一來,除了你之外,沒有人需要犧牲……”

旭鳳怒吼道:“事到如今還提什麽犧牲?從古至今的神族‘犧牲’了不知道多少,女娲死了,防風氏被禹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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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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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