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1)

忘川之戰百年過後,修真界發生了一件大事。

據當地百姓稱,靠近封州城那一帶,黃河的某一處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常在河邊打漁的老漁民說那底下必然有個比河還寬的洞口。按理說,如此幾日水便該被那洞口卷幹了,然而流往下游的河水卻一滴沒少。

凡人哪裏見過這等奇景,立刻便吓得魂飛魄散,口耳相傳那地方是阿鼻地獄的入口,現在地獄門開惡鬼都要跑出來吃人啦,連家當也不敢收收拾便連夜溜了,導致一群青年修士現在不得已頂着個如此晦氣的地名去探這處新出現的秘境。

“來之前師尊交代我萬事小心,一切穩妥為上,在血海遺跡之內要多多互相聯系,切莫貪功,遇到危險便盡快捏碎傳送玉珏逃跑……”

“每回開荒新秘境都是這幾句,”有人道,“大師兄就是啰嗦。”

衆人立時哄笑起來。為首之人幹咳了一聲,依舊一臉認真地對身後禦劍飛行的師弟妹們道:“太上長老曾說此地或許就是忘川大戰的遺跡,也曾是上古大魔的居所。裏面或許有着機遇和寶藏,但也許會極為兇險。除此之外,其他門派聞風也将陸續派人前來查探,若無必要,盡量不要在秘境中與人起了沖突……”

“說起來這裏之前不是有個迷陣嗎?聽當地老百姓說叫伏羲仲爻陣,怎麽突然沒了?”

“一百年前被防風集的人拆了。”

“山也能轟掉的嗎?”

“人家身體裏流着神血的,我們這些菜雞不能比。”

“然後呢?”

“舉族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完全沒有在聽啊。為首的弟子無奈地想道。

并不如這些年輕人所想地這般輕松,他在心中極為擔憂地回想着門派太上長老說過的話。此地與昔日的忘川大戰有關,是神隕之地。這裏發生的事情甚至影響到了“上面”的格局。

由于并沒受到多少波及,人界對于那場大戰的知之甚少,只有修為最為高深,且最為接近飛飛升的“仙人”境界的太上長老們才隐隐了解一點點內情。

那可是能讓天帝這種存在隕落的地方啊。而他們這些有點道行的人類莫說天帝,就連普通的神族,連人類中能夠獲得飛升入天界資格的仙人都是望之莫及的。況且自從百年之前開始,天地間本就比上古稀少了很多的靈氣更是越發趨于淡泊,掌門屢屢搖頭嘆氣他們這些年輕的修仙者一代不如一代。

理論上那個地方如今已經沒有魔物了,但是……

“啊到了!”

一衆精英子弟年輕男女停滞在緩緩旋轉的黃河上空,好奇地向下張望。

“果然在旋轉呢。”

“下游的水水一滴也沒少,應該不是無底洞,就是秘境空間吧。”

“周圍沒有其他門派的人在望風,我們是第一個到的。”

一群年輕人齊齊轉過頭對着中間的行動首腦。

“大師兄,怎麽說?”

還能說什麽……

“去吧,切記要一切小……”

“下地獄咯!”

門派的精英子弟在歡聲笑語中撲通撲通跳下了水,留下了那個操心的中年修行者站在飛劍上面苦笑,然後也萬般無奈地跟了過去。

……這裏可是阿鼻地獄啊。

秘境的本質是三千世界中一些很小的世界,或者碎片,被過去的大能當作是居所。這個秘境卻不像居所,到處都是坍塌的大石和傾倒的荒山,上空挂着夕陽一般的霞光,久久地不褪,似乎沒有白天和夜晚。

“這山甚是巍峨!”

“不是山吧,這樣垂直拔上去的是峽谷……好窄,一眼望不到頭。”

“真的還要往裏面去嗎?來了這裏以後我就沒見過活的東西。別說蟲虱了,連草都沒有。”

“你沒見過世面吧,秘境都是這樣的。越冷清越說明是大能住過的地方,裏面肯定有秘寶,說不定還有神的遺跡,能從中領悟到半分你就是下一個太上長老了。”

“也可能會是從未見過的魔物啊……”

上方傳來一個懶散淡漠的聲音:“這裏沒有秘寶,也沒有魔物,只有一片虛空。即便再往前探也是一樣的。”

衆人受到驚吓,紛紛擡起頭往上看去。狹窄的縫隙上空有兩個人,一個坐在凸起的岩縫上,一個在對面站着。

本來正快樂公費團建的青年修士們立刻停止了說笑,氣氛突然之間凝滞起來。

這兩個人都是一身黑衣,秘境之中本就光線不佳,峽谷的狹縫間更是昏暗,沒有看到他們也怪不得眼力不好。

然而問題在于,他們是修行者。

修行者有着比凡人更敏銳的知覺和洞察力,這兩個人并未刻意隐藏身形,修仙界第一大宗門的精英弟子卻沒有一人察覺到他們的存在,着實詭異。即便是現在,他們竟也分毫看不出二人的深淺,甚至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

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對方是凡人,第二種情況是對方的實力對他們而言完全是壓倒性的。

顯然,這種地方是不會有凡人的。

一個膽子大腦子快的弟子率先開口問道:“閣下可是其他門派的前輩?既然是前輩,又是先來者,那麽此間寶物自當優先由前輩挑選。只是無論如何,秘境非是一家之物,閣下多少應給我等後來者留些餘地才是。”

坐在崖上那個人外形看上去說是青年也可以,說是少年也可以。修仙界并不以外貌判斷年齡,不過這位修為極為高深的大能卻矢口否認道:“我不是前輩。”

他似乎對秘境和寶物還有蜂擁而來的修真者興致缺缺,厭倦地往前一指道:“這裏沒有寶物。不過你們願意去找那也随便,我不會與你們争奪什麽。”

修行者們面面相觑,驚疑不定,但是看這個人的樣子也不像樂于和陌生人談人生的樣子,于是只得紛紛道過謝便過去了。

走出很遠,落在最尾的少女才小聲地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這倆人這麽鬼鬼祟祟的,不會是魔宗的那些老怪物……”

話說一半便被機靈的同伴捂住了嘴,生怕那兩位大佬有還千裏耳。

就如普通的修仙者因為向往神族清淨無為的境界而修仙,總有那麽一些修行者因為崇拜魔族放縱欲望強者為尊的生活方式而引導魔氣入體,開辟山門就成了魔宗。

魔宗給人的印象就是稀少但強大,喜愛獨行,行事怪異,穿搭風格前衛。那兩位雖然不夠朋克,不過穿黑也是少見的喜好,被如此懷疑也不足為怪。

在這群人身後的遠方,那個在危岩一角負着手迎風而立的人似笑非笑道:“魔宗的人……”

坐在岩石上的那個人苦笑一聲,搖頭道:“堂堂魔尊屈尊現身在人前,竟被當成了什麽魔宗,昔日我歷劫之時人類還不是如此見識短淺的。”

見識短淺的人們一波又一波地來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前“秘境”,彼此之間也偶有碰過頭,不過此地真如黑衣男子所說一般一無所有,大多門派派來的前鋒在付出了數日挖地三尺的努力後便悻悻離去了。

于是阿鼻地獄中又剩下了第一批來的那個修仙者小分隊。

“大師兄,這裏果然就像那人說的一樣連根毛都沒有,我們還是早早回去報告師尊吧。”

年輕人打着呵欠閑閑跟在後面。

他們的大師兄卻依舊帶着忠厚老實的微笑,安撫一衆師弟師妹道:“再等等。”

“人家肌膚需要補水啦。”

“我的寵物豬想我了。”

“……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峽谷。”

“明明來的時候都看過了啥也沒有啊!”

大師兄道:“你們只看了地下,卻沒有往上看哪。”

“诶?”

诶诶?

峽谷的最上方是一道人很難通過的狹縫,再往上的“天空”便是黃河水底了,空間交界之處。

就在最上端,幾個弟子在崖壁的夾縫中找到了兩種十餘塊閃閃發亮的蘊含着強大力量的石頭。

金色的銀色的,看上去似乎是某種東西的碎片,但是碎片的材質卻是他們前所未見,水火不能摧,強大無匹,其中還蘊含着以他們的層次不敢想象的靈力波動。

大師兄解釋:“此地若是果真發生過大戰,那麽也許戰場是懸崖之上而非地下。雖然真正的戰場已經不在秘境之中了,不過遺跡或許會在兩側凸起的山壁中留下來。”

衆人立刻歡呼:“師兄威武!”

大師兄謙虛道:“不敢。只是仗着門派中長輩知道的比其他門派要多一些罷了,否則人人都想得到這一層……”

衆人興奮地沒聽完他的謙虛之詞,七嘴八舌地讨論起來:

“拿回去一定能做成超大容量的靈石!”

“回爐重造了說不定是厲害的靈器……不對是神器啊!”

“到時候我們請願留一片這個金色的給師兄拿去追妹子擺脫單身。”

大師兄:“……”

身後忽然再一次想起了熟悉的聲音,似乎頗為懷念:“沒想到時隔多年,還能在此處再看到我父母的遺物啊。”

這個時候所有人心中除了奔跑的草泥馬,剩下的就一句話——怎麽他娘的又是你們倆??

方才還被他們遍傳觀賞的“神石”不知何時已經落入黑衣男子手中,被他專注地擺弄着。一瞬間他的眼睛變得溫柔起來,沒有明顯的笑意,孩子般單純的開心卻溢于言表,下一刻又轉變成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郁。

年輕人們立刻面面相觑,驚疑不定,同時将目光投向為首的師兄。

你說這是你父母的遺物就是你家的?我還說這是我家摔碎的飯碗呢。辛辛苦苦找到了遺跡中的寶藏,卻路遇麻匪,讓出去自然是不甘心,然而不讓好像也打不過……

大師兄的冷汗立刻就下來了,正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就見之前說話的男子又将手伸了出來,手上攤着方才那些碎片。

他愣了愣,不知道這人想幹嘛。

後面那個黑衣女子抱着胳膊不耐煩道:“給你就接着,婆婆媽媽的。啧,誰還搶你們的嗎,要是我……”

黑衣的少年對女子搖了搖頭,然後轉過頭對他們笑了一下。

他微微地笑起來的時候,忽然地就讓人一下子相信了他一定是少年,既不是青年人,也不是愛扮年輕的老怪物。

“這些确實是我父母的遺物,但是已經破碎到無法修複了。他們已逝世多年,留在身邊也不過徒增傷感,如果你們覺得有用便拿去吧。”

“我有一位故交很愛惜人族,你們……對我而言也算是子侄輩,也讓我看看人類究竟能用‘神跡’做到何種程度吧。”

他将這些碎片放在了一臉呆滞的大師兄手中,然後和背後的黑衣女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少年的身後驟然展開了一對巨大的金紅色的翅膀,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愈飛愈高,和黑衣女子一同消失在了遺跡的上空。

師弟師妹們迷惑地圍過來,看着大師兄和他手中的神石。

“那個長翅膀的好吊哦。他是什麽妖怪?”

他們之中略微懂行的那個人的目光仿佛穿刺過無垠的虛空,兼含着敬畏與震悚地看着兩個黑衣人離開的方向。

“怎麽會是妖怪……這可是真正的——神族啊。”

離開了名為“阿鼻地獄”的遺跡,在無人的黃河灘,一男一女漫步前進着。

那名少年,也正是棠樾,此刻擡起了頭,微微嘆道:“這些年魔界在忘川邊界反複巡查耗費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今日您又耽擱公務陪我在血海中搜尋數日,實在有勞。”

鎏英豪爽道:“哪來這麽些公務,若不是他們除掉了大長老,魔界至今還被他扶植的傀儡把持着,也就輪不到我當魔尊了。鳳兄是我義兄,陛下也是為六界而犧牲的,魔界上下亦是感其恩德,這點事比起他們的付出實在算不得什麽,只可惜此番只是尋到了赤霄與寰谛鳳翎的碎片,最終還是沒有個結果……”

棠樾搖了搖頭,平靜道:“我早該明白上神之誓絕無例外,必将應驗,聽到他們給血海取的名字時我就更應該明白。可若不能親自到血海一窺,終究是無法釋懷,總覺得母神能複生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是我癡妄入魔。今日之後,我也可以徹底放下了。”

鎏英是個直爽人,一個沒忍住就擡手以姑姑輩的身份摸上了小金龍的腦袋,看着這比自己還高了幾寸的孩子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她大聲說道:“這些都是人之常情,怎能稱之為妄想?這世上哪有孩子……”

她立刻意識到了自己言語上的莽撞,生硬地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棠樾愣愣地看着她,十分聰明地猜到了她本來想的話,于是釋然地一笑,帶着平和與安撫意味的笑容巧妙緩解了她的尴尬。

真的長大了啊,這個孩子。鎏英想道,千歲誕辰那會的小金魚遇到變故還只會強忍着眼淚站在那裏發懵,如今已經能夠熟稔地控制好情緒,收拾好神色,給事實以慎重妥當的敘述又輕描淡寫地揭過。

可是即便他已經能夠以平常的口吻提及此事,難道就真的坦然了嗎?鎏英心中充滿了對這個乖巧後輩的憐憫——哪有孩子能在目睹那樣的一切後。還能坦然地接受呢?

發生過的過往比“互相殘殺”四個字要慘烈許多。據說受到混沌感染的黑鳳凰被天帝一劍釘在了血海的崖壁上,垂死掙紮時血至上而下塗滿整個峭壁……随後重傷的天帝也随之一起墜入了血海,杳無音訊。

鎏英以前不太喜歡天帝那種肚裏彎彎繞繞的作風,直到最後一刻她才徹底地佩服了天帝。

道理誰都懂(反正旭鳳的計劃成了他們也要死),但是真正到了下手的時候,誰又能做到毫不手軟地看着愛人一點一點死掉?

天界經那一役元氣大傷,天庭重組。而鎏英在砍翻上一任魔尊之後與十大城王達成了絕不趁火打劫的協議。事實上那日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天帝和黑鳳凰毀天滅地的能力實所共鑒,而且他倆有前科,即便她不說,想搞事的人不确保這二位徹底死透也絕對不敢随便出手了。沒有人親眼目睹他們隕落——天後可能是真涼了,天帝個糟老頭子壞得很誰知道他跟着跳下去是真死還是假死。

更何況,他們的兒子似乎也堅信二人還活着。據說他一直輾轉于荒蕪空虛的三千世界,尋找血海的蹤跡。

有人要問了,既然他們掉進血海了,為何不進去找人呢?

原來自那日忘川大戰後,空間的重合提早結束了,血海回歸本位,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空間受到了五色石的幹擾,這個世界竟然和上清天一樣,徹底失蹤了。往日的通道無論是黃泉大封也好,涿鹿戰場也好,還是偶爾才會重合的忘川也好,都看不到了這個世界的入口,就連伏羲也無法感應到。

仿佛這個世界從未存在過,而防風氏鎮守了千萬年的也不過是一小截河水。

鎏英懷疑入口被移到了別處。當上魔尊後她無數次派出手下沿河地毯式搜尋,可惜并沒有痕跡。想想也是,棠樾肯定在她之前已經逐寸搜查過,有的話早就找到了。

但是就在她放棄尋找後的沒多久,也就是四日前,駐防的部下告訴她忘川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黑洞。為了避免恐慌,她囑咐魔兵封鎖消息,然後自己進入了那個突然出現的世界。不過問題來了——她不知道血海世界長什麽樣,更不知道旭鳳潤玉掉到了哪裏。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遇到了早一步趕到棠樾。

意料之內,一無所獲。

“說起來,大殿若是不願這些閑人來此間偷雞摸狗,恐怕也這些人族修仙者也不能如此輕易進得來。”

“雖說消息本不該傳播得如此之快……”棠樾搖頭苦笑,“但若怪也要怪我自己還抱着微弱的希望,總覺得是不是自己關心則亂遺漏了什麽,才希望借這些修仙者之手查得一鱗半爪。”

鎏英眉間一寒:“看來是有不安分的人對天界生出了什麽異心,卻又懾于二位陛下的餘威不敢親自入血海一探,故此才放出消息讓這些傻乎乎的人類核查消息真假。”

棠樾淡淡地道:“啊,無所謂了。無論何等宵小在後作祟,今日之後,他們再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機會……

“因為,蒼天之火要歸位了。”

這個中二的名字當然不是棠樾自己取的,而是被他日服的各大妖族送的。

雖然魔界失去了趁火打劫的欲望,之前被潤玉彈壓的各大妖族卻迫不及待地開始蠢蠢欲動,趁着天帝失蹤主神跑路,有意無意地放松了對族群的約束。沒有被忘川大戰波及的人界最終還是間接地受到了那一戰的牽連,一時間人界妖風四起,民不聊生。修仙門派的聲望扶搖直上,然而面對上數量衆多有些還實力強大的妖族往往也有心無力。

棠樾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因此他每從一個小世界回來,都會花一段時間在人界四處巡游,斬妖伏魔。大多數都是一刀十只的小妖精,偶爾能碰到在他手下走得了幾合的惡龍或者怪鳥。

偶爾還會在百姓那裏打聽來的妖精巢裏遇到被斬作兩端的妖怪屍體和不知道該叫什麽的那個人,那人對他一笑,然後轉身離去,赴往不同的方向。

由于每次出現都會伴随着熊熊燃燒的雙翼從天而降,被炸魚玩家打哭的妖怪們紛紛送上了上述那個響亮的名號。

常年不在天界的火神路過單膝跪倒的衛兵身側,從南天門長驅直入,一直飄到紫微宮門前。

“陛下呢?”

衛兵恭敬地答道:“天帝陛下去了夜神處,補習史書。”

棠樾微微一點頭,轉頭去了新開辟的占星殿。

夜神由于要記錄每日星象,有時也被分派典史的職責,更何況新來的這位對這項工作格外重視,因此天帝去他那找書完全合情合理。

與前任們畫風迥異的夜神正蜷起一腿踩在凳子上,咬着筆苦思,看到棠樾進來立刻“哐”一下坐正,尴尬地将塗成抽象畫的紙往袖子下面塞了塞:“大殿下??啊,回……回來了?殿下怎麽一回來就來我這占星殿查崗,莫非是來找陛下?”

棠樾說正是,然後一眼瞥向案上的文字,笑道:“邾吳君這字跡是在向粟老靠攏麽?”

邾吳君哈哈一笑,放下筆,搓着手道:“學得不像,殿下見笑了。”

大概是相識比較早,加之都不是在意頭銜的人,整一百年稱呼都沒改過來。

邾吳君從忘川之戰中幸存了下來,卻得知老對頭鸱尾君在那一戰中挂掉了,一時間失去了撕逼對象,悵然若失,大徹大悟,決定繼承兄長的遺志,将這一場傷亡慘重,無數英雄競折腰的大戰記載下來。

總有些人無法拯救,有些事無法挽回,幸存者唯一能做的只有記得。

他安頓完徹底從鎮守大封的命運中解脫的族人,便請纓擔任自上元仙子死後就一直空缺的夜神之位——只是暫時頂班,一旦尋到合适的人便自請降職去做一位普通史官。

“說起來殿下可是剛從血海那一塊……回來的?”

棠樾颔首道:“正是。”

“那……”邾吳君猶豫了片刻,還是直白地問了出來,“可有找到二位陛下的蹤跡?”

棠樾搖頭。

“那麽二位陛下看來已經……唉,這個能寫嗎?也不是什麽大事,你要是不好受,我就不寫上去了。”

“寫吧。”棠樾道,“他們活着時坦坦蕩蕩,身後也沒什麽不可說的。”

邾吳君點了點頭,提筆在稿紙上落下一手歪歪扭扭的破字。棠樾正好奇地要湊過去看,身後忽然有人大喊一聲:“什麽時候回來的呀?小!棠!樾——”

然後在棠樾反應過來之前在後面啪一下拍上了他的肩膀,他一臉懵逼地回過頭,還沒想起來這個又是哪位七大姑八大姨,地上随之傳來一聲大大的“啾——”,一個又大又圓的重物自下而上咚得撞上了他的下巴,一記“上勾拳”險些撞得他整個人躺在案上。

繞是棠樾脾性已經沉穩了許多,被一個鼻屎綠的毛團糊了一臉也忍不住金剛怒目:“放肆!誰教你這般無禮對待尊長的?”

可能是因為犧牲自我的反轉苦情戲被這只動物攪成了鬧劇,棠樾始終不太待見它,對它的态度也不算友好。

雖然事情也不能怪到它的頭上來,罪魁禍首也已經在忘川大戰後被新天帝抓獲物理超度了。

青色胖鳥落在棠樾脖頸間快樂地拱來拱去,完全不識眼色。它身後的仙子嘻嘻笑道:“沒人教呗,燎原君借口他養的雞還要喂溜掉了,連同風神之位也丢給這小胖子啦!”

棠樾把青色胖鳥從脖子上揪下來,神情不悅地看着它道:“青鸾如今還不足千歲,按規定當不得上神……不對,你是何人?為何不經通報便直接闖入上神居所?”

“這位仙上是新上任的水神,爾等可以喚她做錦覓。”

占星殿的偏殿後轉出一氣質兼容着淡漠與威嚴的白衣人,手指間挾着書卷,冕袍曳地,徐徐走過來。

一時間在場衆人俱口稱陛下,山呼……只有邾吳君和在一瞬間變成了人的小胖鳥正兒八經行禮喊了萬安。

棠樾是因為太熟,“錦覓”身份特殊,反倒是這只作天作地的小胖子不知被陛下用了何等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實實地行了禮。

“來找我?”

神厄雲淡風輕地對衆人點了頭,将史冊揮手歸入鱗次栉比的書櫃中。

棠樾略一躬身以示尊敬,然後起身道:“正是。”

二人出了占星殿,并未急于開口說什麽,只是散步一般,默契地沿着通天路,往璇玑宮方向并肩行去。走出一段路,棠樾率先開了口:“那位仙子的面貌身形也全然不似錦覓姑姑,陛下為何說那位仙子是錦覓?昔日黃河女神不是已化身為五色石了嗎?”

神厄看他:“你不問風息為什麽不是水神了麽?”

棠樾道:“他那樣的人如何會在意天庭的神位,當日留下來也不過是看在昔日情分上留下來幫忙罷了。大概是人間業已太平,他就找了個地方自閉去緬懷女娲神上……”

他在神厄臉上捕捉到了一種異樣的落寞,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該不會……”

“父神走了。”

棠樾腳步停了下來。

怔忡半晌,才夢游一般地喃喃道:“……什麽走了?”

“他去了宇宙之外,尋找讓母神複生的機緣。”

“父神花了一百時間年找到了改變自身的存在形式,不打破‘壁’而去往界外世界的方法。如此既可以徹底排除五色石的威脅,也無暴露這方宇宙存在的風險。”

棠樾被他的大膽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瞠目結舌道:“可是……連五色石都不知道外面有什麽,也許會是強大到無法想象的敵人,也許會遇到不可說的存在,也許就是攪碎一切的時空亂流,他怎麽敢……怎麽敢保證自己一定能活下來,又怎能确定一定能找到令女娲神上複生的方法?複生的女娲還會是她嗎?”

神厄道:“他都想到了。但是他說這方宇宙已經……沒有他留戀的東西了。”

棠樾無言以對。

他在長久的沉默之後苦笑道:“那我們……我們這些一度相識的,性命相托的朋友,又算是什麽呢?”

伏羲并不是他們的朋友,棠樾是知道的。

風息雖然依舊沒什麽架子,也說過“不必喚我神上或者大帝了,還叫我風息吧”,但是從沒有說過“你們還當我和以前一樣”之類的話去寬慰他們。事實上,他雖從不刻意拉開距離,但也從沒有主動與棠樾和神厄打成一片。

身為古神,他與這些小仙小神的悲喜并不相通。

好在這百年間,棠樾在找自己的父母,風息在人界救人,二人鮮少見面,即便見面也是匆匆寒暄兩句便各奔東西,免去了“神上把我的朋友還給我”這種尴尬。

但是他想都沒想過他竟會選擇離開這方宇宙。

五年之前,他在某個妖禍泛濫的小鎮茶寮上遇到了風息的時候,風息破例地和他說了很多,現在想來,恐怕是已經找到了離開宇宙的方法。

他告訴棠樾不必為了自己把天帝的重任全數交托給神厄而感到內疚,因為她“本就是為了成為末法時代的最後一個天帝而誕生的”。

棠樾問他:“為什麽?”

風息道:“‘諸神隕厄,萬世歲生’是女娲在創造她的時候看到的模糊不清的未來。如今看來,諸神隕厄便是指血海被她自己灌入了上清天……你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麽嗎?”

結果已經顯現出來了。這一百年間,純血的神族,無論是在人界的還是在天界的,沒有一個新生兒誕生。

因為自血海與上清天相互抵消以後,世間的清氣與混沌,也就是靈氣與魔氣驟然稀薄,半靈體的的神族與魔族将越發難以繁衍出純血的後代。就連尋常的妖物與修仙者也會越來越弱小,逐漸變得與凡人無異。

當棠樾他們這些最後一批神族随時間而隕落之後,世間将再沒有純血的神族。

神族本就是世間無數平凡生靈的一員,從異界來客那裏得到了部分的法則,也成為了他們的奴隸,如今神族擺脫了轄制,不屬于他們的力量也将歸還于世界,這就是所謂的諸神隕厄。當力量上失去了絕對的優勢,天界也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萬世之後的凡界将是人族的,但由奢入儉難,失去力量的神魔與妖族察覺到這一點後或許會出于不甘而引發動亂。女娲認為這個時代需要一個絕對公平與無情的天帝,由此創造了與其他女娲族截然不同的神厄……她是女娲特意為之的半成品,注定此生無法愛人,沒有朋友。”

棠樾:“……你為何要同我說這些?”

風息摩挲着手中積垢的瓷碗,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沉重的痛苦和悔意。

他說:“我是一個不配活着的人。”

“因為一團本該在血海消失的清氣成為了伏羲,許多人被辜負,許多人受到牽連……也包括你,棠樾小友。淵薮是我創造出來的,心思單純,只是想找哥哥,卻被人利用成為了毀滅宇宙的怪物,最後死于我之手。神厄名義上為我最小的女兒,卻未曾受我一日照顧,餘下的更不堪提,你,女娲,陰皇……我已無法補償我全部的過失,只能懇求你一件事。”

“我終有一日會離開你們,到那時……我希望她至少還能有唯一一個朋友。”

那時棠樾以為風息只是打算離開天界,卻沒想到他竟要離開這個宇宙。

就如當年黑鳳凰所說的那樣,誰也不敢說界外有什麽,甚至不能确定那裏一定有真實的存在。只有一點可以确認,那就是無論風息在外面遭遇如何,是生是死,有沒有找到救回女娲的方法,曾經身為風息的少年,抑或是裏面裝載着的另一個靈魂,再也不會回來了。

“父神作為伏羲活過了千萬載,又經歷過太多刻事,千年的記憶在他的識海中不過是滄海一粟。我想他并非有意要與我們疏遠的,只是覺得沒什麽可說。”

——如果當真放心不下,便當我已經到了未知的世界,正和五色石一道在無垠的廣袤宇宙中遨游修煉吧。

風息在臨走前微笑着對她說。

去往界外世界游歷也是五色石的意願,反正風息死了它也不會死。臨走前,她将自己作為‘錦覓’那段時日的記憶移植到了一個剛剛死亡的凡人身上,就如她在忘川對風息做的那樣,并順手将其點化成了神族。

五色石的親自點化,何等強悍,正好跑路了一個水神,立刻就能把她抓過來打工。

“難怪前幾日失蹤的血海突然出現了,”棠樾坐在璇玑宮的院子裏感嘆道,“原來是五色石離開了宇宙,因此對血海空間的幹涉也消失了。”

神厄在他對面筆直地坐着,抿了口茶,然後問:“……說到血海,你這番可有收獲?”

“不出所料,那裏空無一物。”

神厄點了點頭,有些猶豫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你……以後有何打算?是繼續尋找,還是留在人界,繼續協助人類?”

“沒有別的打算了,”棠樾道,“雖然我時常覺得他們一定還活着,只是我沒找到而已。但,尋找是沒有盡頭的,一百年的失職已足夠過分……”

他忽然起身,莊重地對着愣在那裏的神厄單膝跪下,微笑着向她俯首:“多謝姑娘包容我這些年的任性,我再也不走了。”

“風息臨走前讓我将此物轉交給你,說是幾日前收拾白夫人故居時找到的,似乎是天帝陛下想讓白夫人設法在一切平息後轉交給你和……天後陛下的,但沒料到母神和天後陛下也在那一戰中身隕。忘川大戰後,他一直沒有回過與白夫人的舊居,前幾日才找到這個匣子。”

棠樾趴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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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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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