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2)
子裏,從一疊紙中拈起一張正對着月光。
不出意外匣子裏面是遺書,除了遺書之外還有一沓簡筆畫——看第一張不得不說畫得很醜。無論是遺書還是畫,看紙張和字跡的發黃老舊程度遠不止百年。
棠樾先看遺書——
與鳳章書
吾兒鳳章親啓。
果然是潤玉在給他取好現在的名字之前寫下的,應該寫了有一千多年了……他居然還知道旭鳳本來想給他取的名字。
一千多年前的潤玉剛剛從白龍女那裏得知了她瘋狂的計劃,決定放棄抵抗填補大封的命運,把所有的希望交付給白龍女。
出乎意料的,他并沒有為了減輕棠樾的愧疚而隐瞞自己為了讓他活下去所作出的交換。他的文字優美,筆鋒流暢,以自然客觀的口吻一五一十地描述了自己做出的選擇。
他希望棠樾在自己離開之後也能時刻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中充滿了父母對他的愛,也說沒有跟旭鳳商量過就擅自選擇了棠樾,對不起。
接下來依舊是完全客觀的視角,按照時間線簡潔明了的講述了自己父母,也就是太微那一輩的愛恨糾葛,也闡述了自己認為的他和旭鳳悲劇命運的由來。
神族生而被拘束,因為上有天下有海,而他決定成為通往沒有壓抑的未來那條路上的墊腳石,這是他的選擇,希望棠樾不必為他感到遺憾。
自吾去後,望吾兒往後餘生,通達自得,逍遙天地。
父潤玉絕筆
整篇都是對棠樾的口吻,反而很少有對旭鳳說的話。他猜測是因為他們在已經背着他偷偷地見過面,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棠樾将遺書疊起來收好,又攤開下面那疊紙——按照潤玉的說法是留給旭鳳的,就見首頁畫着一條火柴龍。說火柴龍都是客氣了,簡直是蚯蚓龍,蛔蟲一樣奇形怪狀細短的一條,四只爪子用細線随手劃過去,末端勾出五根指爪的尖來。
棠樾枯了。
什麽玩意啊,長腳泥鳅嗎?怎麽連龍角都沒有?背後那倆對號又是什麽?
他足足看了三十秒才反應過來背後那兩道杠不是倆對號,而是一對小翅膀——暫且沒有騰飛的功能,就長在那裏當作擺設。
沒想到他爹表面上是個文化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家閨秀一樣,背地裏畫功如此堪憂。剛破殼的幼龍也不是沒見過,就算多了倆翅膀,總不至于生得這般慘不忍睹吧!
他郁悶翻開了第二張。不知是他爹的畫功進步了,還是他的尊榮進步了,火柴龍終于豐滿了一些。雖說依舊看上去像根一掰就斷的筷子,至少齊活了龍角,有了幾分龍的意思。
棠樾一張一張地翻下去,翻到底,漸漸地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潤玉只畫到他被抱走交給旭鳳撫養的時候,最後那幾張看着仍舊是幼龍,但筆觸卻是柔和細膩,栩栩如生,連每一節鱗片和頭上凸起的鈍角都歷歷可數。
他幡然回味過來并不是潤玉的畫功進步了,而是因為他剛生下來,或者說剛剛從那枚還未來得及變得堅硬的的蛋殼中被剖出來時就是這樣的。
沒有鱗,沒有長出角,爪子很細,翅膀沒毛,何止是早産,簡直像是作為蛋黃被挖了出來。難怪旭鳳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孩子還活着,因為他跟本就不可能活下來。
是旭鳳不甘心,在意識模糊之際把所有的靈力給了他,是他的父親不認命,銜着他爬上了上清天,打破天荒給了他不可能的生命。
一千年後,他們在忘川之畔再一次心有靈犀地放棄了屬于自己的未來。
通達自得,逍遙天地,不用懼怕上清天和血海,也不用擔憂宇宙之外的存在,創造出來的不可能之可能性。
這就是無數先輩心中不可能企及的自由,父輩留給他們的真正的完美世界。
又過百年。
“這裏哪,是璇玑宮。拐過去後院裏有個超高大樹的是栖梧宮,以前分別是小魚夜神和火神鳳凰的居所,我以前經常去他們宮裏串門的。不過後來他們升格天帝天後啦,唔,現在是先帝先後……”
“——雖然你是夜神,不過你現在不能在這裏璇玑宮哦!由于先帝和先後作出的卓越貢獻和犧牲,這兩所宮殿都沒有被充公,現在都留給了他們的兒子,一個超兇的小哥哥,他太懶了不想當天帝所以就把天帝留給了他的老相好自己當了火神……”
“小胖鳥你怎麽口無遮攔啊——陛下和我一樣是個自在的黃金單身女郎,亂拉郎可是要遭報應的哦。”
“呸!上清天都給你炸了哪來的報應啊。再說每回我欺負完火神,陛下都要面無表情地讓我加班跑三百個省出差,她連未成年鳥都不放過你們千萬不要被她純潔的外表騙——”
“那個……”新飛升的夜神小心翼翼地打斷道,“二位仙上是……”
這話似乎不是同他們說的,錦覓和青鸾同時順着他指的方向回過頭去……
“啊啊啊陛下恕罪火神仙上我不是故意的!小神有罪小神領罰!”
天帝一臉高深莫測,身邊的棠樾臉色鐵青看着五體投地的小胖子,手已經開始卷上了袖子。
“殺——鳥——啦——!!”
替補風神一個托馬斯轉體跳起來,兩條小短腿風車一般轉起來,嗖嗖地就不見了。
錦覓無奈一攤手:“我可沒有讓他在新來的夜神小哥哥面前胡說八道。兩百年就這一個飛升上來的新同事,還是個稀少的學者,我也不希望咱們天庭機關給他留下這麽不靠譜的印象嘛。本來好好地帶着他轉一圈熟悉天界,半路就被小胖子逮住了,我能怎麽辦嘛……”
棠樾強壓下一股火氣,雙手背回背後,也不知道是對新人還是對小胖子留下的空地教育道:“我天界清淨莊嚴之地,哪能給他如此信口胡說,還污蔑天帝名譽,壞我天庭聲威?”
神厄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随意地揮了揮袖,道:“無妨。青鸾年紀尚幼,喜愛胡鬧也是常情,多加引導便好。”
完了,錦覓心想,陛下黑了臉倒還好,她這會如此和顏悅色,小胖子這兩天要加班出差六百個省了。
她注目禮送着神厄和棠樾進了璇玑宮,立刻對新夜神搖頭嘆道:“陛下和火神是故交,很好的好朋友……現在的小孩子,滿腦子都是搞cp。”
說罷又轉過頭對夜神道:“說起來你要是翻了天界史就知道,這一屆天界的領導班子陣容真的是幾十代以來最有排面的一代哦!天帝是女娲親手捏出來的造物,水神我是五色石的核心,風神是與鳳凰同為神鳥的青鸾,火神是百萬年難得一見的飛龍,所以啊,你也要好好加油才是……”
夜神道:“敢問水神仙上,火神仙上的真身可是遍體金鱗,角似鹿,鬃似馬,爪似鷹,背生雙翼如鳳凰的那種?”
“诶?”錦覓奇道:“你這學識也太淵博了吧,不是才飛升麽,怎麽會知道的這麽詳細?”
“是這樣的,小神飛升之前人界正有一國異軍突起,将垂暮的大晉打得節節敗退。為首者自封熠王,三年前振臂一呼,揭竿而起,建國為剡,剡軍的王旗之上正是此物,也就是說剡朝的圖騰是條生着羽翼的飛龍……呃……火神仙上這是……?”
錦覓和新來的夜神一同擡起頭。
一身黑衣的火神竟毫無形象可言地從牆頭翻了出來,像個法術不精的孩子一樣,踉踉跄跄地飛往離璇玑宮最近的南天門。
“棠樾,你冷靜一點。”
胸前的傳聲玉牌中傳來了現任天帝擔憂的聲音,而他在雲間翻湧着,沖刺着,一頭撞向了廣闊的人界。
“那位夜神還沒有說熠王正身在何處,偌大人間,你去何處尋找?神族是沒有轉世之說的,那個人未必……”
棠樾茫然地降落在了黃河之畔。
此時正是清晨,朝霞,河上沒有人,只有倒影的半塊圓餅。他想到那一天他和風息、神厄三人從防風集狼狽不堪地爬出來,坐着粘了水藻和青苔的破船溯洄而上,河上浮起的了初升的太陽,密布的粉紅霞光混雜着岸邊的青草香。
回到家裏有只會下魚肉餃子的潤玉和坐在一旁指手畫腳等投喂的旭鳳,文靜的夜神路過璇玑宮,微笑着對他揮起白皙的手掌。
他拿起手中的傳聲玉牌,略微有些駝背地,慢慢地沿河向下游走去,嗓音沙啞道:“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讓我再失望一次。”
那邊的神厄“嗯”了一聲,道:“我去追上夜神,替你問過熠王在哪一塊活動。”
棠樾擡起頭,目光穿過層層道雲霭,望着那個方向苦笑道:“啊,多謝陛下。你知道我說着不找了,然而每每聽到類似的消息,不親自看一看,總是不肯死心……”
神厄道:“無妨。”
大概是水神和夜神八卦的太過入神,就是現在她都能隐隐聽到錦覓大聲地科普她和棠樾風息在人界那會的冒險……不,出差。也難怪棠樾會聽到夜神的“小聲逼逼”了。
她剛擡腿準備要出去叫住那二人,傳音玉牌中突如其來地傳來一陣嘈雜聲和上氣不接下氣的帶鼻音的喘息。
“棠樾?”她試探着問。
奇怪的聲音持續了十幾秒,她才聽到了棠樾幹涸不成人聲的哽咽。
“我看到我的父母了……陛下,他們好年輕……”
“他們打着馬從我身邊經過,沒有看到我,身後跟着很長的一列重甲騎兵。”
“他們的模樣改變了,可還是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們……我怎麽可能認不出……”
由于時差的問題,神厄猶豫的這一會,他已經漫無目的地沿着眼前最近的一條小路走了一段時間。鄉間的清晨,道邊已經有了零落人聲。
當他箕坐在廢棄的陰皇夫人廟裏落滿積灰的草墊上,遠處突然傳來了大片的馬蹄聲。他扶着門框出去看,人們都說這是熠王和他的國師從東邊打過來啦,那個熠王就在飛揚的塵土間策馬奔馳,墨發灑在金甲上,他年輕俊美的容顏仿佛放着光。他的身側是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白衣文士,與他并辔而行,如玉的面容帶着沉靜的微笑,側耳聽着身邊人放縱肆意的說笑。
他們兩個一馬當先,笑語間飛一樣打馬躍過清晨的鄉間小道,偶一對視間眼眸中倒映出彼此熾熱專注的目光。
他們目不斜視地路過了蜷縮着跪倒在地上的黑衣火神;他仿佛突然失去了一切支撐身體的力量,鋼筋鐵骨瓦崩玉碎,在圍觀群衆茫然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佝偻在地上嚎啕大哭:“神厄,他們好年輕……好年輕……我從來沒見過他們這麽年輕的樣子……”
周遭的農民聽不清他嚎什麽,誤把他當作了大晉遺老,紛紛好心地圍上前勸慰道:“後生仔莫慌,熠王帶的兵規矩着呢,從來不幹那騷擾老百姓的事。”
“熠王是個光明磊落的大王,看到沒,從來不茍,帶頭沖鋒,而且要穿最惹眼的金甲,回回能把自以為能耐來撄戰的敵将挑于馬下。”
“上頭皇帝換來換去幹咱老百姓屁事。再說了國師說過頭三年不收人頭稅,比老皇帝可好太多了。”
“聽說那個國師還會呼風喚雨呢,這不算準了這兩天大旱,拿沙袋堵死了那幫狗死孩子溜號用的水路,嘿嘿,叫他們收軍糧。熠王和國師來了,咱這定會風調雨順,後生仔莫要憂心嗷。”
神厄:“……”
她估計着棠樾一時半刻是平靜不下來了,于是道:“雖說天界有不準幹涉凡人命運的天規,不過天帝和你比較熟,天規可以随便犯。你若是想要去見他們便去吧。”
這是一支得勝之兵。
封州是大晉倒數第二的險要之地,占下封州城,一路潰逃的大晉殘兵帶着他們昏聩的老皇帝和懦弱無能的皇子縮進了最後的要塞汀洲。然而大廈将傾,狂瀾難挽,這只不過是晉最後的茍延殘喘罷了。
他們離最後的勝利只有一步之遙。
熠王一身是血地進了城(當然不是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了城牆,就地一坐,而後豪情萬丈地沖城牆上正井井有序交接駐守事宜的親兵吼道:“龍骧營聽令,給我把行宮裏所有的華服都給我搬過來!”
立刻有兩個親兵習以為常地上前來給他卸掉沉重的盔甲,熠王張開雙臂讓他們把他晃眼招風的金甲取下來,然後跳上了牆頭,閑閑躺了下去:“國師呢?”
“在城下檢查布防,順勢研究城中風水布局,說要給新城區做規劃。”
熠王翹着的小腿一晃一晃:“搞規劃何時也不晚。正好我今日趁興,覺得要有好事發生,待會兒衣服搬來了快叫他上來掌眼,看看哪一套最合身。”
衛兵長道:“是,這便請夫人上來為王上更衣。”
一衆激戰了一日的士兵放肆地哄笑起來。熠王大怒,立刻坐起來訓斥道:“放肆!國師是什麽人物,什麽身份地位,哪能屈尊去做這等随從的事?”
衆人:“……”
熠王腦上突然電燈泡一亮,察覺到了不對,立刻改口道:“放肆!休要胡言,我昔日是如何下令的?本王的天下也有國師的一半,爾等須得敬國師如敬本王,見國師如見本王。本王方才是走神,沒聽清楚爾等在喧鬧什麽,沒有說國師等于夫人的意思。以後切不可拿這些什麽妻妻妾妾之事開玩笑!”
事實上這玩笑并無不敬之意,凡是大剡士卒都知道,熠王的國師也是軍中首席軍師,二人如魚同水,如膠似漆。同進同出,經常同吃,偶爾同住。
國師與王上少年相識,因一同斬殺了一條惡龍結緣,高談闊論一番後一拍即合,揭竿而起,建立了剡朝,并以傳說中的強大混血神獸飛龍為圖騰,刻于王旗之上。
熠王所言并不虛,所謂天下也有國師的一半更非是說出來籠絡人心。他們二人若少了任何一個,大剡都無法打勝這許多硬仗,更無法發展壯大到今日。熠王自是武藝精通且善用兵,攻敵克營戰無不勝。而文士一般的國師上可觀星象斷晦朔吉兇,下可談笑間說反敵方大将,立功無數,無人不敬服。之所以“夫人王後”的玩笑屢禁不止,完全是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熠王每回只是臉上佯怒,心裏實則很受用。
國師偶爾聽到了,也不以為忤,只莞爾一笑(往往伴有看向熠王的令人牙酸的一眼),第二天就安排多嘴多舌之人連值一個月夜班在王帳門口站崗,俗稱侍寝。
得此殊榮的士卒俱痛哭流涕,稱此為來自王後の賞識。
此刻熠王正在城牆上快樂地開箱試穿,忽聽得身旁士卒驚恐道:“王……王上……那是什麽?”
熠王一回頭,看見了一個金色的長長的長翅膀的東西。
他站在牆頭愣了片刻,忽然把衣服一扔,轉頭狂奔,趴在了內側城牆邊上朝正在畫圖的國師吼道:“國師!別看風水了,出來看飛龍!”
那東西在視野中越來越近,騰雲駕霧而來,龍首比馬車還寬,兩翼扇動間在城牆上掀起一陣飛沙走石的飓風。
這些士卒這輩子最多也不見過些山魈野妖,哪裏見過這等駭人聽聞的巨獸,一時間陣腳大亂。幾個衛兵長一邊大喊着“保護王上”,一邊劍指那條龍,将熠王護在中間連連後退。
熠王喝道:“衆軍莫要驚慌,待本王上前與它……”
他話音未落,那威風凜凜的怪物就一頭朝着他紮了過來,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後兩爪深深地嵌入城牆之上,連同巨大的腦袋也探上牆頭,無處安置的下半身就挂在外城牆壁上,尾巴收勢不及轟然撞了上來,激起一陣揚灰。
塵埃落定,方才被巨震掀飛到城牆另一側的衆人揉了揉眼睛,卻發現一個白色人影不知何時竟已躍上了城牆,出現在了隊伍最前面。
國師眉宇一派肅殺,手中利劍直指飛龍金色的瞳孔。
飛龍發出了短促的低吟,腦袋往後一縮,兩只搭在牆上的前爪往中間并攏,翅膀輕輕地收了起來。
身後走上前來一人,在他肩頭輕拍一下。熠王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道:“國師莫要驚慌。此物乃是是大剡的圖騰飛龍,并非那為非作歹的惡龍。”
國師沉聲道:“若是惡龍該當如何?”
熠王道:“若是惡龍,能一舉将之降服豈不是如虎添翼?”說罷神色自若地走出了他的保護範圍,錯身而過時在廣袖的遮蓋下握了握他手,十指相扣,一觸即分。
國師一怔,拿他沒辦法一樣搖着頭後退了半步,自言自語道:“王上還是一如既往地膽大妄為啊……”
後者堂而皇之地從他讓過的身位走上前去,大膽地伸手摸了摸金龍巨大的頭顱。
金龍親昵地蹭着他的手,發出了低低的鳴叫聲。
熠王笑着收回手,而後驀地轉過身,朗聲道:“龍神降世,佑我大剡,此乃天降吉兆。衆将士還不參拜神龍?”
親眼見到這一幕的人哪能不熱血沸騰,戰意鼎盛,牆上士卒山呼萬歲着跪了一地,铠甲相撞的清脆聲音不絕于耳。
國師正在警惕地盯着那只看上去很委屈的金龍,結果一不留神被熠王拽到了身邊,與他并肩而立。他正要推辭,便被身後從中間拱過來的腦袋頂了一個趔趄。
國師險些斯文掃地,俊臉黑透,又不好當衆發作,只得忿忿把劍摔回劍匣。
衆皆哄笑起來,一時間城牆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各人俱俯首在地,齊聲高呼:“王上聖明!國師神武!”
節目效果滿分。
熠王心滿意足地回過頭,卻看熱鬧的人群之外,神獸孤零零地趴在自己的爪子上。
一大滴水珠漸漸從它銅鈴般的眼角滾落下來。
不知為何,熠王心中莫名其妙泛起了一股酸澀。
他強行壓抑住這種怪異的感覺,回過頭在它眼眶下質感溫潤的薄鱗上抹了一把,調笑道:“怎麽了?這麽大的個子,怎麽還像個小孩一樣呢?”
金龍把短短的鈍角送到他手裏,在他掌心拼命地蹭着,發出嗚嗚的聲音。
國師在一旁若有所思道:“古籍有雲,成長起來飛龍身長萬丈,雙翼遮天蔽日。這一條還不及城門寬,确實是條幼龍。”
金龍“嗷”地叫了一聲,尾巴不滿地甩了兩下,拍打着城牆,整個城樓頓時一陣顫動,磚石噼裏啪啦往下掉。
熠王哭笑不得,連連安慰道:“國師不說了,不說了,護國神龍大人息怒。”
說罷向它伸出一只手,以示握手言和。
金龍也通人性地探出一只前爪。那只前爪太大,熠王雙手也只能握住它的爪尖,只好象征性地攥着一根“手指”上下晃了晃。
熠王握着它的“手”,突發奇想道:“神龍大人,可能載人上蒼穹?”
金龍低低地吟哦一聲,溫馴地俯首,下颌貼地,爪子蜷起搭在首級旁。
熠王大喜,踩上它屈起的前爪縱身一躍,在圍上來的士卒的驚呼中乘上了飛龍的頭頂。那裏雖不平坦,不過也不覺光滑,剛好可以穩穩立在龍首上。
熠王興奮地站穩,又按了按龍角,“且慢。”
說罷他向抱着胳膊混跡在一衆士卒中看熱鬧的那人伸出了手:“國師,來!”
國師微笑道:“我就不去了。神龍乃是天降祥瑞,應王上之大勝而來,哪裏是人人乘得……”
熠王道:“讓你來你就來吧!”
說着他在龍首上盤膝坐下,啪啪拍着身側讓出來的空地,下面那只金龍居然也有樣學樣地擡起右爪,完全同步地啪啪拍着牆頭,一大一小一齊讓他上來,滑稽非常,士卒絕倒一地。
國師哭笑不得得爬了上去,上面的熠王接過他的手,一把把他拉了上來。
“飛起來吧,小寶貝。”
金龍昂首仰天長嘯,背後羽翼驀然伸展張開,騰空而起,盤旋着飛了起來,圍觀群衆激動萬分,山呼海嘯。
“去哪?”
熠王轉頭問道。
國師想了想,“先去汀州上空吧,看看城中情況如何。”
金龍掉轉方向,往西邊汀州城方向而去。
汀州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城中相較百姓的煙火氣息更多了幾分險要,尤其是這等時刻,士卒們正是神經過敏的時候,就看到了這玩意。
城頭守衛做出了和剡軍一樣的反應,只不過他們慌得更進一步,火箭自下而上密密麻麻地射來。箭簇劃過熠王的耳廓,被他輕而易舉地偏頭避過。
金龍悠閑地載着兩位大戰之前的閑人汀州一日游,火箭刺入了它的鼻孔。它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城牆上晉兵被刮倒一大片,連同頭上的倆人也差點颠出肺來。
“看這些膽小的廢物吓得……”熠王死死地抱住龍角,站在龍首上嘲笑道。
國師站穩了身形,一面觀察下方的布局,指點江山:“明後日清晨必有大霧,王上可于五更派精銳從一覽無餘的東門奇襲,東門守備反應不及,必會淪陷。”
熠王點頭,将亂舞的發絲挽到腦後。而後他氣貫丹田,聲如洪鐘,向下方驚慌失措的晉軍們朗聲道:“爾等聽好了!吾乃大剡熠王,今日且攜國師到此一游,明日便來取爾汀州。明大義者可連夜開門獻城,降者不殺!”
他們站在龍上轉了兩圈,熠王專心逗弄驚慌失措的晉兵。國師懶得陪他玩,自顧四處看風景,一面贊嘆不已:“平生難得站在如此高處,今日一觀,汀州果然名不虛傳,背靠蒙山,面朝黃河,正如畫龍之睛一般綴在中原厚土之間。”
熠王傲然道:“今後這所城池便是我們的了……再之後,天下也是我們的。”
“大剡應星運而生,乃萬世太平之始,興利除弊,天下歸心。天下自然終會是大剡的。”
“不,”熠王大笑着挽住他的手,指向遠方赤練環繞點翠星羅的大地:“是‘我們’的。你和我的。”
國師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萬頃稻田之上耕者驅犁往往複複,屋舍星羅棋布,炊煙袅袅。更遠處是重疊幽隐的山脈,匍匐于人類建築起來的城池間。
仿佛一剎的心意相通,他扭身頭身側看去,正對上了熠王赤誠炙熱的目光。
國師的氣息忽然急促起來,不由自主地被他感染了血液裏的熱,一貫沉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啞:“天下是我們的……大好江山,也是我們的。”
“是的,”熠王意氣風發地倚在龍角上,“都是我們的!你和我的。”
他緊接着溫柔地拍了拍金龍的鈍角。“小寶貝,飛得再高點!”
——“一個城的景色怎麽夠!飛得再高一些吧,去看看我們的大好江山!”
金龍應聲而動,展翅高飛,載着這個天下未來的王和他們的國師蜿蜒游動。一家三口一頭紮進了神州厚土的山河遠闊之中。
終于可以打下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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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