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靈壽歌

入夏以來,京師就像是困在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城外幾處莊田又枯又焦,老百姓叫苦連天。惠郡王的莊子就在城外,果園都還能保住,莊稼大半都遭了秧。

綿愉望着一堆堆焦田,心裏瓦涼瓦涼,他自己倒沒什麽,可是百姓怎麽辦?今年秋天還能有什麽收成?南方鬧水災,北邊又鬧旱災,偏偏官民買食鴉片的風頭愈演愈烈,朝廷這幾年也是捉襟見肘……

“王爺,我剛從前面的村子回來,外頭好多村子都鬧了災荒,要說朝廷撥款赈災,恐怕也救不了所有佃戶。”這幾天蘇孟旸城裏城外兩頭跑,既要搜查莊王私下販賣鴉片的罪證,又要體察城外莊頭鬧災荒的百姓,累得夠嗆。

綿愉眉頭皺得發緊,思忖了許久,說:“實在不行,這還有五十多垧地的麥谷和果園沒被糟踐,到時候分給百姓,能補多少損失就先補多少,餘下的,只能等朝廷想法子來救濟了。”

“王爺心懷蒼生,實乃百姓之福!”蘇孟旸感懷笑道。

綿愉全不在意,只道:“我也只是為皇上分擔。”

蘇孟旸不再做聲了,眼看太陽升高了,天更熱了,就請綿愉趕緊上馬回莊園去。

綿愉不忍再看下去,牽了馬來,可方向卻不是莊園去,他掉了頭,往山坡上去了,蘇孟旸跟了上去。

來到山頂,陷入一片濃綠。也真奇怪,山下稻田枯萎,可是山上像是與世隔絕了似的,樹木叢生,空氣中也充滿了青草和樹葉的清新氣味。陽光透出密密樹冠,向大地投下點點光斑,一陣陣爽風送來,真令人心曠神怡!

“大熱天的,這兒還真像一處人間仙境!”蘇孟旸大口呼吸着清香流溢的空氣,興奮地說。

可是綿愉并不是特地帶他來享受的,他獨自陷入了沉思,遙望着山頂孤零零的那座小土丘,蘇孟旸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座矮矮的墳茔,并不起眼,如果不是他特意看去,只怕會當做野豬拱成的土丘罷了。

墳茔前甚至沒有一塊碑,誰能知道地底下躺的是誰,可是墳頭上沒有一絲雜草,又像是經常有人來打理,蘇孟旸糊塗了,王爺為何要來看一座沒有主人名字的墳茔?

“震伯,有件事我一直沒能告訴你。”綿愉忽然開口。

蘇孟旸愣了一下,看向他,綿愉下了馬,邊走邊說:“你不是一直在尋找你口中的那位友人嗎?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帶你來看他了。”

蘇孟旸腳下像被藤蔓絆住了,走不動了,連聲音都在顫抖:“王爺說的是……”

“廣慶班薛雲笙,他就葬在這兒。”

如遭晴天霹靂,蘇孟旸忘了思考,綿愉又重複道:“你不是一直在打聽他的下落嗎?他就在這兒。”

蘇孟旸感到自己失态,連忙謝罪,回過神來又問:“他為何……會葬在這兒?王爺又是如何知道?”

綿愉早在心中做出了決定,便将實情都告訴了他:“當年廣慶班解散,薛雲笙沒有離開京師,而是找了一個替身代他坐船,他自己則選擇留下,但憑他一己之力怕不會做得天衣無縫。”才開了個頭,綿愉便看向蘇孟旸,蘇孟旸心裏也有了個明白,謝罪道:“當初元竹受人威脅離開京師,下官恐防他不測,才找了替身代他上船,現在看來,這背後竟是王爺,下官知情不報,有罪!”

綿愉不與他論罪,又略過了雅善與薛雲笙南逃那一段,說:“你也是出于好心,恐怕你還不知道他薛雲笙膽大妄為,令他師兄薛雲華潛入僧王府,企圖引誘公主,其罪大惡極,實不可恕,不過公主念在其身負才華,為其說情,才免其一死,也與他斷絕了來往,誰知他竟動了輕生的念頭……”

對于綿愉列舉的種種罪狀,蘇孟旸簡直難以置信,他一直視薛雲笙為知己,斷然不會相信他會膽大妄為地去引誘公主!可是他一再拒絕自己為家中小妹說媒,又聲稱已有心上人……公主大婚當日,他特地選了那家茶樓,難道僅僅只是巧合嗎?

蘇孟旸震驚極了,萬萬沒想到他的心上人竟是大清的公主!

“這一年,我沒能将實情告訴你,也是怕你一時難以接受,對我愛新覺羅氏而言,他是罪人;可是對你而言,你們曾是莫逆之交,時候到了,你也該來看看他了。”

蘇孟旸大大嘆了一口氣,深感自己不配為友!早知如此,他就該勸他離開,勸他不要執迷不悟,到頭來,害得還是他自己啊!

可是事情過去了這麽久,再追究也無濟于事了吧。

蘇孟旸随着綿愉靠近那座矮小的墳茔,比剛才冷靜了許多,“元竹賢弟,為兄來晚了。”他來看賢弟,卻發現身上沒有任何可以祭奠他的物品,甚至連一壺酒都沒有!

綿愉不甚在意蘇孟旸是否難受,他一直盯着腳下松動過的泥土,泥土下隐隐露出黃色的灰燼,像是有人在他們之前已經來祭奠過了。

“小德子,啞丫頭還沒有回來嗎?”今天一大早,啞丫頭就向雅善告了假,說是去城外探望一個朋友,已經去了大半天,眼看日頭越來越毒,雅善不免有些擔心。

“沒呢,也真奇怪了,她在京師舉目無親的,哪來的朋友?該不會是去外頭會情郎去了吧!”小德子調侃道。

雅善掃了他一眼,“別胡說!人家還是黃花大閨女,毀了她清譽你負責!”

“哎喲!我的公主姑奶奶!奴才六根清淨,哪還有那福氣啊!”小德子把五官擠在一塊兒,哭笑不得地說。

雅善“噗嗤”一笑,紮了一塊冰西瓜塞進嘴裏,啐道:“就你知道貧嘴!”

“那還不是為了哄公主您高興。”小德子谄媚一笑,随即屈膝跪下,舉起一雙手給她輕輕捶腿,這一招很受用,雅善很快又笑了,也不覺得熱了,朝小德子勾勾手指:“瞧你這麽忠心的份兒上,這碟西瓜就全賞你了,過來拿着。”

小德子眉開眼笑,趕緊叩頭謝恩,正要伸手去接,誰知道雅善手忽然一松,西瓜撒了小德子一身,小德子明知是公主有意捉弄,仍惶恐磕頭:“是奴才失手!求公主恕罪!”

“是我撒的手,你賠什麽罪,我就閑得慌,瞧瞧你有什麽反應,結果還是一副奴才樣兒!”雅善興味索然,命人收拾,又叫他下去換件幹淨的衣裳再來服侍。

小德子如釋重負般地退了出去,這公主的脾氣還真是越來越難捉摸了。

等小德子再回來時,雅善已經靠着玉枕睡着了,侍女正在為她把扇,見林公公來了,福了福身,又繼續搖扇,小德子不忍打擾這份恬靜又退了出去,可是大熱天的,他居然看到額驸爺又往這兒來了。

“奴才給額驸爺請安。”小德子迎上去打千道。

僧格林沁又是因為牽挂雅善才來的,之前每次來都不巧,不是趕上她正臨摹大家翰墨,就是遇上她在小憩,現在總該沒什麽事兒了吧。

“額驸爺,您來得還是不巧,公主剛吃了西瓜睡了,您還是別進去打擾了。”

僧格林沁又一次失望了,眉頭皺起:“公主近日嗜睡,你難道沒覺得哪兒不對勁嗎?”

“額驸爺怕是多慮了,公主常有午睡的的習慣,況且天兒這麽熱,睡一覺總能舒坦些。”

“可我之前來已經是黃昏了,照你這麽說,她都睡了兩個多時辰了!”天熱,火氣也大,僧格林沁不聽他說,徑直就要往裏闖,誰都攔不住。

這劇烈的舉動吓壞了寝宮所有人,卻沒有驚動正在午睡的雅善。

僧格林沁沖上去呼喊,甚至是搖晃她的身軀,她仍是沒有回應,這回連小德子都驚呆了,公主雖有午睡的習慣,但也不至于睡得這樣沉,何況最近午睡的時辰越來越久……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都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去請太醫!”僧格林沁怒吼。

小德子這才恍然大悟,急急忙忙領差辦事。

雅善的氣色如常,唯獨怎麽叫喚都醒不過來,僧格林沁心中慌亂,摟着她的身子不願松手,直到太醫大汗淋漓地趕來,他才舍得放下她,讓太醫診治。

太醫細心診脈,眉頭卻越皺越深,頭上的汗狂流不止,僧格林沁一個勁地問他情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行醫多年,什麽疑難雜症沒碰見過,但唯獨遇到這樣的奇事!

“公主脈象平和,氣色紅潤,既不是中暑症狀,也不是舊疾複發,奇了,真是奇了!”太醫匪夷所思地說。

“既然沒什麽病,為什麽公主仍是昏迷不醒?”僧格林沁急道。

“這……”

“小德子,發生什麽事兒了,怎麽這麽吵……”這時候,雅善居然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呼喚小德子。

大家都朝她看去,她也睜開了眼睛看着大家,疑惑道:“怎麽了?怎麽都跑來了?”

“公主,您真是吓死奴才了!剛才怎麽叫您您都不醒,真把咱們都吓壞了!”

雅善愣了一下,她剛才做了個夢,夢裏一直有個人在喊她,她回應不了,現在想想該是被夢魇住了,她看了看腳踝的鈴铛,笑着說:“就做了個夢,沒什麽事兒,瞧你,汗都吓出來了,還不快擦擦!”

見公主還能開玩笑,小德子總算松了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

“多大點兒事兒,怎麽還驚動了太醫?”雅善瞧見太醫,抱歉說:“您是沈太醫吧,真抱歉,讓您大熱天白跑一趟,小德子,叫人去賬房領些賞錢給沈太醫。”

沈太醫客氣地說:“謝公主打賞。”

雅善點了點頭,讓小德子領沈太醫出去領賞錢,又看向一聲不吭、臉色仍舊發白的僧格林沁,笑說:“你別擔心了,一點小事兒,瞧把大家夥兒給吓的,你還是堂堂僧王爺呢,老虎獅子都不怕,怎麽怕起這個了?”

看着她的笑臉,僧格林沁卻怎麽也笑不起來,她不知道他當時的心情,恐慌,極度地恐慌,倘若真的只是獅子老虎,他還能對付,可是剛才昏迷不醒的人是他的妻子,他卻束手無策!

他痛苦的表情在雅善的眼裏像是一把利劍,她知道他把她看得極為重要,怕她離開他……看着這樣無助的僧格林沁,雅善開始心軟了,她站起來,伸手抱住他,像安慰孩子一樣地說:“沒事兒的,真的沒事兒的,我是這王府的女主人,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說完她就要放開,誰知他反手将她摟得緊緊的,他的手勁本來就能打死一頭黑熊,這會兒更是毫無分寸,直到雅善喊疼掙紮,他才恍然,只是仍沒有松手。

原來他已愛她這樣深,深到恨不能将她揉進骨子裏。

“我會等你,我會一直等你,只求你別離開我。”

他是不善言辭的一介武夫,能夠開口這樣乞求她,即便想要打消他的念頭,卻也說不出口,往後的日子,也就只能這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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