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瑤臺月

僧格林沁的心思已表現得十分明顯,可雅善看到他還是一如既往,沒多餘的表态,僧格林沁其實心裏也清楚,公主于他壓根兒就沒那方面的意思,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久而久之,他也就收起了這份心思,安安分分當他的額驸爺。

七月裏,天不再那麽熱了,這天正好是七夕,漢人的節日,可雅善居然在王府裏擺起了香案供七姐,府裏的人都來湊熱鬧,雅善不說話,有板有眼兒地将手中擎着的線香插/進八仙桌上的三足鼎香爐中,又閉眼像在對天上的七姐祈禱,此時一輪上弦月已升上中天。

看熱鬧的人都以為公主在學漢家婦女祈禱婚姻美滿,可誰知道她在擡頭的時候,尋找的是一期一會的牛郎織女星,隔着迢迢銀漢路,只有今天,才能在鵲橋上碰上一面。

祭祀結束後,啞丫頭幫着雅善一塊兒收拾,待收拾妥當的時候,雅善忽然拉住啞丫頭的手,問:“你是漢人,怎麽都不拜一下七姐?”

啞丫頭比劃:七姐早就賜了我一雙巧手,放心上就行了。

雅善又問:“那麽婚姻呢?你可有尋到如意郎君,求七姐保佑你獲得一段美滿的婚姻?”

啞丫頭愣了一下,眼中的光芒似乎也淡了幾分,而她搖頭:像我這樣又聾又啞的丫頭,誰家會要呢?

這感悟雖傷感,她卻表現得十分樂觀:沒那份牽挂也好,能好好服侍公主。

雅善笑她:“你這傻丫頭,我總不能要你服侍我一輩子,你要想嫁人了,我一定會為你做主,放你走的。”

她的婚姻已經不如願了,她希望啞丫頭還能嫁一戶好人家,這樣也好對得起雲笙了。

啞丫頭只對雅善笑笑,像是在感激她,雅善沒有多想,拉着她又說了些別的,關于牛郎織女的故事,還有魁星的故事。

傳說七夕這天也是魁星的生日。魁星是北鬥星中的一顆,主宰文章興衰,想求取功名的讀書人特別崇敬魁星,所以一定會在七夕這天祭拜,祈求他保佑自己考運亨通,能夠考取功名、中狀元。

雅善她不是讀書人,可她也從戲文中知道了“魁星點狀元”的故事,也曾遙想自己所嫁之人是一位才高八鬥的狀元郎,可惜狀元迎娶公主的沒談也只在戲文裏出現罷了。

如果公主是漢人,雲爺沒有唱戲,他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公主會乞求皇上賜婚嗎?

這是雅善将故事講得盡興之時,啞丫頭忽然僭越問她的問題,一個極為嚴肅的問題,連雅善都沒有想到,一年多過去了,還會有人對她提及那早已遠去的人的名字。

雅善怔愣了許久,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如果她當初沒有想起前世種種,她心裏一定只有雲笙一人,無論他是什麽出身,她都會不惜一切追随他。可是,偏偏她全都想起來了,前世今生,她心裏最在意的人只有一人,即便那是比身份尊卑還要難以跨越的鴻溝,她也不願否認。

或許,在她心裏,雲笙也是特別的存在,可終究不一樣,她想她只是在雲笙身上看到了別人的影子,只是因為雲笙想要考取功名,只是他們都熱愛戲曲,只是少女對美好愛戀的盲目向往……她承認她做錯了,在什麽都沒分清的情況下,把那樣美好的一個少年拉進了這樣深的潭子,所以于雲笙而言,她該悔恨終身。

“要是在唐朝,遇到這樣好的狀元郎,就算是死纏爛打,我也會求我父皇為我們賜婚。”最終,她笑着給了啞丫頭這樣一個答案。

啞丫頭似乎得償所願,目光柔和,像是在為雲笙慶幸。

“再過幾天就是中元節了,你去準備些河燈,那天晚上我想去長河放燈。”雅善忽然換了個話茬。

七夕節緊接着就是中元節,雅善想得總是很長遠,啞丫頭點頭稱是,其實心裏也早有了這樣的想法,只不過她原是要去城外放燈的,這會兒只能跟着雅善在旗人的地盤上轉悠。

中元節這天鬼門關大開,白天忙着祭祀,祭奠先人,晚上開始張燈,為亡靈慶祝節日。不同于上元節張燈,那是在陸地上,陽間活着的人高高興興過節日。亡靈在陰間,水為陰,水下神秘昏黑,就像是傳說中的幽冥地獄,鬼魂就在那裏沉淪。在水裏放一盞荷花燈,讓那些想要托生的亡靈找着來陽間的路。

雅善到長河邊的時候,那裏已有許多人在放燈了,隐約還能聽到活着的人對死去先人的碎碎念。一盞盞荷花小燈像是約好了挨個兒往河中央湊,又慢慢疏散,仿佛已有亡魂尋到了托生。

雅善折腰放下一盞,那燈上寫着亡靈在陽間名字:瓜爾佳瑪穆平珠。

瑪穆平珠離開陽世也有一百二十多天了,今年因是新喪,照例要上新墳,在停靈四個月後,于今天白天舉行了隆重的入葬儀式,雅善也跟着去上了新墳,晚上又來長河邊放燈。

當然,為瑪穆平珠放燈的人不止雅善一個,亡者的胞妹靈珠也選擇在這裏為她姐姐放燈。

雅善在人群中發現了靈珠,主動向她打了照面,靈珠見是公主,即刻想請安,又被雅善攔下了,笑道:“今兒都是來為你姐姐放燈的,死者為大,別管那些規矩了。”

靈珠點了點頭,感激道:“姐姐蒙您眷顧,要是泉下有知,定能找着回陽間的路。”

“我與你姐姐情分雖不深,好歹我也要喊她一聲’嫂嫂’,活着的時候不能為她做些什麽,但願這會兒做的真能管用。”雅善感嘆。

“其實……”靈珠欲言又止,雅善疑惑地看着她,靈珠這才道:“姐姐臨終的時候曾提到過您。”

“哦?她說什麽了?”雅善驚訝地說。

靈珠說:“她說當年如果沒能進宮,沒能與您打賭,沒能要您的心愛之物,或許又能變個樣兒了,我也不明白姐姐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當年的事雅善也已記不大清了,但和瑪穆平珠初次見面的場景隐約還在記憶裏。瑪穆平珠是作為女眷随她阿瑪桂良進宮賀新年、看大戲的,這對臣子以及他們的家人而言,是莫大的殊榮,瑪穆平珠有幸與她額娘逛了全京師最大的後花園,還在那裏遇上了她,她們與幾個宮女一塊兒踢毽子,結果年幼的她技不如人,輸給了顧命大臣的女兒,她拿她最寶貝的銀鈴作為賭注,給了瑪穆平珠。她們之間的緣分也因此結下……

依靈珠所言,瑪穆平珠似乎後悔與她的相遇,仿佛那是她悲哀生活的開始,因為也是在那一天,瑪穆平珠認識了她的哥哥。

雅善并不了解綿愉與瑪穆平珠結識的細枝末節,只知道這段相遇是因她而起,誰知道後來就造就了一段孽緣。

“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靈珠答道:“人都瘦得不成形了,話也說不清了,咽氣兒的時候還嗆了嗓子,就那樣死死扣着我的手脖子。”她用左手緊緊扣住右手手腕,又說:“我就算喊破了嗓子,也沒人能來救她,公主,您說我姐姐好端端一人兒,怎麽稀裏糊塗就被閻王給拉走呢!閻王怎麽就不讓小鬼去收拾害王爺中毒的惡人呢!”說着,靈珠兩眼淚流,傷心又到了骨子裏去。

仿佛身臨其境,雅善背後一陣寒涼,淚水不知不覺就從眼眶子裏淌了下來,兩人抱作一團,哭聲漸漸放大,與周圍哀悼亡靈的哭聲融在了一起。

哭了好一陣,來人催了:“公主,時候差不多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小德子沒做什麽虧心事兒,可他天生膽子比心眼兒還小,等會兒天黑盡了,鬼門關一開,保不準有什麽邪事兒往人身上鑽,這會兒趕緊催着主子收拾收拾走了。

雅善卻是被他逗笑了,也抹幹了眼淚,轉眼向靈珠告辭,卻在擡眼間看到不遠處一人長身玉立,金線團的幾個“福”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但也蓋不住他本身的光芒。

“哥哥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都站那兒不說話?”雅善若無其事地向他打招呼,不見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倒是靈珠,聽到王爺來了,身子一顫,小鹿亂撞,哪還有方才的悲傷。

綿愉踏着月光走向她們,目光落在了河面上,不見波瀾的聲音慢慢響起:“你們約好一起來放燈嗎?”

雅善說:“碰巧,也有可能是冥冥之中,瑪穆平珠把咱們引一塊兒來了。”

“還有燈嗎?”綿愉問。

雅善剛要說沒有,靈珠已搶先一步道:“還有一盞沒能放,王爺要放嗎?”

綿愉遲疑了一下,“嗯”了一聲,靈珠殷勤地小跑上去,叫人把那小小的荷花燈點燃了,再親手交到他手裏。

綿愉彎腰放燈的時候,靈珠沒有随着河燈漂泊的方向望去,而是一直看着身旁的綿愉,那神情是纏綿的溫柔,迷醉了人的眼,雅善目睹這一幕,像是明白了什麽,胸口堵得厲害,拔腿想換點兒新鮮的空氣,可她站在原地,拿出了她的風度,淺淺一笑,道:“哥哥,靈珠,我先回去了。”

綿愉忽然起身,走到她身邊,“天暗了,你一個人回去危險,我讓春海送你。”

雅善酸溜溜地說:“哪是我一個人,不還有小德子和啞丫頭在,倒是靈珠,身邊就一個丫頭,哥哥還是送她回去吧。”說完她就轉身喊小德子開路,綿愉也沒追上去,畢竟衆目睽睽,還有靈珠在,那是自己定的繼福晉。

到頭來,他還是陷入了兩難。

回去的路上,雅善心裏一點也不好受,她曾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希望,希望哥哥能夠義無反顧地追上來。

偏偏在她心情郁悶的時候,小德子還要火上澆油:“姐姐走了,又來了個妹妹,也不瞧瞧自個兒姐姐還屍骨未寒呢,就巴不得投懷送抱當那繼福晉!”

“你亂嚼什麽舌根!說的什麽胡話!”雅善厲聲喝道。

小德子從沒見公主發這樣大的脾氣,公主知道他直腸子,平時怎麽口無遮攔也不見怪罪他,這會兒就說了幾句看不過去的話,怎麽就大發脾氣了?

“還不給自個兒掌嘴,難不成還要我親自動手嗎?”

小德子回過神,“奴才說錯話!奴才該打!”他作勢掴了自己兩巴掌。

“繼續打!回到王府之前不許停!”

小德子這回徹底傻眼了,從沒被公主罰得這樣重,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聲。

“劈啪”的掌嘴聲替代了今夜的打更聲,回到王府後,小德子的嘴臉腫了半邊天,啞丫頭拿了傷藥給他擦,公主不聞不問,回到寝宮悶頭就睡了,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半夜裏,雅善醒來,又想起小德子,小德子頂着一張又紅又腫的嘴臉爬到她的跟前,雅善看着,沉默了一會兒,眼裏閃着光,接着,一滴淚水在琉璃地磚上濺開。

小德子惶恐極了,剛要請罪,雅善忽然蹲下,哽咽道:“擡起頭來讓我瞧瞧。”

小德子顫顫巍巍地把頭擡了起來,雅善問:“你怪我嗎?”

小德子搖頭,又低頭,吃力地說:“奴才說錯話,理應受罰!”

“是我小題大做,罰得重了,一定很疼吧。”雅善疼惜地問。

小德子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忽然大聲哭了,可傷得太重,一用力嘴就疼得哇哇大叫,雅善突然破涕為笑,戳了他腦門一下:“受了罰還沒個正經兒,一定是我平時對你太縱容,看來往後得嚴加管教才行!”

“只要公主高興,想怎麽管教都成!”

“好了,下去好好養着吧。”

小德子“嗻”了一聲就往外退,出門又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公主一臉荒涼,他只能一次次無奈地嘆氣。

同類推薦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

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