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畫屏窺魚

後來的第二日,葉窺魚趁着晨光尚好,而那安置姑臧主的屋裏還有二人尚在安睡時,将那二人的寶貝羨之帶去了涼州城外的東山林子裏。

東山林子裏住的是一位老人,羨之去時,那人一身短褐,膚色有些黑,背寬腰直,像是個涼州城的大人物,但他卻執了一把花剪,正莳花弄草。

但就是這個人,讓羨之往後的十餘年都一直感念着葉家,感念着葉窺魚。

出人意料的是,今日羨之和謝陵坐在歇亭裏等待。為謝陵昨日所預測的,等劫走陸岐的後手;但等來的卻是葉窺魚時,他的心頓時就像被西北漠上的凜冽寒風灌滿一樣。大約身墜冰淵就是這種感覺吧,羨之想。

謝陵是先反應過來的那個,他将手中的紙箋展開來,放到了羨之眼前,又似自嘲地笑了笑道:“難怪啊。難怪這陸家找不到陸岐。”

他起身将手裏新煮好的那盞茶給了羨之,解釋道:“祁知生在扶風時,曾和我說陸未鳴來了扶風,我還曾讓祁知生将陸岐失蹤的事,透露給他,結果他們也一直未找到。可這昭行傳過來的紙箋上又繪着一只山鹿模樣,這模樣羨之熟悉嗎?”

羨之看了一看,心下一驚,将昭行送來的紙條收回袖中,道:“這是……陸姑父名下的那支軍。燕然之亂過後,應該是并入了葉侯的軍營。惠玄師叔的死,竟然和陸家有牽連?”

謝陵颔首,應了牽連的話,眉頭卻未舒開:“葉侯?”

“葉伏舟,葉将軍。老先生去了,由長子襲爵。”

聞言謝陵點了點頭,看見通傳的宦奴仍立在亭外,遂道:“我先回避吧。”

說着他一手拍在了羨之的肩上,又正色喚了他一聲,“信陵。”

羨之聞言,腦中生了幾分清明,點了點頭。又向一旁候着的來通傳的宦奴道:“領她去雲栖吧。把這處的東西都移進雲栖,再将廳中那扇畫屏展開。師父……”羨之布置完了,才擡首,看向了謝陵,“一起聽嗎?”

謝陵看向了羨之,似是在問他真的要自己旁聽嗎?畢竟今日來的人,是他謝陵構想裏的,劫走陸岐的人坐不住的一個招數罷了。

如果羨之要自己旁聽了,那無疑就是讓羨之承認現在來園子的葉窺魚,就是他們在等的那個人。其實,謝陵也不想承認葉窺魚是他們要等的人。

羨之目光裏帶的幾分篤定說服了謝陵。謝陵這才點了點頭,往雲栖走去。

“好。”

“也說不定是真的為西北之事而來。”羨之小聲地說着,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謝無陵。再者趙祚這幾日都在為西北報上來的事頭疼,這事園子裏的幾人都是知道的。

他将謝陵留在桌上的那盞茶端來呷了一口,卻不是壽眉的味兒。他的眉頭蹙了蹙,又将茶盞放了回去。

其實他心裏還是有一縷希冀留給了葉窺魚,畢竟葉窺魚那般晴朗的女兒不該屬于這片陰翳的詭雲裏。

謝陵聽見了羨之的讕言,抿嘴一笑,腳步卻未頓:“最好如是。”

他向來仁慈,不想親口去破滅羨之的那一點憧憬,又恰是最殘忍的,讓羨之親自去認清這件事實。

其實他們二人都知道,葉窺魚在這個時間點上的到來,就是在昭示着她不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葉窺魚了。至少不再單純的是那一個紅衣獵獵的沙場女将軍了。

而事實确實如此。這位女将軍褪去了她的一身銀甲,放掉了她的紅纓槍,挽了夫人髻,繪了重山眉。比之當初的飒爽英姿,現在要更婉約動人許多,也更像個女兒家,卻不如當初那般引人注目了,像蒙了塵的漠上明珠。

葉窺魚叫宦奴領進了雲栖正廳,見着上位正色端坐的信陵主,為羨之眼裏的嚴肅一懾,遂行了周全禮數,伏身一拜。

“婦窺魚見過信陵主。”

羨之卻起了身,去虛扶了她一把,生了笑,道:“窺魚阿姊,多禮了。您到底還是父皇親封的大将軍。”

窺魚的青颦微動,勉強扯了笑來應:“可如今也只是一個婦人了。”

“當初阿姊為所嫁之人卸銀甲,罷纓槍的事,在扶風可傳了許久。那時,雅閣的娘子們可都豔羨了你這樣的女兒好一陣,直說你這般的,才是真人物。”羨之道來舊事,實則是說予畫屏後的人聽罷了。他頓了頓,又道:“還問過我,可有機會在扶風遇上阿姊。我那時還說多半不會,沒想到今日竟會見到阿姊。那不知阿姊跋涉而來,是為……”羨之說着往茶盞裏添了茶,遞去,“園子裏的新茶,阿姊嘗嘗?”

葉窺魚接過那茶盞,不好拂羨之意地抿了一口,因着茶澀苦口,禁不住皺了皺眉頭。須臾吞了這茶,又匆忙開口道:“是兄長之事,我來求羨之救救兄長。”說着葉窺魚便要跪身下去,卻被羨之擡手攔了一把。

“阿姊且慢慢說。”羨之的不疾不徐作态,和當初的謝無陵倒是肖像,讓葉窺魚不禁冷靜了些。葉窺魚不敢與羨之那淩厲眼光相對,只有下意識将視線挪開,羨之也不追去,只将她這反應納入眼底。羨之的眼神漸漸冷了去,像是染上了心底裏的霜寒。

“但阿姊需知,我雖是王孫,卻也只是個信陵主,到底管不到這姑臧的事。況真論起來,葉侯比我的階兒要高,他既解決不了,羨之恐怕也力不從心……”羨之将話說在了開頭,葉窺魚也聽了個半懂。

天家的人能在這扶風安身立命,多懂得四字——“明哲保身”。羨之會說這話,自然也怪不得他。可這麽多年,葉伏舟獨獨托付了她這一件事,想着想着,葉窺魚的眼眶便紅,她嘗試到:“是兄長叫人傳了信給我,說若十日內再未收到他的消息,就上扶風來尋你。他多半是出了事,出了事……”說着葉窺魚便用手抹了抹溢出來的淚,斷斷續續道,“我等到了第十一日,仍未收到消息,才告知了公公,策馬來扶風。後又在驿站停留了幾日,才輾轉讓人領來了這園子。”葉窺魚說來突然一頓,她的目光豁然明朗起來,“我……定是有人故意害我家門才是。”葉窺魚的斷語說來字字铿锵,将那梨花帶雨的風情都掩蓋了去。

“停留了幾日……”羨之皺了眉頭,喃了喃。他心底的想法也和葉窺魚的話重合了。

而畫屏後的謝陵卻在将方才紙箋上的山鹿紋重新繪了出來,看了一眼。又提筆寫了新的紙條,讓身邊這個趙祚指派來盯着自己的小宦奴将自己的藍绶取來,順便再将紙箋送出去。

宦奴為難地看着謝陵,謝陵看了看畫屏外的二人,眉頭皺了皺,羨之像是進了一處死胡同一般,被自己的想法限制了。所以羨之沒有繼續應窺魚的聲。

謝陵收回目光,執拗地擺擺手,讓宦奴現在就去。而宦奴從畫屏後出現,必然是引起廳中漸漸靜默的二人的注意,而這便是謝陵要的。

宦奴悻悻然地看了羨之一眼,轉身馬不停蹄地出了門。

葉窺魚則循着往那屏風後望去,謝陵與她的目光遙遙相對。那畫屏後映的身影總給她一種熟悉感。

“窺魚娘子安好。”謝陵在屏風後道。

熟悉的聲音讓葉窺魚心裏更是又驚又奇,但一時想不出來這人是誰。

即便是心裏有了答案,葉窺魚也不敢認,因為那人早已死在了元授二年。

謝陵也并沒從畫屏後走出來,讓葉窺魚不得不偏了偏頭,想探究一番。

謝陵抿了抿唇,致歉道:“在下昭行寺人,方才旁聽了二人談話,還請窺魚娘子勿怪。”

謝陵的沉聲總讓葉窺魚莫名生了種心安,就像她的兄長在身邊一般。她這一生,只有過兩個兄長,一個是葉伏舟,一個便是謝無陵。

她颔首,下意識擡手将眼角的淚都拭去,一改了方才的六神無主。但也可能是和羨之親近的緣故,她可以在羨之面前流淚,但不願在一未謀面的人前,也是那副模樣。她努力正色,肅然道:“羨之既肯信先生,窺魚亦無妨。”

“在下有一問,想詢窺魚娘子,”謝陵頓了頓,未聽得葉窺魚反對的話,便繼續問道,“您可是獨身來的扶風嗎”

“是。”窺魚不假思索道,“夫婿未在府上,這事又刻不容緩,所以……”

謝陵這一問,倒讓事情在羨之腦海裏的思路清晰了幾分。他不似方才那般,仿佛被謝陵引出了那胡同。他挪了挪身,比方才更氣定神閑地為自己斟了茶,這茶竟不是方才在亭裏的翠螺,而是熟悉的壽眉味兒。

羨之不禁看向了那扇畫屏,喜色頓時滿了眉梢,可能葉窺魚真的是無辜的那一個?

“信陵主,請繼續吧。”謝陵見羨之在畫屏外動了動,以為他有了主意,便又将主動權交了回來。

羨之颔首,又道:“那葉侯最後是去了何處,竟要阿姊等上十日?”

“我聽來傳信的人說,說是去了平之兄長那個酒窖。那年平之兄長搬走了酒窖裏的一部分酒,後來幾年陸陸續續填了東西過來,兄長那之後便不再讓我踏足酒窖了。所以,我也不太知曉。”

聞言謝陵抿了抿唇,他翻開了他的手劄,目光停在了今日晨時才寫上去的“葉伏舟”上。

偏偏他一時之間仍想不出這個名字後的東西,并不記得自己到底填了什麽東西去那個酒窖。他的雙眼直直地看着那三個字,目光渙散了,連羨之與葉窺魚的交談也沒有幾個字傳進耳裏。

一恍惚間,謝陵手上握着的筆失力摔在了桌上,磕碰了一下又落在了地上。

這一番動靜讓羨之又看了過去,皺了眉頭,喚了一聲:“師父?”

謝陵被一口洶湧來的腥甜噎住了,沒來得及應上羨之一聲,便咳了起來。他忙攏住袖來捂住嘴,悶聲咳了起來。

羨之見狀,再顧不上葉窺魚,直邁了步子,繞過畫屏,走到了謝陵身邊,看着他青色衫上那矚目的鮮紅,眉頭又皺在了一處。

羨之從袖中拿了瓷瓶出來,是祁知生留給他應急的,說是若謝陵又吐血了,便讓他服下。

謝陵這沒辦法根治的病,便只有讓他陷入昏睡,不想了,便不受影響了。

謝陵看到了那個瓷瓶,神色一變,他顯然知道那是什麽。他悻悻地看向了羨之,輕聲将方才恍惚裏想到的事亂七八糟一股腦地都說給了羨之聽:“是畫。那幅畫,他們解了。在扶風裏找陸岐,他……咳咳。”謝陵的嘴裏腥甜漫散開,壓不住咳。羨之将瓷瓶裏的藥丸倒在了掌心,遞到了謝陵面前。謝陵擡眼正對上羨之愧疚的表情。

謝陵撇撇嘴,擡手取了那藥丸吞下,趁着黑暗來前攢緊了羨之的衣袖,看向了羨之,掙紮着把要說的話都吐露出來道:“小岐兒他,他一定、在扶風。”

羨之是見過那幾幅畫的,而他記得元裹姑姑後面挂的那一幅,是大漠裏的将軍。那畫背後指的是那個酒窖?

謝陵又搖了搖羨之的衣袖,輕聲道:“說給你父皇聽,他一定能找到。”抿了抿嘴,還不忘叮囑道,“替我換件衫子,別……讓他瞧見。”

謝陵托宦奴傳到昭行的紙箋先到了趙祚的手上,他看了半晌,便起身從長明往回趕了。待他趕到園子裏時,謝陵已經睡熟了。

許是那藥丸還起了別的作用,讓謝陵的臉色看起來沒有之前那樣駭人的灰敗,這也才堪堪瞞住了趙祚。

羨之将葉窺魚安置在了園子內的一榭館裏,才将這事告訴了趙祚。

聽完的趙祚眉卻皺緊了去:“陸未鳴在扶風,葉窺魚卻不知?”

羨之立在趙祚眼前,點了點頭,目光未離那趙祚手中繪好的山鹿紋。其實不只羨之想不通葉窺魚和陸為鳴的夫妻關系竟然走成了這樣。

“還有別的?”趙祚又問道。

“還有”

羨之又将謝陵方才放在桌案的手劄和手劄旁壓的那方昭行來的紙箋也遞到了趙祚手邊。

趙祚接過了紙箋,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才道:“他們知道了酒窖就是那幅畫的答案。”

“兒臣鬥膽,想問這酒窖裏藏的是什麽?”

趙祚冷哼了一聲,才道:“給陸岐那留的積蓄。大概都夠那崽子舉旗反我了。”

趙祚瞥了眼羨之,又無可奈何地道:“他早算好的,還給那崽子求了恩典。反就反吧。只是不能沒落入陸岐的手,不能先被別人吞了。”趙祚将山鹿紋的紙箋收入懷裏中,又道:“沈長歇說他這幾天禦前侍衛也做夠了要去西北瞧瞧,他走了之後,就讓禦史臺的動手吧,這麽多年,梁家這根刺該準備拔了。”

“那陸未鳴……”

“陸老爺子能保那人一次,卻不一定能保二次。何況陸岐……”趙祚看了眼羨之,道,“陸岐從你師父決定放手開始,就注定會經歷這些。他早晚要認祖歸宗的。信陵,到頭了。”

“父親……”羨之有些懇求地看向了他父親

“絕無回還。葉老将軍當初也教過你這個吧。”

“老将軍他……”羨之颔首噤聲,默默看向了趙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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