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上帝賜給她一束稻草
左安回頭,張嘴等着時桄喂給他水果,嘴裏的桃子還沒吃完就嘟囔道:“你有沒有覺得突然就冷了……”
時桄捂住他噴口水的嘴巴說道:“你就不能都吃完了再說話。”
“卧槽!你他媽的嫌棄我!”左安翻了一個大白眼,梗着脖子哼哼。
把沙發占為己有的少年,伸着大長腿笑,白皙的手背抵在唇上,舒萊回來時他從沙發上自動站起坐在沙發扶手上,輕聲低喃:“你這孩子怎麽只往犄角旮旯裏鑽?”
“咱們,換換。”她伸手做了個交換的手勢。
時遇颔首,淡哂說好。
十二點鐘聲敲響,蘭姨從廚房端着冒熱氣的水餃放在餐廳,接着又扭頭參與進搓麻将的行列,只是說了聲:“餃子熟了,你們誰餓誰就過去吃。”
随後麻将機嘩啦啦洗麻将的聲音響起。
左安是第一個靠不住的,指着屁股非說是腫的暈暈乎乎的想睡覺,也就推推搡搡的連餃子都顧不上吃,搖搖晃晃的上了二樓。
袁老爺子手裏拿着個黑乎乎的藥瓶拍了拍坐在電視機旁的時桄沒有說話,時桄擡頭眼裏還噙着笑意,目光流轉到藥瓶驀地站起來,扶着袁老推開玄關的大門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何汝碧也起身提着個小籃子,上面蓋了一層紗布,跟在他們身後默默的把門關上。
“他們……”舒萊被開門時竄進來的冷風吹得直縮脖子。
看得出少年排斥這個問題,指尖在沙發上輕點,裝出坦然的樣子,提溜起舒萊,按着她的腦袋對身後還坐在沙發上抽大煙的左老,彎了彎腰,謙遜的說:“左爺爺,等老頭回來就說我和這丫頭睡覺去了。”
左老吐出一口煙雲,嘿嘿笑道:“可不能一起睡啊,小子。”
舒萊被打趣的一陣臉紅,相比之下袁時遇正常的不像話,他冷靜的說道:“左爺爺,您想多了。”擡起腿就朝二樓走去,路過隔廳,蘭姨還喊了一句:“你們不吃餃子了?”
“恩。”他和舒萊一前一後上了樓。
一覺醒來,大年初一,也不知他們大人玩到了多晚,叽叽喳喳還帶着嚎叫聲,舒萊晚上都沒怎麽睡好,盯着兩只熊貓眼推開了門。
時桄拿着溫開水遞給她:“早前起來先喝一杯溫水,可以補充晚上流失的水分。”
舒萊眯着眼睛接過,咕嘟咕嘟地仰頭喝完,袁時桄溫和的接過空杯子關心的問道:“昨晚吵到你了嗎?”
她清醒了不少,想着自個連臉都沒洗,趕緊搖頭:“我還沒洗漱,你,你等一會,可以嗎?”
時桄絲毫不嫌棄地替她整理好額角翹起的頭發,嘴角上翹,很是柔和:“一會兒我帶你去吃早飯,他們昨晚玩的太晚,都還在睡。”
舒萊關上門,小跑着進去洗漱,出來的時候時桄已經在樓下等着她了,舒萊跑上前,裹得很厚,黃燦燦的大衣很容易就被發現,她問道:“時遇呢?我怎麽沒看見他。”
時桄聳聳肩表示他也不清楚,走在胡同小道裏,被上海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洗禮,街角處的生煎,一碗碗豆漿油條,豆腐花,糍飯,面點的香味傳來。
“那有海棠糕!”舒萊驚奇指着松月樓的特色招牌手舞足蹈。
“傻丫頭,那我們就從這家吃了?”
舒萊點頭,悄聲打量:“多帶一份回去。”
時桄一怔,随後笑道:“可能得多帶好幾份了。”他一攤手,“連爺爺都沒起來。”
舒萊點點頭,草草吃完飯,拎着早飯回到老宅,一個箭步先是沖到蘭姨房間,敲門:“蘭姨,是我,我是舒萊,您醒了沒?”
門被打開,蘭姨利索的說:“餓了嗎?蘭姨這剛起,一會兒就給你們做好東西吃。”
舒萊笑得可人,舉着手裏的早飯:“我和時桄,買了回來。”
蘭姨滿眼的慈祥,嘴裏直誇舒萊懂事:“行,那我這就喊他們起來吃飯。”蘭姨接過東西,“乖娃,去忙你的吧。”
她扒着門探頭:“蘭姨……我和時桄吃過飯了。”
蘭姨點頭,十足喜歡舒萊這樣子,看着她慈藹到了心底:“多少也做作樣子,一會多坑坑你左爺爺的紅包。”
舒萊呵呵笑着。
現下餐桌前忒熱鬧,左安沒得坐,只能半蹲在座椅上,袁爺爺讓張叔去找個軟墊子,拿回來的時候還被彭警衛擠兌說是棉花套子,好不熱鬧。
左安繼續撇嘴:“怎麽焦點都不在我身上了?”
“哈哈,從你的屁股挨了打,焦點一直沒離開過。”時桄挨着舒萊而坐,插嘴嘻笑。
“哎哎哎!你這個書呆子!”左安一口一個生煎,燙的直發“咝咝絲”的聲音,這不,又挨了左老一個爆栗,說左安不像樣。
大早晨的歡笑聲就充斥着餐廳,舒萊看着對面空出來的位置,悶悶不樂。時桄碰了舒萊胳膊,扯着她的嘴角:“等會發紅包,別忘了給咱哥多要個紅包。”
舒萊咧嘴一笑,偷偷在桌底和時桄擊掌。
吃完早飯,舒萊眼瞅着左安吃得肚皮圓滾滾,卻毫不含糊地撲通跪在左爺爺面前:“爺爺你打都打了罵也罵了,今年的紅包怎麽得包個大的,不然我這腫屁股也不願意啊。”
“能少你的?就這點兒出息!”左老笑罵,手上的動作卻不慢,抽出四個紅包,一個孩子一個。
舒萊抱着紅包,臉激動得跟紅包一個色兒。她從懂事開始,過年時就沒拿過紅包了。
“哦媽媽呀!閨女你這臉怎麽比我屁股還紅!”左安發現了新大陸跪在地上說道。
“你,你別胡說!”舒萊一急說話就不利索,跺着腳。
“袁爺爺,恭喜發財,長命百歲,喜得貴孫女!”左安又撲通跪到了袁老面前。
“好好!”袁老爺子自從認了孫女,兒子也回來後心情一直很好,笑着現包了個大紅包遞給左安,當然,舒萊和時桄自然也有一份,剩下的那鼓鼓的紅包袁老爺一同塞給了舒萊,“那兔崽子不回來,就沒他的。”雖是抱怨卻也笑得開心。
舒萊接過紅包,再左安的帶領下挨個問大人讨了紅包,這一個個的紅包掏得大方豪氣。
過年的時候,一天一天,吃吃喝喝,大魚大肉,有事兒沒事兒放放炮聽聽響,唱個小曲,逛個山水,日子過得流水一般。
前一分鐘讨紅包的喜頭還無法自拔,下一秒舒萊就顫抖着雙手接到了一個要命的電話。對方還是個女人的嗓音,帶着哭腔,也不問問接電話的人是誰,語無倫次地張口便說:“桄,你快帶着人去東南巷子,一堆人,好多人,阿遇在這兒……”随即,便是忙音。
舒萊懵了,握着手機全是汗,腳卻不停,跑到時桄房間,普通話飙成海豚音:“阿遇被打了!快找人救他!”
時桄背對着舒萊,手上舉着剛摘下來的半張黑狐面具,聞聲将整張臉頰快速遮進頭發中,有些慌張:“停住,你先別進來。”
舒萊愣在原地,當時顧不得敲門,闖了進來,可也怨不了她,既然發生這麽大的事。
“別着急,他是不會讓自己吃虧的。”随後快速帶好面具,轉過身,走到舒萊跟前,仔細詢問,“是誰打的電話。”
“一個女的!女的,聲音很細……好像,好像你們也認識,她叫你桄……”
于是話音還未落,時桄的臉頓時鐵青,沒了血色,穿上外套就往外沒命地跑,邊跑邊吼:“舒萊,這件事你就當沒聽到,任何人都不要說。”
舒萊先是拿了根拖把棍子,然後又扔了轉而拿起急救箱,繼而,也一陣風似的沖出家門。
東南巷子是混混聚首的巷子,治安很亂,城管或是警察來不及到,混混聽到警車聲就會一擁而散,運氣好抓住幾個羅羅,一個個訓練有素從不把上頭的人說出來。
魚龍混雜的地方常常有鬥毆的事件發生,時桄并不擔心他哥會吃虧,只是代價若是別的就不好說了。
舒萊趕到的時候,一群人烏漆墨黑地正在巷子裏打得不可開交。她認不出其他人,只看到了藍的,黑的兩個影子活躍彪悍得很。
黑色黨風外套的是左安,眉毛亂發一齊支棱着,像是氣急了,瞪圓眼睛,撿起個玻璃酒瓶,黑着臉就往對方頭頂猛摔,一腳踹向肚子,扯着胳膊死命的狂揍,狠厲的模樣。
藍衣的時桄則是眼中充血,額角的青筋極是明顯,不複平日的溫文,揪住身旁高大壯碩的男子,一個拳頭揮了過去,掄起個鋼管朝着後面偷襲的人就是一棍子。
對方沒有套路,是散養的雞,注了興奮劑,個個亢奮的連命都不要了,人手一把家夥。左安他們就如同弱勢群體,舒萊自知上前也是添亂幫不上什麽忙,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她在尋找那枚橙色。
探着腦袋,四下打量,充耳不聞暴戾的罵喊聲,那麽一瞬間找到了又消失不見,空隙越來越大,對方的人被打趴下的越來越多,舒萊看到那個少年只是再躲避棍子卻絲毫不還手,他被圍攻的很靠裏,眼神裏閃過一絲隐忍。
于,果不其然,他想往裏“逃”,一棍子挨下來,趔趄地一歪撐在牆邊。舒萊看到了他再保護那個女生,打電話帶着哭腔的少女,拼勁全力手也不還的護在女生的上方。
時桄已然大怒,解決了身旁的一群人,一個箭步把那人踹出去老遠,手裏的鋼管也随着力度甩了出去,舒萊震驚,這樣的時桄她第一次見。
“哥,你他媽的想死嗎?已經夠了!還都還夠了,喬雪緣你還回來幹什麽!”也是第一次聽見近似瘋狂的叫嚣,随之崩潰的暴怒。
左安殺出重圍攔住時遇,那些所謂混混的黑道也都暈的暈殘的殘跑的沒影沒蹤了。
“我沒事。”袁時遇勾住吓軟了的喬雪緣,回答道。
“梵高你流血了。”左安沒心情開玩笑,然而表情皺在一起指着少年頭上滴下來的血跡。
舒萊定晴,顫抖的抓着急救箱從牆角的雜物棚裏溜下來,小聲喚道:“時遇……”
“你來幹什麽!”他突又嚴肅,見鬼了一般嚴厲的将她扯到身後。
舒萊不語,攥着的急救箱像個擺設。
時桄也看見舒萊,目光在找尋當中忽視了躺在地上的傷員,他舉起散落的酒瓶:“我跟你們拼了!”猛地朝時桄頭上砸去。
“後面!”舒萊眼睜睜的看着酒瓶子下來,時桄的視線正與她交錯,她看到了目光裏的擔心與釋然,好似找到了重要的人吃了定心丸,只是那人也同時舉起啤酒瓶,舒萊大喊一聲,“小心!!!”
時桄轉身,猝不及防,酒瓶子砸向自己,他身體本能地向□□,躲了頭,卻砸中了肩膀,“哐當”一時,随着酒瓶子的破裂,袁時桄整顆心都在流血,面具從他半張臉上墜落,黑狐孤單墜地,那樣子的目光最後看向了舒萊,他撕裂的尖叫,下意識護住了左臉,蜷縮起來。
額角上還在滴着血的袁時遇,批逆龍鱗,伸手扼住對方的脖頸,死死地掐住他的七寸,目呲盡裂:“我真想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對方缺氧昏厥過去,袁時遇松了手,脫下衣服罩在時桄的頭上,左安一個沖步護住時桄嘴上只是說了一句:“舒萊,離遠點!”
舒萊堂皇,大腦牽動着灌了鉛一般沉重的雙腿,她向回走,沉默的掉着眼淚,胸腔郁積着痛苦來源于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腦海中依舊環繞着他經常說的那句“傻丫頭我是你的小哥哥。”“傻丫頭……”
她忍不住癱坐在不遠處,那張面具的背後承擔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半張臉遮擋起來的黑暗,一道道燒傷的疤痕錯落布滿左臉頰,有些似又潰爛結上了血噶紮。
舒萊恍然,心角更加疼痛,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怪不得他曾說:
“因為我的原因,教室裝修成了哥特式風格,會略顯黑暗。”
“窗邊的位置靠近陽光不會太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這面具帶着也就帶着了,我也習慣了。”
“相信我時間久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傻丫頭,你要記住我們之間不需要道謝,不需要藏有秘密。”
“我以後就要當你的小哥哥了,這點冷受得,受得。”
他卻把秘密藏在了大半張的面具裏,怕她承受不起,吓得逃掉。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我和林牧牧同學換試卷只是不忍看見欺淩霸弱的場面……”
也許,是不是他也曾因容貌盡毀被欺負排斥過?于是他內心酌定自己是弱者,幫助同樣是弱者的林牧牧換了試卷。
“烏龜不好當,千萬不要又縮回殼裏哦!這幾天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我親眼見證了你的變化,只要再試着努力一點點就行了……”
所以,是不是……
時桄的自尊心不比他哥差到哪裏去,毀容這麽大的打擊,恢複以後他卻得可以努力到何種程度才有了如今的他,那種不安,甚至于取下面具都是一種□□感,舒萊永不會忘記她推開門時,時桄背對着她,手上拿着剛摘下來的半張黑狐面具,聞聲将頭發快速遮住臉頰,帶着前所未有的慌張:“停住,你先別進來。”
而今,她看到了他的臉。那半張臉。
蜷縮在牆角發抖的少年,他失去了保護殼,就像辛德瑞拉丢了水晶鞋般無措,左安打了120把外套裹緊在時桄的身上。
舒萊站起來,她想試圖告訴他,沒關系,她不怕,甚至想要告訴他,她可以接受完全可以接受,她想要過去的,可是有“很多人”攔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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