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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從宏偉的首都火車站緩緩開出。程博跟着馮黎明一起去了卧鋪車廂,而他們帶來的兩個男孩照例被安置在硬座車廂的角落,雙手被手铐铐在行李架上。
兩個男孩的身上都有傷,尤其是向秋鴻此時仍然坐不下來,只好站在座椅旁邊。但為了避免周圍乘客的不悅,只好做此處理。
站在那裏的向秋鴻比周圍的乘客高出一截。他身上的制服更顯眼了。一個男人從向秋鴻的身旁經過,肩膀在他的後背上撞了一下。男人回過頭剛想說抱歉,卻看到了向秋鴻身上的制服,表情立刻從愧意變成了鄙夷。
向秋鴻低下頭來,躲避着男人異樣的目光。
“你臉色不太好。”時遠城小聲說,“怎麽樣,有什麽不舒服嗎?”
“還好,”向秋鴻說,“主要是挨打的地方還有點疼,別的問題不大。”
“你總不能站一晚上吧,身體撐不住的。”
“我再緩一下,一會兒試試能不能跪着。”向秋鴻說。
火車的速度逐漸提了起來。經過扳道岔的時候車晃了一下,作者的乘客們倒還好,向秋鴻一個沒站穩,幸好有手铐铐着,否則肯定摔倒了。
他輕輕揉着手腕,嘆了口氣。
時遠城覺得自己有點想哭。他也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靠我身上吧。”
向秋鴻警惕地看看四周,站得離時遠城遠了一點,“小心,這麽多人看着呢,說我們不進步怎麽辦。”
“去他媽的進步。”時遠城小聲罵道,“老子不管了。”
“我知道,”向秋鴻說,“我和你想的是一樣的。”
“那……”
“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都忍了這麽多了。”
時遠城賭氣似的把頭看向一邊。窗外天色漸晚,火車飛馳在無人的鄉下,路邊黑漆漆的一片,只在偶爾經過村莊邊緣時能看到幾點微弱的燈光,轉瞬即逝。
“遠城,”向秋鴻湊近了一些,小聲叫他。
時遠城轉過來,眼睛似乎有點發紅。
“怎麽了?”
“和你坦白個事兒。”向秋鴻說。
“什麽事兒?”
“你還記得你室友被發現舉止不當,然後你們幾個一起被當衆處罰那次嗎?”
“當然記得。”
“那次是我舉報的他。”
“什麽?”時遠城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別逗我玩。”
“我沒逗你。”向秋鴻說,“就是我舉報的。”
“為什麽?”
“因為那次是我第一次幫他們看監控,我想他們一定會回來檢查錄像的。與其被他們看到,還不如我主動去舉報。”
時遠城愣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段被當衆責打的記憶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我第一次和你單獨談的時候就想告訴你,但最後還是沒敢說,怕你之後再也不相信我了。”向秋鴻接着說,“所以,,我今天才會故意輸掉比賽。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挨打,但是就當我是贖罪了,好嗎?”
“不好,”時遠城緊緊閉上眼睛,睫毛顫抖起來,“你沒做錯什麽,贖哪門子的罪。”
“那你也沒做錯什麽。”向秋鴻說,“如果你不打我的話,咱們都沒辦法全身而退。”
“但是為什麽啊。”時遠城吸了吸鼻子,“為什麽會這樣,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我們什麽都沒有做錯。”向秋鴻說,“我們的性取向确實不适應這個社會,但這并不意味着我們做錯了。錯的是這個不夠進步的社會。”
“但我們是進步主義社會……”
“不要去聽他們說了什麽,要看他們具體做了什麽。”向秋鴻說,“他們只是掌握了進步的定義權,但真正的進步從來不是一小撮人去定義出來的。”
時遠城咬着自己的嘴唇,低頭出着神。他無法反駁向秋鴻的話。或者說,作為一個成績還不錯的學生,他曾經可以引用課本上的話一條條地去反駁向秋鴻,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這些他曾經熟記于心的條條款款早已變得軟弱無力。
他不想再去争辯誰對誰錯了,他只想讓身旁的這個男孩一直好好的,不要再受到傷害。
向秋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樣,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沖他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真的沒事兒,別擔心了,在這裏挂一晚上死不了的。”
時遠城用胳膊擦了擦眼睛,“但我不想讓你受苦。”
“那我也得首先能活下去,盡快變得堅強起來,然後再想辦法讓自己不受苦,讓別人也不受苦。”向秋鴻說,“你坐下吧,別讓別人注意到我們在說話。”
時遠城慢慢地點了點頭。他坐回到座位上,輕輕用膝蓋在向秋鴻的小腿上蹭了蹭。向秋鴻單腿跪在座椅上,時遠城看看周圍,見沒人在看他們,于是又把臉貼在向秋鴻的大腿上,快速地蹭了兩下。
他擡頭看着向秋鴻:“有個非适應性性取向的男孩在你旁邊,會有利于恢複嗎?”
“你這樣的男孩的話,會的。”
向秋鴻笑了笑,擡頭望向窗外。一輪明月不知何時升了起來,高高地挂在空中。
還有九個多小時的車程,忍忍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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