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

六年的光陰,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

虞汐現在還能回憶起劉老太太臨死前模樣。

她記得那雙枯手死死掐着她的胳膊,惡狠狠的:“你要死守着這劉家,哪兒也不許去,等着我兒子回來……若等不到,你,就也別活……”

劉家沒把虞汐當人看。

但生作女子,若自己再不把自己當人看,那就真是自甘輕賤。

所以盡管虞汐在劉家的幾年裏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卻日益堅強了起來。

大概是第三年的時候,劉家老夫婦接連終老,而虞汐給他們當牛做馬的生活,也終于結束了。

而這時,虞汐已年有雙十。

少女時期匆忙逝去,這樣的年紀,已是沒法嫁個好人家了。

虞汐的頭腦很清醒,她知道像她這樣,不僅身世孤苦、面容有缺憾,又錯過了适嫁年齡的女子,若是草率把自己嫁出去了,是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且這世道,如劉家一般,把女人當作傳宗接代道具的人家,比比皆是。

她何必去別人家裏低頭甘為奴?

于是虞汐對外撒了謊,說她不願嫁人,只求等着劉家的大郎歸來。

如此這般,她不光搏到了個“忠貞有義”的名聲,還将那些觊觎她一個獨身女子的宵小之輩,有理有據的擋在了門外。

她不嫁人,所以關起們來,她便可以當家做主。

現在,城北的小酒館,就是屬于虞汐的家,是她名正言順的財産。

虞汐勤勞,心思也堅定,她将酒館打理的井井有條,現在甚至可以指望酒館掙錢了。

當年劉老夫婦活着的時候,也這樣沾了虞汐不少光,享了不少的福。雖然,他們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而虞汐則只當她伺候劉老夫婦終老的花費,是買下酒館的價格,所以也不曾真的難為過這兩個行将朽木的孤寡刁鑽老人。

虞汐日子越過越紅火,她是絕不會讓人擾亂她好不容易奮鬥得來的幸福生活的。

今日,她演戲了一場之後,就帶着六子回了酒館。

街上的人慢慢散去,只待回家之後,茶餘飯後之時,細細唏噓一番。

唯有一人,還站在街上,怔愣着,難以回神。

陸衍覺得,當他看見街上跪着哀哀哭泣的虞汐時,心髒都仿佛被凍結了似的。

他于是吩咐管家去主持酒宴,自己則隐在了人群裏,暗暗打量虞汐。

整個過程中,他緊緊握成拳狀的雙手,不停地顫抖着。

——若不是女人臉上那道淚滴般的傷疤,也許,陸衍會只當自己是認錯了人,怎麽也不敢相信,她就是自己記憶裏的那個人。

虞汐哭泣的樣子,特別的哀婉、委屈。

陸衍腦子裏想着她的樣子,六神無主的回了宅子裏後,當即就以身體不适為由,推拒了酒宴,然後,他暗暗吩咐管家,去打聽關于北城酒館的一切事情。

但正午剛過,陸衍就再坐不住,幹脆自己擡腿去了北城。

北城酒館今天沒開張,陸衍便繞到酒館後面的宅院裏,叩響了門。

開門的是六子,六子一看來人,愣了一下,才問:“你找哪位?”

陸衍拱了拱手,回道:“在下陸衍,是陸氏商行的老板,聽聞你家的酒食做得不錯,就想過來談談生意。”

六子可是驚訝得不行,他當然知道陸衍是誰,便着實恍惚了一陣,然後才側身把人迎了進來:“你先在堂屋裏坐坐,我去叫我姐。”

等了一會兒,虞汐便出來了。她半挑着簾子,從裏頭望着陸衍。

陸衍連忙擡頭看她。

只見虞汐一身幹幹淨淨的素花襖子,姿态玲珑,柔順的青絲,只簡單挽了一挽,然後插了支雕梨花的木簪。

她臉上圍了抹素淡的紗巾,露出一雙漠然沉靜的鳳眼,似猶抱琵琶半遮面,素雅清麗,雖不濃豔,卻直進人心田,空餘幾許淡淡幽香。

陸衍是看得目不轉睛。

他覺得女子的眼眸,是那樣的熟悉,仿佛他早已窺望了她幾生幾世似的。

“你叫什麽名字?”陸衍的聲音,都有些不穩了。

“我姓虞。”

“啊、嗯。”陸衍眨眨眼,思緒百感交集。

——她姓“虞”。

“聽說,陸老板是來談生意的?”

陸衍的心髒咚冬直跳,腦子裏渾然浮現了六年前的某個美好倩影,不答反問:“虞汐,是你嗎……”

他不敢奢望。

虞汐望着陸衍棱角分明的清俊臉龐,看着他斜飛的英挺劍眉,深邃的烏黑眼眸……

覺得經過了這麽多年,陸衍的模樣成熟了不少,也穩重了不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虞汐并不打算在他面前躲躲藏藏。她是被逼死過一次的人,早練就了一副冷硬心腸。

陸衍得了這話,心底的酸澀和陣痛,破繭而出。

“虞汐,你可恨我?”說話間,語氣如霧夢裏。

怎料虞汐忽地嗤笑一聲,接着嘆了嘆:“何必恨……”

陸衍見她淡然而決絕,一顆心像被墨汁浸染了的清水,頓時混濁而沒有清明。

他靜默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嗓子啞着,道:“虞汐你還活着,你竟然還活着……可你為什麽這些年,都不來找我呢,你可知,我一直念着你,過得有多苦……”

虞汐聽此便垂下眼簾:“你又何必較真。你過得苦?這世上謀生不易,誰人又過得輕松?自個兒放得下自個兒,也就想得開了。”

一向沉穩老練的陸大老板,此時卻像個犯錯的孩子:“你果然是怨我?”

虞汐平靜的搖搖頭。

人世間之法,因愛生怨。若無愛,也就無怨。

陸衍本有好多話想說,見她這樣,忽然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得伸手去拉虞汐,急切道:“虞汐,你跟我走,這次,我一定保護好你。”

虞汐背開身:“男女授受不親。”

陸衍心下愈痛:“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不這樣排斥我?”

他搖搖頭,如瘋子般紅了眼:“虞汐啊虞汐,你若記恨我,大可不見我,你此下願意出來見我,就說明你……”

虞汐卻輕輕打斷了他:“你誤會了。我今天白天經過你家門口,也知道你看見了我,所以,我本也沒打算躲避什麽。”

想起白天的事,陸衍忙說:“我知道你現在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得不好,你和我回去,不要經營酒館了,我來養你。”想了想,他又道:“上了戰場的人,多半是已兇多吉少,我只需托人去北方,造個信件傳回來即可……”

虞汐只淡淡的笑了笑。

六年前,虞汐與陸衍之間,因着門戶差距,不得在一起,只好雙雙出逃。

後來虞父郁郁而終,虞家後母改嫁,而虞汐和陸衍也被中途逮到。

彼時,虞汐被陸家家主劃爛了臉,然後那男人遞過來一把匕首,清清楚楚的對她說:“不清不白的女人,早死也是早解脫。”

陸衍那時還是個少年人,只顧着跪在一旁,懦弱的叩首求饒。

虞汐萬念俱灰,覺得自己愚蠢至極。為求一線生機,她便縱身跳進了崖下冰冷的河水裏。

也是她運氣好,最終撿了一條命回來。

回想她這不長的人生,幼年時,虞汐依靠着父親,結果父親被年輕貌美的女人迷昏了頭,鬧得家宅不寧。

稍微年長,她依賴上愛情,渴望未來的丈夫能給她一個完整的皈依。不想陸衍空有一腔情意,實則幼稚沖動,不頂大梁。

私奔醜聞一出,男方家仗着權勢,做做樣子也就無有大礙了,而女方虞家,卻是被扣上了永遠的道德指責。

虞汐憎恨陸家,尤其憎恨那個劃傷了她的臉、還勸她去死的陸衍父親,所以她對陸衍的愛慕,便也一同勾銷了。

而經過這六年的風風雨雨之後,她對當年記憶裏的那個懦弱少年,也不再有怨念。

她現在只關注自己的生活,為旁的人耗費心思,都不值當。

虞汐才不會把自己幻想成什麽凄美愛情故事之中的女人,她永遠不會自欺欺人。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縱為女子,或許,也該依靠自己。只有把自己當成主心骨,才不會命比紙薄。

她這後半輩子的人生,便只想憑借自己,去拼得幸福,哪怕再苦再累!

“陸衍啊陸衍,已經這些年不見,你又何必這樣。”

虞汐走近陸衍幾分,陸衍登時心如雷鼓,期期待待的眼睛一亮。

“你若還念着過往的幾分情誼,我只求你今後若是要開飯莊,就離我這北城遠些。我這兒是小本買賣,可經不起你這尊大佛來搶生意。”

陸衍聞言,心中頓感失望:“你做酒水吃食的買賣,那我便再不做這行就是。”

“如此就多謝了。”虞汐颔首,繼續說道:“往年的恩怨,已如過眼雲煙……陸老板是個聰明人,想來也不必我明說。你我從此,冰釋前嫌,各自謀生,就也算是不枉當年一場緣分!”

陸衍心頭一震。

他是不信虞汐的話的,他不信一個女人會這樣灑脫。

虞汐怎麽會不愛他了呢,曾經他們二人一起逃家,是有過一段感情的。

女子,能做到虞汐那樣得地步,必定是愛極了的。

所以她是屬于他的,永遠都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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