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六
晚上,虞家擺起了小小的酒宴。
紙窗剪影,透着暖柔的光。
屋內笑聲陣陣,喜氣洋洋。
各式豐盛的菜肴擺滿了一整桌:有酒有肉,有新鮮的魚湯,和脆口的蔬菜,還有熬得香濃的玉米粥,和一大碟子油光锃亮的炒餅。
食物誘人,衆人的食欲不禁大增。
宛兒以前,在王家手頭寬松時,偶爾也能看見幾次這樣的一大桌菜肴。
但在那些時候,她也就只能看看,然後端着自己的小碗到竈間裏,蹲着随便吃兩口別的剩菜也就罷了。
但在虞家,她卻可以理所當然的上桌吃飯,這叫宛兒既新奇,又惶恐不安的很。
宛兒偷偷看了眼虞毅。
虞毅嘴上不閑,今個好吃好喝的,他可是幸福的很,一臉蠢兮兮的餍足。
而虞汐此刻喝了點小酒,興致正高,臉色也微微酡紅。
平時在外要束着性子,現在她在自己家,當然就松散了起來。
虞汐一雙鳳眼,劃過幾分張揚、散漫,她放下酒杯,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算盤,啪啪打響,算計了起來:“一千錢是一兩,十兩一萬錢,一個打下手的月錢是二百錢,也就是說宛兒你要替我白幹五十個月,等于是四年零兩個月!”
虞汐露出一副“虞大老板”的樣子,沖着宛兒晃了晃算盤,接着,又醉意醺醺的挑了挑眉毛。
宛兒“哦”了兩聲,之後連連點頭。
她默了默,便小媳婦似的問:“才四年啊,可以……再幹長一點兒嗎?”
虞汐眯了眯眼,覺得宛兒在她眼裏,簡直就是只小白羊兒。
※※※
虞家新添家人,自是歡樂鬧騰之時。
而弈城裏的陸家,卻是另一番景象。
天氣有些陰森,屋內的光線昏暗。
陸老太爺坐在雕刻精致的梨花木椅子上,靜靜的望着自己的兒子,他像是個腐朽的屍體,長滿皺紋的下巴一蠕動,終于開了口:“數年不見,你到底是翅膀硬了。”
那語氣幹巴巴的,一點也沒有見到自己骨肉時該有的欣喜。
陸衍沉沉的對視着坐在屋子正首處的老者。
——這個人,曾掌控了他十多年的人生。
他所有的行為、喜好,都要順應于他所定義下的框框。任何超出了範疇的舉止,則都是大逆不道的。
譬如将幹涸的小魚,小心翼翼的放回池塘,便是仁懦、不夠大丈夫。
譬如喜歡撫琴作畫,便是娘娘腔、像個女人。
只有如陸老太爺自己一般,冰冷無情、理智決絕才是好的。而且尤其,是不能愛上女人。在他眼裏,若是真愛上了女人,就也跟玩物喪志沒有區別了。
陸衍譏諷一笑:“我數年離家闖蕩,也終該有些長進。”
這些年,他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大概只有陸衍自己知道。
陸衍負手而立:“衆多陸家男兒裏,你最不喜歡我,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此次回來弈城,也并不指望與你敘舊……”
陸老太爺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話:“你可知為父為什麽最不喜歡你……就是因為你無大丈夫之德行!”
時至今日,陸氏的數十餘間商鋪,已有大半掌握在陸衍手中,這些陸老太爺是看在眼裏、急在心間。他知道,陸衍是恨他的。
命門被人握着的滋味并不好受,所以陸老太爺一邊說着,一邊眼裏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情來。
“自古,男子當頂天立地,你可知‘孝悌忠信’四字怎寫!……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與我心生間隙嗎?你是為了個女人啊!我陸家的堂堂男兒,怎能因為一個女子,便不僅抛棄了家族、事業,還對自己的老子耿耿于懷呢?你這樣,豈不是太沒有出息了!”
誰想陸衍只是輕輕的笑了:“若是多年以前,我恐怕還會因為你這番話而惶惶自責,但現在……呵呵,你覺得我看不出來嗎?你不過是在害怕,害怕我傷害到你自身的利益罷了!”
沒有什麽,比這個家的“孝悌忠信”來得更虛僞了。
當年陸老太爺為争奪家主之位,不惜殺父害兄,結果也不過只是一句“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而已。可幾年後,後院一些姨娘互相争寵、使手段,卻能被他說成“最毒婦人心”。
把一群利益不同的男人放在一起,整個世界都會充滿殺戮;而把一群利益不同的女子圈在一起,卻還指望她們能共同侍奉自己。
——這無恥的強盜邏輯!
什麽是堂堂男兒?
看着心悅的人被割爛了臉頰,然後那人當着自己的面,悲憤自盡……難不成他還應該自己騙自己說,因為對方是女子,而我是男子,所以我不該心痛哭泣,不該耿耿于懷?
想到這裏,陸衍的臉色都有些猙獰了:“要不是虞汐,我也不會發現,我原來那麽愚蠢……”
他愚蠢,所以才将自己籠罩在父親的陰影裏,十多年都不得自在。
陸老太爺眯了眯眼睛,壓下怒意:“那個女人的事,都已是陳年過往,你還要斤斤計較到何時?你想要美麗年輕的女子,我可以給你,你要多少我就給你多少。你想要財富,也行,但你着什麽急,早晚這陸家會是你的!”
陸衍陰郁得像只毒蛇,怒極反笑:“呵,斤斤計較?呵呵呵……我想要財富,還得等你安然終老、再吃你吃剩下的?你這夢做的,當真是好。可惜現在,我想要什麽,我只會憑借着我的實力去取得,早已不需要介懷于旁人!”
“大逆不道!你這個畜生!!”陸老太爺顫抖着撐着扶手站起來,惡狠狠的斥責道。
“當你把我的親姐姐,嫁給年已半百的商賈聯姻時,你怎麽不問問自己是否牲畜不如?當府裏的柳姨娘因生了女孩而遭你不喜,只得悄悄把孩子賣走時,你怎麽不問問自己是否牲畜不如!你只會給自己找借口,說既然生養了姐姐多年,姐姐就該知恩圖報為家族做貢獻;然後說那柳姨娘是狠毒的婊子,什麽事都做得出,到底男子才堪大任、才是香火……總之,永遠是別人的過錯,這樣你就可以掩蓋你自己腐爛到骨子裏的自私與卑賤!”
陸衍的語氣很冷靜:“我早已看膩了你的把戲。”
他從懷裏拿出一瓶毒|藥,走向氣得背氣的陸老太爺,将那精美的陶瓷小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輕笑道:“這可是價格不菲的好東西,特意給父親備下的。”
陸老太爺頓時驚慌的跌回椅子裏,不可置信的瞪着陸衍:“你怎麽敢……這裏可是陸家的祖宅!”
陸衍仍舊笑着:“放心,我可不會為了父親,而弄髒自己的手的。這藥,不會奪命,只會叫你之後的年景,日日躺在榻上,與夢相伴。兒子只希望,父親這輩子做的虧心事,并不會太多,否則心裏映出的場景,盡是你毒我害,那可還有安寧了?!”
陸老太爺驚懼到了極致,卻無力反抗,不知為何,連沙啞的喊叫旁人,都得不到回應……
陸衍的眼裏盡是憎恨,他默默的看着自己的父親雙目逐漸失神,看着他如熟睡一般緩緩合上雙目,這才退後了幾步。
陸家的內定繼承人,從來不是陸衍。他的父親在最後一刻,還妄想着用利益誘惑他、欺騙他……
陸衍立在原地,眉眼森然,許久,才喃喃自語:“我從不曾想要陸家,至于我想要的,不過只是一個自己的家而已……”
柳姨娘其實是他的生母,可她卻已郁郁而亡;而陸衍的親姐姐,也很早就上吊自盡了。
唯有幼時,他在鄉間老宅所遇到的那個女孩,那個與他私定終身之後,被他當作妻子對待的人,還活在世上。
只遺憾,他們的種種,在她眼裏,亦已是過眼雲煙,再拼湊不出當年的模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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