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十

天氣愈發炎熱起來,北城小酒館裏酒香醉人。

春天時的一通休整,讓虞汐的積蓄見了底,她這些時日便琢磨着,如何讓小酒館的生意更加興盛一些。

因為天氣漸漸轉熱,酒館裏便出了些新花樣的涼菜來賣。

這些涼菜的賣相不錯,價格也實惠,所以還算受歡迎。

但酒館畢竟小菜的樣式就那麽幾種,實在也只是能賺些蠅頭小利罷了。

酒館後院,竈間裏,虞汐他們三人,正在研究新的菜式。

“哇,宛兒你可真厲害!”虞汐夾了一筷子剛剛做好的涼拌什錦菜,眼睛瞪得大大的。

虞毅也一筷子一筷子吃個不停,邊吃邊贊揚:“這手藝簡直比酒樓裏的大師傅還要好呢!”

宛兒笑了笑,一臉平靜的忙活手裏的事,嗔怪道:“哪有你們說的這麽好,真是的……”

虞毅不幹了,鄭重其事的說:“天吶,你還不信,我都快嫉妒死隔壁那個王家小子了,享了那麽多年的口福還不知珍惜!”

虞毅正激動着,話已脫口,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便縮了縮腦袋:“那啥,俺錯了,就不該再提他們的!呸,我這張臭嘴巴!”

宛兒脾氣好,雖然,剛剛心裏揪了一下,不過她也沒往心裏去,忙對虞毅道:“沒事的,沒事的。”

虞汐就拉過宛兒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腦袋:“咱們宛兒是多好的一個姑娘啊,他們不知珍惜,自有我們來珍惜!”

宛兒輕輕靠了靠虞汐的肩膀,甜甜的笑了。半晌,她才哀哀的道:“以前在王家時,生炊做飯可是件難事,若做的不合他們口味,那可不是一頓打罵就能了事的,他們會不停的怨我浪費糧食,然後就不給我飯吃……”

這是宛兒來了酒館後,第一次說起王家的事。

虞汐和虞毅姐弟倆聽得沉默了。

宛兒像是終于找到了傾訴的地方,開始緩緩的道來她經年來所受的種種委屈、不公。

末了,她滿臉不真實的說道:“虞汐你知道我現在,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什麽嗎?”

虞汐搖頭。

宛兒自嘲一笑:“最不可思議的是,當我明明在火坑裏的時候,除了你以外的幾乎所有人,卻都對我說,他們不管怎樣對我,都是理所應當、無可抗力的。周圍的七大姑八大姨,不停的對我這樣說,到了最後,甚至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就是一個沒用的廢物女人,只配給王家做牛做馬……”

離開王家、離開王家男人,不管是和離還是休棄,都是宛兒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若一旦離了那個男人,她就髒了,她就是被丢掉的殘次品了,再沒有什麽價值,只會遭人嘲笑。

直到她遇見了虞汐,看見了虞汐是怎樣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宛兒這才知道,原來,生活還有別的選擇和可能性。

所以宛兒很景仰虞汐,她希望自己,也能如她一般,勇敢堅毅,絕不作繭自縛。

“宛兒可不是廢物!”虞汐指了指菜板上的精致食物,“你呀,現在可是我們北城酒館的大廚師了!以後,我就指望着你來幫我們賺錢了。”

宛兒聞言愣了愣,片刻,忽地露出個燦爛的笑。

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去賺錢。

宛兒低下頭,以此掩飾自己眼底的淚光,她決定,自己要更加努力的做事。

北城酒館裏的兩個女人,俱是心靈手巧,踏實勤勞之人,而機靈鬼怪的虞毅,又最會為人處世。

這三人搭配的極好,生意做得雖然不大,卻是不愁溫飽,且收入也能月月有餘。

酒館翻修完畢之後,環境幹淨了許多,來店裏吃菜喝酒的人便更多了。

于是等陸衍半月後再次拜訪酒館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一副熱鬧擁擠的景象。

酒館裏的那種蒸蒸日上的氛圍,連陸衍都能感受的到。

他孤零零的站在街上,隔着人群,往酒館裏望,心裏有點替虞汐高興。

這樣站了會兒,陸衍還是沒有走進去。

入夜,陸衍坐在陸府的院子裏,邀請來王俞生和他一起喝酒。

酒是差人去北城酒館買的,下人還順帶買回了幾樣爽口的小菜。

陸府的庭院修建的十分奢華,他們坐在一個琉璃瓦、朱紅柱子的涼亭內,放眼向外望去,處處都是假山水榭,綠樹紅花,景象頗為怡人。

在涼爽的夜裏,這樣喝酒吃菜,實在是爽快之事。

可陸衍的臉上,卻并沒有太多喜悅之意。

王俞生對于北城酒館的事情,是略知一些的,他年紀比陸衍大,早年年輕時,也曾經歷過許多人與事。

王俞生先開了口:“爺,您現在的身子狀況,可不宜喝酒啊。”

陸衍點點頭:“浮生偷閑,少飲幾口罷了。”

王俞生便不再勸。

陸衍卻苦笑着說:“你在我身邊算是最久了,這些年,我們摸爬滾打,吃的苦、遭的罪,到了現在,還歷歷在目……可一晃眼的功夫,再回頭看看,卻已是六年過去了。”

王俞生嘬了口酒,也附和道:“是啊,人生苦短啊。”

“有時我常想,如果我哪天就這樣沒了、死了,或是怎樣……這輩子,我能想起的,會是些什麽。”陸衍晃了晃手裏的酒盞,這樣一個白玉酒盞,便是價值不菲,夠尋常人家數年的吃穿用度了。

“爺快別說這樣的話,不吉利。”

陸衍卻執意繼續說道:“我不似你,你妻子兒女環繞,一家和樂……我有的,或者說屬于我的,只有這手裏的金銀而已。除卻錢財,我就只是孑然一人,我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所以我愛財,也喜歡做生意,因為只有財物,是不會離我而去的。”

陸衍的眼神迷離了起來,像是醉了。

王俞生便飲酒吃菜,聽着他講。

“但是,賺錢也是不易的,所以今日,我就像在過獨木橋,稍一不慎,就會整個人都跌落谷底!”陸衍說到這兒,又狠狠的灌了自己一口,“呵呵,我現在在利益的漩渦中心掙紮着,怎麽舍得再拉她下水,她本就已經恨極了我陸家的種種……看她過得好,我心裏是真的很高興,可是,她的好,與我卻半分關系都沒有,想到這兒,我就覺得,我這六年來的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麽?我終究什麽也改變不了!”

“您醉了,這是在說稚氣的話啊。”夜裏涼風極為舒适,王俞生眯起眼睛看遠處的池塘、夏花。“人這輩子,不可能誰都不欠,也不可能誰都不幫。何必計較太多呢,真心實意的過日子就好。內人早些年景的時候,與我也着實有過一段艱苦的日子。她家中父兄不濟,我便幫着拂照;後來,我時常忙着往外奔生意,留下的父母孩子,就得靠她來照顧。這樣半輩子磕磕絆絆,彼此之間欠的情和債,早已分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倆中會有一人,有一天,坐在床頭,陪着對方安然合眼……”

陸衍唇角上揚:“這樣的感情,倒真叫我羨慕……若這次能挺過去,我也想快快成家了。”

王俞生笑道:“沒什麽是過不去的坎,等東家成親之時,定要請我這個糟老頭子去喝喜酒啊。”

“那是一定的,你要是不來,我綁也得把你綁來!”

二人算是莫逆之交,這酒喝的盡興,心情就也暢快起來。

陸衍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過去的人生,總是被束縛在追悔裏,他對虞汐的愧疚和愛慕,便像根刺,紮在心口裏,時時刻刻折磨着他。

他一心惱怒自己當年的懦弱,一心想要變強,然後因着這樣的執念,便錯過了許多生活中本該是美好的事與物。

現在,他看着虞汐過得灑脫,心裏既是不甘,又是釋然。

他的目光,依然在追随着虞汐,但是,陸衍卻也想要同虞汐一般,活得自在、快樂。

陸衍仰頭,看天上的素白的月色,忽地笑了:“流年易逝,人生在世,總當要搏上一搏,才好說自己無怨無悔!”

說罷,他便擺手離席。

獨留王俞生一個人,依舊在笑着默默喝酒。

陸衍出了府,打算去北城的酒館。

他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他要好好的對虞汐說清楚自己的心意。

假如她仍然不接納自己,那麽他也不怪。

她若無意,那便算了罷!

畢竟人這一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不倫是迷惑悔恨,還是不甘遺憾,都是轉瞬即逝的感情,實在沒有意義去反複糾葛。

執着只是徒勞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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