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五卷·(17)

覺得她神秘飄渺,握不住,看不透,一如此刻。她讓他迷惘,卻又不自覺地沉淪。

虞妙弋腳尖輕點,淩波纖步,輕盈欲飛。寶劍的青光影影綽綽,似織起一層柔軟的紗幔,萦繞着她,随着她而舞而動,妙不可言。忽地,舞步加快,舞姿生風,她或連環而走,或折腰盤旋,織起的劍光更密,粉色的倩影似和寶劍的青光融為一體。項羽怔怔出神,只覺眼前平白多出了好幾道美妙的粉色倩影,而且姿态各一,一人瞬化千人,盡皆袅娜綽約。生風的舞姿似帶動了身旁的燭火,燭火搖擺扭動,随着她雀躍起舞。此刻的她更似一朵粉蓮,正妖嬈盛放。

她的劍舞柔媚歡快,讓項羽蹙起的眉漸漸舒展,受她感染,心竟無比明亮,他癡癡而望,直至她一舞舞畢,翩翩而至他的眼前,他都毫無所覺。那朵粉色的蓮似還盛放在他的眼底,而那蓮花仙子般清麗脫俗的人兒已然深烙在他的心頭。她是否想以舞作別?但項羽發覺心中的不舍比之剛才的殇別更加濃烈,如那抹仍舊在心頭揮之不去的倩影,讓他是那樣的難以割舍。

☆、約定

? 一舞舞畢,虞妙弋翩然而至項羽的跟前,他眼中濃烈的憂郁和不舍讓她莞爾。

“項郎。”她的輕輕一喚才讓項羽回神。回神後,項羽忙将她攬入懷中,擁着她到床榻坐下,取來披風給她披上,擔心地問道:“身體會不會不适?”

虞妙弋微笑地搖搖頭,牽過他的手附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來自他掌心的溫度,她笑得更甜,“我知道自己身懷六甲,所以剛才沒敢盡全力。我只選取一些輕巧靈活的簡單身法,舞起來不會太累。”見她小臉雖有紅暈卻無虛汗,項羽才稍稍舒眉。不過說到輕巧靈活,項羽不由一問,“妙弋,看到你剛剛的舞我想起了莊弟以前的劍舞,你的步法和我們項氏一族中‘舞柳’的步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話意味深長,虞妙弋心裏微微咯噔,“是啊,項郎英明。我的确是在那天跟莊弟舞一段,偷師的。你不會追究我吧?”既然項羽已經發覺,虞妙弋只好直接認了,雖然還是不得不騙他。上一世她是名正言順跟着項莊學的,這一世太多的陰差陽錯,她也只能這樣自圓其說了。

“舞一段你就記住了?呵呵,原來我的妙弋很有這方面的天賦。”然而項羽的稱贊又讓虞妙弋微愕,因為項氏一族的“舞柳”步法不算簡單。她上一世也是跟着項莊學了好一段日子才記住的。這會她仍是只能硬着頭皮接話,“項郎,我們虞家百年鑄劍,我自小便與劍打交道,但我不喜歡把它當做兇器,比之修習劍術取人性命,我更喜歡劍舞。小時候在哥哥修習劍術時,我偷偷把劍術融合在舞技中,後來被哥哥發現還被他嘲笑過呢。不過爹爹說女孩子該宜室宜家不宜打打殺殺,所以準許了我,還正式教了我一些步法。”

“哦。”他的妙弋是想告訴他,她的舞自小就有根基。虞妙弋說了大段,項羽卻只是應了這麽一字。虞妙弋俏眉颦蹙,依偎着項羽靜默一會才又輕輕一笑,“不過,真正讓我見識到劍舞之妙還是那日在雍丘,莊弟的劍舞。‘舞柳’步法柔中帶剛,有淩波微步之妙,行之飄忽如影,此法與劍舞結合甚妙,使舞動時身法更加靈活飄逸,潇灑英武。項郎,你知道嗎?我一直有個願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出征前夕為他舞劍振奮士氣。不過今晚有點差強人意。”畢竟她懷有身孕,又加之在寝帳,更沒有盛裝打扮,她沒有舞出劍舞中的那份壯志豪氣,但卻舞出了別有一番滋味的柔媚妖嬈,讓項羽迷戀其中。

“項郎,等你凱旋而歸,等我們孩子降世,我再盛裝為你舞一段慶祝如何?”這話更是加深了項羽對她的不舍,他靜靜地攬着她,心卻彷徨,“妙弋,你覺得我能凱旋嗎?”這樣的兵力懸殊,他還能贏嗎?

“能!”虞妙弋堅定地回答他,秀手撫上他蹙攏的眉峰,微笑相對,目光篤定,“項郎,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你頂天立地,更能為我、為我們的孩子撐起一片天地,我信你。這一次,無論戰況多麽艱險,你也一定能化險為夷,旗開得勝!”巨鹿之戰雖然兵力懸殊,勝機渺茫,但就因為楚軍那份視死如歸的氣概,才能以一當十,甚至敵百。所以虞妙弋不要項羽這樣意志消沉,她的項郎就應該勇猛無敵,毫無所懼。

最終,她篤定的信任鼓舞了他,換得項羽鄭重一諾,“妙弋,我答應你,巨鹿一戰無論多麽艱險,我都不會放棄。為了叔父,為了我大楚項家,也為了你和我們即将問世的孩子,我一定會殺了章邯報仇雪恨,覆滅暴秦以告祖父、父親、叔父在天之靈。但你也得答應我,不準再任性,不準再亂跑,乖乖在虞溪等我,等我凱旋而歸,還有,照顧好自己,保護好我們的孩子。希望到時我能親眼看見他問世。”

“嗯,一定會的。”感覺項羽恢複了鬥志,虞妙弋更是堅定地對他展顏一笑。“項郎,即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你也要堅持,我相信你一定能創造奇跡。”

**

第二天一早虞妙弋便在項羽的安排下由項莊護送回虞溪。與虞妙弋惜別後,項羽立刻把全副心神投入到這次戰鬥中,連夜召集衆将商議作戰策略。然而越是深入分析,越是覺得勝機渺茫,再加上探子回報說秦王朝所增加的援軍董翳、司馬欣兩批人馬中,司馬欣押送着上萬旦糧,足見秦王朝對此戰的重視。而反觀楚軍,兵力不及人家不說,因為宋義的滞留,糧草更是所剩無幾。

彈盡糧絕,形勢嚴峻讓楚軍将士蹙眉不展,項羽更是。走出營帳,擡頭仰望陰霾重重的天空,又看看身邊略顯疲憊的将士們,項羽沉沉一嘆。“妙弋,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化險為夷?難道非得置之死地方能後生嗎?”

無力地閉上眼,項羽緊握起拳,苦慮着。然而片刻之後,當他驀地睜開眼時,陽光仿佛沖破層層陰霾直接照進他的眼底,耀亮了那雙舉世罕見的重瞳之眸,一絲笑意終于爬上他的嘴角。

不能力敵自當智取,糧草不足不能久戰,那麽就速戰速決!如今的他只能搏一場,如她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不,他要“破釜沉舟”!

**

惜別項羽,離開安陽的楚營已經兩天了,現在的虞妙弋和項莊正坐在馬車,返回虞溪。由于她懷有身孕,項莊并不敢以多快的速度,所以雖走了兩天,他們還在趙國境內,要到明日中午才能出趙。

這天黃昏已臨,虞妙弋和項莊為能在入夜時分趕到最近的縣城而不得不加快速度。“嫂子,堅持下,再過一會就能進入安邑了。”

“嗯。莊弟不用擔心,你大可讓車夫再加快速度,這墊子軟着,颠不着我。”虞妙弋對着眼前的項莊感激一笑。這兩日來他對她的悉心照顧讓她感動,不過,感動之中也有愧疚,因為為了她,他和懿兒的婚事告吹了。

那日虞妙弋假說要獨自一人回虞溪,卻趁機北上安陽。她自知紙包不住火,但當時因為心念項羽也顧不得太多,沒想到半月後,一直在虞溪等不着虞妙弋等人回來的鳳雅急了。畢竟她的主子是虞妙弋,半個月不在她的身邊伺候,難免擔心,所以鳳雅辭別虞妙弋的嫂子單霜來到戚家尋她。而鳳雅這一來,虞妙弋便成了失蹤,這立刻急壞了所有人。

那時的項莊在戚家已經待了半個月,懿兒對他死心塌地,戚老漢對他這個準女婿也是滿意得不得了,就等着他開口提親。項莊猶猶豫豫,而就在他打算正式提親時,鳳雅卻過來告知虞妙弋根本沒有回到過虞溪……

“對不起,莊弟,是我不告而別才耽誤了你們,害得你讓懿兒生氣。不過懿兒是個好姑娘,這次回去嫂子陪你去給她賠罪,順便代你提親,如何?”虞妙弋歉然說着,項莊卻把頭撇開,撩開車廂窗簾,看出窗外,一會才輕輕一嘆,“她是個好姑娘,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是我配不上她。”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虞妙弋急忙辯道:“莊弟怎麽對自己這麽沒信心?你是大楚項家後人,是我們的莊将軍,劍術卓群,為人樂觀直率,你怎麽會配不上懿兒?”

“呵呵,是嗎?原來莊弟在嫂子心中還是有不少優點啊,那就夠了。”然而項莊卻答非所問,只悠悠吐出這麽一句後就不再言語,繼續望出窗外,虞妙弋覺得莫名,更微惱項莊對這個話題的淡漠,對懿兒的毫不在意,“如若莊弟覺得不好意思,那麽就嫂子一人代你上門給戚家賠罪,提親。”這次她不再多加“如何”二字,口氣已不見商量。

“不必。”項莊終于回頭,看着她,面上是不容玩笑的嚴肅,“我不想再耽誤懿兒,嫂子,希望你能明白。”

“為什麽?我離開戚家時,你們不還好好的嗎?是因為我的‘失蹤’讓你們産生了什麽誤會嗎?”因為項莊對自己的一段情曾經讓他拒絕過懿兒,所以,虞妙弋在這點上很敏感,不希望因為自己再讓他們發生矛盾。

“不,和嫂子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見虞妙弋還想說些什麽,項莊直接掀簾出去,“嫂子,我出去看看到了安邑沒有。”

看着項莊急忙逃避的背影,虞妙弋只能無力地嘆了口氣。而出去後的項莊也只是坐在車夫的旁邊,仰面望着夜色漸濃的天。戚懿是個好姑娘,她對他情深意重,這些項莊比誰都清楚。但是,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是因為身份地位,而是因為他愧對她的這份情深意重。

在戚家呆了大半個月,項莊一直在猶豫。所有人都看好他們,戚老漢也倍感期待他這個夫婿,懿兒更是全心全意地等他。所以,最終他下定決心,想第二天向戚家提親,但卻也在這個時候,鳳雅帶來虞妙弋失蹤的消息,讓他完全看透自己的心。

他無法接受懿兒的感情,她對他越是好,他越是愧對。因為在得知虞妙弋“失蹤”的那刻,他心裏的着急擔心超過了一個小叔對嫂子該有的感覺。戚懿是個好姑娘,但他不夠好。不然不會還對自己的嫂子還餘情未了,這樣的自己讓項莊瞧不起,而懿兒也瞧出了項莊對虞妙弋舊情難忘,一氣之下,她趕走了他,甚至說了不少決絕的話,以懿兒剛烈的性子,項莊知道,他與她不再有可能。

這樣也罷。離開戚家後,項莊心裏卻是松了口氣,他本來就是一個浪子,實在不想被任何感情絆住,特別是自己無法回應的感情,對于虞妙弋,他自然不會再有任何逾越,他現在只想替自己的羽哥好好照顧她,好好保護他們的骨肉,何況如今巨鹿一戰兇險,勝負難定,他真沒有多少心思考慮個人感情。對于懿兒,他想,就這樣放任了吧。只希望再見還能是朋友。

殘陽落山,白天已慢慢為夜色吞沒,一路的沉默,唯有馬車辚辚作響。忽然,項莊叫了一聲,“嫂子,前方有打鬥,我們要不要繞道?”

“哦?看得出是哪幾方人馬嗎?”虞妙弋問道,自己也掀開窗簾望出,此時夜幕已臨,借着不遠處其中一方手持的火把火光,虞妙弋勉強分辨着打鬥的雙方,耳邊聽項莊回道:“是黑甲秦兵!他們似乎在捉拿什麽人。要幫忙嗎?”如若是以前,項莊絕不會問,不管有沒有危險,他一定會出手幫忙,但現在車裏坐的這人是他的嫂子,如今身懷六甲。

“去看看情況吧。”知道項莊顧及自己,但見有人落難,虞妙弋還是難以袖手旁觀。項莊遲疑會,終是點頭,讓車夫保護好虞妙弋,自己抽出寶劍上前。

☆、走險

? 一會後項莊帶回了一人,虞妙弋見他們上了馬車,立刻讓車夫趕車離開,安邑是不能去了,他們只能讓車夫掉頭,往回跑,向深山密林躲去。

“大恩不言謝,請受季布一拜。”随項莊進了車廂,這人便對着他們二人單膝跪拜,而他這一跪,背上累累的傷痕立刻露在虞妙弋眼前,血跡斑駁,腥味撲鼻,讓她略微心驚之時,胃裏一陣翻滾,因為懷孕對刺鼻的味道敏感,虞妙弋險些吐了出來,但一聽他自稱季布,她緩過不适,驚喜地上前扶起了他,“你就是季布?”

“嗯,夫人您認識在下?”問着,季布抽回手,實在不想自己滿身的污穢弄髒了眼前美麗的少婦。眼前女子妝容淡雅,雪白的狐裘加身,清麗的她宛如一朵雪蓮,讓人心生敬慕,更不忍亵渎。

然而,虞妙弋一點也不介意,扶起季布後又扶他到旁邊坐下,“嗯,真是你!”這一正眼瞧,虞妙弋立刻在心裏确定,眼前這青年俠士不是別人,正是以後項羽麾下五虎将之一的季布!不過,她當然不會這麽說,關于季布還有很多流傳,“季俠士俠名遠播,我們早就如雷貫耳,然而你不僅好打抱不平,行俠仗義,還信守承諾,我們楚地廣泛流傳這麽一句‘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對不對,莊弟?”

“嗯,對。原來閣下就是‘千金一諾’的季大俠士。久仰久仰啊。”項莊抱拳道。季布忙擺手,“什麽大俠士?閣下嚴重了,我季布一介草民,所做的都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不提也罷。敢問二位如何稱呼?”

“在下項莊,這是我家嫂子,項虞氏。”項莊簡短地介紹完後,季布看了過來,“項莊?莫不是我大楚英雄項燕大将軍的後人?項羽将軍與您可有關系?”

季布的問在項莊預料,但項莊多留了份心思,但笑不語,并沒有打算就這麽輕易和萍水相逢的人坦白身份,但虞妙弋卻直接回道:“項燕大将軍正是我們祖父,項郎是我的夫君。”

項莊微愕,顯然沒有料到虞妙弋對季布如此坦誠,季布更是震驚,因眼前二人的身份,他彈跳站起,頭一個不小心直接撞到了車頂,馬車震動,廂外的車夫忙擔心地問道:“夫人,發生何事?”

“沒事。莊弟,快幫季俠士上藥包紮,呵呵,不過得多準備一份消腫的藥。”剛剛季布那一撞,鐵定起了包。季布尴尬地笑笑,手揉向後腦,一碰不由嘶叫一聲。項莊見季布眼神坦蕩,虞妙弋又如此熱心,不再多想,取出藥箱,給他治傷。

季布接過項莊手上的藥箱,推托他的幫忙,“季某小傷,不敢勞煩将軍,我自己來就行。不過,真真沒想到啊,季某竟能在此有幸遇到二位!”考慮到季布背上他自己夠不着的傷,項莊最後還是出手。而男女有別,再加上車廂內血腥味太重,虞妙弋出了車廂。

出來時,冬夜稀疏無幾的星子光芒黯淡。在車廂外坐穩後,虞妙弋擡高聲量,壓過車辚之聲,問道:“不知安邑駐紮的是哪路秦兵?季俠士又是因何與他們發生沖突?”

車廂內季布如實作答,“夫人,安邑目前駐紮的是秦長史司馬欣的軍隊,他們奉秦二世之命往巨鹿給章邯、王離大軍送去糧草。”對于司馬欣,項莊有一定認識,畢竟當年他們的叔父項梁犯下殺人重罪時,是當年還是獄官的司馬欣網開一面,偷偷放了他。虞妙弋對司馬欣更是印象深刻,這人起初是有恩于項家,而後小有戰績被章邯重用,後來勸說章邯投了項羽,在項羽封封諸侯時被封為塞王,但在劉邦殺出西蜀時立刻投降了他,後又在項羽大敗劉邦時重歸楚營,是個毫無氣節的三姓家奴。

不知虞妙弋兩人對司馬欣這人的想法,季布繼續說道:“季某早就仰慕項将軍威名,這次和幾位好兄弟本是想趕往安陽,投奔項羽将軍麾下,哪知項羽将軍已經停止征兵,我們只好先作罷。在往返途中我們又聽聞原先的上将軍宋義畏懼不前,在安陽滞留四十多天以致軍中糧草虧耗,而我們楚軍彈盡糧絕,他們秦軍卻不斷地往前線運送糧草。所以我們兄弟幾人就商量着怎麽也得為我們大楚做點事,最終混入司馬欣的軍營,趁夜黑風高燒了他們的糧草。”

聽到這,項莊和虞妙弋震愕,亦對季布幾人不由肅然起敬,但季布卻沉重一嘆,“可惜我們人數實在有限,秦軍的糧草沒燒着多少,幾個弟兄們都慘遭屠戮,現在也只剩下季某一人。如若不是剛剛莊兄弟出手相救,季某恐怕早已與弟兄們在九泉之下相會。”

“人固死,節長存。季俠士你們的俠義情懷和無懼生死的膽色實在令我等敬服!今日能與俠士結識,是我們三生有幸。但如你所說,暴秦強大,即便懷抱遠大志向,以寡敵衆就是輸,就是死。俠士,你可否願意加入我們項家軍,襄助我家夫君共謀大業?”

“夫人此話當真?”季布激動問道。虞妙弋莞爾,鄭重點頭,車內的項莊亦友好一笑,季布欣喜跪下,隔着馬車車簾,對虞妙弋一個叩首,“夫人知遇之恩,季某定結草銜環以報!”

“俠士多禮了。莊弟,快扶起他。”得季布千金一諾,虞妙弋全然放心,欣然一笑。歷史本就會讓季布效命項羽,她這也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然而事情終是沒有虞妙弋想的那樣順利,不一會兒,身後便出現了大批秦軍。此時季布已經上藥包紮完畢,虞妙弋進了車內,項莊忙扶她到狐毛軟墊上坐好。聽到身後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虞妙弋讓項莊催促車夫加快速度。

車夫領命,并将馬車趕緊密林,然而密林路窄且泥濘坑窪,即便有軟墊,虞妙弋亦被颠得臉色發青,手已經撫上小腹,虛汗已然沁出。此時季布的傷雖已得到處理,但狹小的馬車裏還未散盡的血腥味讓颠簸好一陣的虞妙弋終于隐忍不住,開始嘔吐起來。

現在的虞妙弋是季布認的女主人,如今女主人的腹中還有尊貴的少主,季布想也沒想,就沖出去,想跳車,還好被項莊拉住。

“你做什麽?”得知季布的意圖,虞妙弋低斥。“啪”的一聲,車轍似乎撞到了路上突起的岩石,馬車一陣劇烈晃動,虞妙弋不穩,差點摔着,還有項莊、季布兩人眼疾手快上前相扶,她才沒事。

“夫人,秦兵追得緊,季某實在不想連累夫人、将軍,就讓我下車,引開他們吧。”

“不。我們剛剛救你上車時,已經暴露了。秦軍向來殘忍,知道你有同黨相助,不一網打盡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一人下車根本就是自投羅網。”虞妙弋咬牙,身子微側地靠在項莊的身上,手仍舊按着小腹,又一陣陣的颠簸讓她小腹絞痛難忍。

“是季某連累了夫人……”季布慚愧,頹然地跪了下去。但自始自終,虞妙弋都沒有放棄他,沖着他是項羽未來的五虎将,虞妙弋怎麽也不會看着他遇難。被逼無奈下,他們幾人一起下車,躲在暗處,讓車夫獨自趕車,引開秦兵。然而,當車夫被追上,秦兵的火把耀徹密林時,他們幾人再也無處躲避,寡不敵衆下,虞妙弋不讓他們反抗,三人無奈束手就擒。

**

“獄卒大哥,麻煩通禀司馬長史大人,說故人請求相見。”一锒铛入獄,虞妙弋立刻讓獄卒代為傳話,一旁的項莊很是不解,“嫂子,你真打算向司馬欣表明身份?”雖說司馬欣曾有恩于他們項家,但如今雙方敵對,他們根本不該向對方表明身份,以免被挾為人質。

“只能這樣了。季俠士不知被關押在哪,受什麽酷刑,我們得救他。”季布是縱火燒糧的重犯,所以一被抓入大牢,季布就被單獨押走。項莊知道厲害便也不再言語,但他心裏其實還是不大樂意,如今奉了項羽的命要好好保護虞妙弋母子,項莊一點也不願見到虞妙弋犯險。知道項莊擔心自己,虞妙弋對他微微一笑,“莊弟,我有分寸。”暴-露身份的确不是什麽上策,但為了救季布,她只能冒險,還好她知道歷史走向,知道司馬欣在巨鹿一戰所扮演的角色。他最終會勸說章邯,率軍投降項羽的。她現在只能憑借上一世的記憶為季布争得生機。

獄卒收了虞妙弋精致的發簪耳環才勉為其難代為傳話,好一會兒,司馬欣才姍姍來遲。虞妙弋和項莊禮貌地向司馬欣見禮,尊稱他一聲“叔叔”。得知他們的身份後,司馬欣難掩的詫異,“原來是賢侄,賢媳啊。那你們果真與那猖狂的叛賊是一夥?”畢竟虞妙弋項莊是楚營的人,不怪司馬欣懷疑他們。但最讓他詫異的是,虞妙弋他們居然主動暴-露身份。

“不,司馬叔叔誤會了。我們并不知道季大哥和他的兄弟燒糧,之所以出手相助是因為他曾經有恩于我。”虞妙弋侃侃而談,對司馬欣撒了個小謊,見司馬欣不置一詞,虞妙弋緩和語氣,對司馬欣感激一笑,曲膝一福,“當年叔父锒铛入獄,還多虧司馬叔叔仗義,在晚輩心裏,司馬叔叔心慈仁義,此番晚輩才鬥膽跪求您高擡貴手,對季大哥網開一面。”

“荒謬!季布等人燒我糧草,視我大秦威嚴于無物,本将軍豈能輕饒他們?”司馬欣橫眉豎眼,嗤斥道。

虞妙弋知道司馬欣會生氣,并不以為意,坦然接口,“為了維護貴國尊嚴,司馬叔叔自然是不可輕饒他們。但您并沒有輕饒呀,季布等人除了他全都已經受法伏誅,就連季布本人也已傷痕累累,受到了教訓。晚輩素知司馬叔叔仁義,還請司馬叔叔對季布網開一面,您的大恩,我們沒齒不忘。”

☆、斡旋(上)

? 虞妙弋一直和顏悅色地給司馬欣戴“仁義”的高帽,司馬欣态度一時不好強硬,但他怎麽也不會三言兩語就聽她的放了季布。“賢媳,不是本将軍不網開一面,實在是我大秦律法嚴明,季布此人必須得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虞妙弋攏了攏狐裘大衣後才又擡頭,與司馬欣坦然相對,面上笑容清淺卻從容,那雙妙目映着牢內昏暗的燭光,熠熠生輝,而司馬欣這才發覺眼前的少婦竟是個清麗脫俗的美人。

“司馬叔叔考慮的也不無道理,晚輩亦不願叔叔難做。至于季布這人的生死,晚輩可否懇求叔叔寬容幾日?幾日後,再定他的生死。可好?”卸下自剛剛開始的強勢氣場,虞妙弋說着這話時,語氣溫軟,美眸流轉,噙滿的懇求之色讓司馬欣一時之間還真難以拒絕,他發覺,眼前的女子天生有種讓人心憐的特質。

“為何要等幾日?”雖已有心答應,但司馬欣還是不得不多問,然而虞妙弋只是輕輕一笑,“不出幾日司馬叔叔還會見我們二人,到時便見分曉。”虞妙弋的故作神秘讓司馬欣覺得有趣。“好,那這幾日就委屈賢侄、賢媳你們了。畢竟法不容情,司馬叔叔不好将你們請為座上賓。至于季布嘛,司馬叔叔既然答應了賢媳,自然暫時不會再為難他。一切就幾日後見分曉。我們後會有期。”望着虞妙弋意味深長一笑,司馬欣這才轉身離開。

司馬欣這一走,虞妙弋雙膝一軟,顯然有些疲倦,項莊忙上前扶住了她,攙着她到旁邊的由稻草鋪成的硬炕坐下。“嫂子,你受累了,肚子還好嗎?”

從一開始的逃亡到被擒獲押送入牢,虞妙弋已經動了胎氣,剛剛又那樣硬着氣和司馬欣周旋,實在讓她勞累。虞妙弋對着項莊微笑,不希望他擔心,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小腹,她的笑容是那樣的無力,颦緊的眉惹人心憐。“嫂子,要不要讓他們請個大夫?”

“不。”虞妙弋連忙制止,“絕對不可以讓司馬欣知道我有孕。”她咬牙,冷汗已出。雖然是想憑借上一世的記憶險中求勝,但剛剛和司馬欣的那段對話真的好費勁,她根本不是和人玩弄心眼的料,她現在怕了,怕有個閃失,她又會連累項羽。

項郎,妙弋需要你。需要靠他來震懾司馬欣。一切就等幾天,等他那曠世一戰!靠着項莊的肩頭,虞妙弋艱難入睡。

十二月的夜很冷,地牢更是。所以項莊不敢讓身懷六甲的虞妙弋直接躺在硬炕上,他挺直腰杆坐着,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自己根本不敢亂動。但當發覺她因天冷開始顫抖時,項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她攬入懷抱,試圖溫暖她。她颦眉憂愁而眠的樣子讓他心憐,“對不起,嫂子,是莊弟沒能保護好你。我到底該做些什麽?”對着冰冷的鐵欄,項莊失神問着。

**

一晃竟過了一月。這之間秦兵把季布押到了他們的隔壁牢房,看他雖有被刑,卻無大礙,虞妙弋和項莊這才放心。司馬欣這期間都沒再過來,他似乎是自己先押送糧草離開,把他們留在了這。

從窄小的窗子望出,虞妙弋發覺天色依舊陰暗,但她知道,外面已經換了天。時過一個月,項羽那曠世一戰已經圓滿落幕,而她知道,司馬欣很快就會來找他們。果然,說曹操曹操到。牢門被應聲破開,湧進的三四個秦兵把她和項莊拿住,最後跨進來的正是司馬欣。

年已不惑之齡的司馬欣眉眼間帶有疲憊,眼神卻犀利如隼,讓項莊暗叫不妙,想掙開敵人鉗制,保護虞妙弋。

“帶走他們!”司馬欣一擺手,人就轉身跨出牢房。

項莊剛想掙紮,卻聽虞妙弋清麗婉約的聲音響起,“司馬叔叔真的決定這麽做?”

司馬欣挑眉,回頭,輕輕一笑,“賢媳此話何意?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虞妙弋動了下肩膀,掙了下雙臂,司馬欣會意,暫時讓拿住她的士兵松手。得了自由,虞妙弋來到司馬欣的眼前,對他輕輕一福後正眼相對,“司馬叔叔您眼圈帶黑,眉眼染疲,定為軍中煩憂,是為何事?如今雙方對敵,軍中長史所煩之事莫過于戰況。貴軍失利了?貴軍失利,而您手上剛好有敵軍家屬,您今日緊急而至,只拿下我和莊弟恐怕是想以我們要挾項郎吧。”

說到這,項莊已經急了,又掙紮了好幾下。就連被關押在隔壁牢房的季布也焦急萬分,撲過來,手抓牢欄,警惕兇狠地瞪着司馬欣。虞妙弋回頭看了他們兩眼,示意他們稍安勿躁。而司馬欣則哈哈笑起,“本将軍是不是幻聽了?你說我軍會失利?賢媳你真覺得我堂堂四十萬大軍會奈何不了你們楚賊五六萬的蝦兵蟹将?”

“不是會失利,而是已經失利了。”虞妙弋鄭重地糾正道,對着司馬欣微微一笑,不容置疑的眼神,篤定在心的笑容讓司馬欣臉上故裝的嘲笑僵住,“你、你憑什麽可以如此篤定?”

司馬欣的氣憤焦躁已經洩露他的僞裝,一旁的項莊也覺得不可思議,衆人聚焦虞妙弋,聽她字字铿锵道:“項郎答應過我的事一定能做到。”她信項羽,更信歷史已定的軌跡。項羽破釜沉舟一戰不僅以少勝多,更是嚴重地打垮震懾了秦軍。

眯眸盯着虞妙弋半響,司馬欣忽地仰天大笑,“好,好,如此的紅顏知己,我看項羽還不乖乖束手投降!”

“你錯了。”虞妙弋淡淡的一句話又讓司馬欣的笑容僵在臉上,“一将功成萬骨枯,成大事難免要舍小身。特別對于楚項羽,他的認識裏絕無‘逃’與‘降’。到時偷雞不成蝕把米,你們威脅不了他,一怒之下莫非殺了我們。但你們洩了憤,卻一并激起了我們大楚萬千将士的憤恨。仁義之師,哀兵必勝,我相信我們不會白死,大楚的勇士們一定會為我們報仇!司馬叔叔您覺得呢?”

“你……”司馬欣啞然,他還能怎樣覺得?如果沒有親歷巨鹿一戰,沒有看到項羽如何兇猛,楚軍如何以一當百,他一定會對虞妙弋嗤之以鼻。但是,他親眼目睹了。把渡船全都砸沉,砸破燒飯的鍋,同時燒掉所有的行軍帳,項羽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極端方式斷絕了自己後路後,率領楚軍強渡漳河,五六萬的人馬只帶三天幹糧,而他們,就是以這樣的兵力,在短短三天之內大破王離邊防大軍二十餘萬!最後擒殺了王離,直逼章邯大營。

要知道王離乃名将王翦之後,而王翦是當年破楚,逼得楚大将項燕自刎的人物,其孫王離一直以來宿邊防,戰匈奴,軍功赫赫,可是這樣的一員大将,那足足二十餘萬的大軍竟在三天之內被區區五六萬的楚軍九戰九捷,殺得丢盔棄甲,狼狽逃竄!

一人敵百人!那樣的軍隊,渾身浴血,宛如來自地獄的惡鬼,見人就殺,瘋狂嗜血。那樣的主帥,一把利劍在手,将人攔腰斬截,一刀去首,亦或剖人胸膛,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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