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選婿
“我朝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出嫁,最多拖至十七,長公主為先帝守孝,雖孝心可嘉,然年歲漸大,陛下是時候為公主挑選驸馬了。”
“尹大人所言極是,長公主為天下女子之表率,十八不婚,在民間,父母已是被鄰裏笑話,如今先帝與景榮皇後不在,陛下當為長公主做主賜婚。”
“奴才也覺着,陛下是該上心為長公主謀一段良緣了,長公主或許自己不好提,陛下關心長公主,也能讓長公主高興不是。”
秦艾詞正好行至禦書房外,卻聽着裏頭幾位大人和周公公正一唱一和在為自己操心,她入宮不過幾日,便給他們添了些許不痛快,如今他們怕是私下早就商量好了,要盡早将她嫁了出去,遠離這大梁宮。
正欲推門進去,卻聽見尹尚書将話題抛給何意:“何大人飽讀詩書、承襲孔孟之禮,覺着此事如何。”
頓住了剛剛踏出的步子,秦艾詞側耳聽着,她倒是有些好奇,這個書呆子又該如何引經據典批駁一番。秦艾詞不慌不急的,她身後的小太監們可是吓得一滴滴地汗水直流,生怕長公主一生氣,惹得他們遭殃。
“孔孟之道、先賢之言并未教臣女子婚事,尹大人這一問,好生奇怪,莫不是尹大人讀過《女誡》?”
何意一本正經說着,屋子裏一衆都是噎住,本想着何意這人迂腐之極,定恪守禮教,在對待長公主這件事情上,自然是意見一致的,卻不想是這個回答!倒是外頭的秦艾詞忍不住輕笑,而後才是緩步走進。
看見秦艾詞突然出現,屋子裏尹尚書、趙禦史和周公公臉色一僵,剛剛全心全意為長公主着想,如今倒是誰都不敢再開口了。
竟有些意外沒有瞧見傅正臣,每日早朝後,三位議政大臣便該在禦書房輔助着陛下批閱奏折,說是輔助,其實多以他們的意見為主,如今秦艾詞将何意生生加了進來,湊足了四個人,卻不想傅正臣倒是不來了?
“傅大人今日怎麽沒有見着?”秦艾詞順口問着。
“傅大人一早便告了假,說是染了風疾。”周公公回道。
秦艾詞卻是挑眉,傅正臣與杜朝陽在性子上有一點相似,做事認真到了一定極致,若不是病得沒有意識,絕不會任由自己告假,當年身中數箭,轉個身亦能繼續上陣殺敵!況且,前日看見傅正臣還是好好的,如今天氣轉暖,他一個練武之人,即便棄武從政,身體也該硬朗,竟這般輕易染了風寒而不上朝?
沒有再談及傅正臣,秦艾詞狀似無意說着:“本宮打擾各位大人了,剛剛大人們好像正在議事,本宮且等在一旁,待大人們與陛下處理完國事,本宮再與陛下說話。”
尹尚書和趙禦史面面相觑,許久,尹尚書才是出言:“自開朝以來,女子不得幹政,已是規矩,長公主此時過來宣政殿,怕是不合規矩。”
畢竟是兩朝重臣,尹尚書倒是比趙禦史更有幾分膽色,趙禦史這般瞻前顧後的人,卻能攀上杜朝陽這樣處事果敢利索的人,實在讓人想不明白!
“本宮不如尹大人學識淵博,可尹大人也莫欺我,本宮記得小時候常見母後替父皇批閱奏折,尹大人可是在說先帝的不是?”秦艾詞唇角含笑,問着。
尹尚書一愣,尹家一族承蒙先帝提拔,皆在朝擔任要職,才有了如今建安第一世家的稱謂,讓杜朝陽這般佞臣都得禮讓三分,他自然不該言先帝不是:“老臣不敢。”
“再說,本宮并不想幹政,你們且商議你們的,本宮絕不插言,這樣也是幹政?何大人認為呢?”
何意拱手,道:“若不插言,自然不屬幹政。”
看着幾位大人憋屈的模樣,陛下心中卻是樂開了花,這幾日他心情一日勝過一日,果真皇姐回來,日子才更有趣些,可若才相聚不久,又要分別,他心中自是千萬個不願意。
見衆人都愣着不動,秦艾詞又是開口:“若衆位大人已經議事完畢,可否退開,待本宮與陛下說說話。”
今日的朝務早已處理好了,本來想着再勸了陛下替長公主招選驸馬,事情便是完滿,奈何長公主突然出現,話題自是不能繼續,遂行了辭禮,退出了禦書房。秦艾詞卻仍舊擡眼盯着周公公,周公公愣了會兒,才是反應過來:“老奴不打攪長公主與陛下說話,也先行退下。”
待禦書房內只剩下姐弟二人,秦艾詞才道:“其實,剛剛幾位大人的話語,我都聽見了。”
怕皇姐生氣,陛下急忙說着:“皇姐莫急,只是他們幾人的意思,朕若不開口,他也不敢擅自妄動。”
見皇帝有幾分皇者氣魄,秦艾詞笑笑,“其實他們說得也沒有錯。”
陛下一愣,瞪大了眼睛,以為皇姐在與自己玩笑,上前握過皇姐的手,道:“朕真的沒有這個意思,朕與皇姐剛剛團聚,朕舍不得皇姐。”
姐弟二人自幼感情便深厚,秦艾詞替陛下理着衣領,仍舊笑得溫暖,道:“皇姐亦舍不得陛下,我只你一個親人,你也只有我可有倚靠,母後臨終時交代了我,定要好好照顧湛兒,如今湛兒內憂外患,皇姐該為你謀一個光明坦途。”
陛下眼中濕潤,這三年,他如何不知,他雖是一國之君,可朝中文有尹尚書,武有杜朝陽,都輪不到他說話,否則,當初他也不會眼睜睜看着皇姐被送出宮去而無能為力,可如今,若還要皇姐為自己犧牲,他又如何對得起皇姐,對得起父皇母後!“朕長大了,再有兩年,朕便可以親政,咱們只要等過這兩年,朕便可以護住皇姐了。”
秦艾詞聽着很是窩心,卻是笑道:“兩年何其漫長,這兩年可以發生許多事情,再者,陛下即便等過了兩年,若朝政依舊把持在旁人手中,仍無可作為,當年父皇初登大寶,雖也是在杜家羽翼之下求存,卻漸漸培養出自己的勢力,才可真正掌權成為大梁帝王,如今陛下還小,便讓皇姐替陛下培植一批忠君勢力。再者,皇姐年歲大了,也該招驸馬了,否則,待陛下真正掌了大權之時,皇姐亦也錯過了最好的年華。”
陛下抿唇不語,秦艾詞還以為他在不舍,遂繼續道:“皇姐出嫁了,也是可以常回宮看望陛下的,到時就怕陛下漸漸有了皇後、妃嫔,與皇姐疏遠了。”
“不會的!”陛下仰頭說完,又帶了幾分猶疑,終是說出:“皇姐……皇姐心中有世子,如何招選驸馬。”
這句話,陛下說得尤為認真,他從小看着父皇與母後恩愛甜蜜,在他的認知裏,相愛才能結合,相愛便是一生!
“你還小,這些事情并不懂。那時我們都年少,或許并不知怎樣是喜歡,只覺着來日方長,如今沒有來日,人生也還在繼續,況且,人這一生怎會只喜歡一個人呢。”
這句話,看似說給陛下聽的,或許,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陛下似懂非懂,但卻明白了一點,皇姐這回是真的要招驸馬了,若皇姐真能有一段良緣,也是好事,遂問着:“皇姐心中可有中意的人?”
秦艾詞本想張嘴說出,卻轉念一想,低頭,問着:“陛下覺着安陽侯世子如何?”
聽着這個人,陛下臉色一黑,斬釘截鐵道:“不好!”
“為何?”
“建安好男兒多得是,為何要遠嫁!”
“若世子爺願意長留京中呢?”
陛下還是不肯,固執道:“也不好!”
“留在京中,沒有侯府兵馬,他尚無能力自保,如何呵護皇姐,況且,況且,大姨的死或許與他有關,這樣歹毒之人,豈可為驸馬。”
秦艾詞笑笑,道:“陛下既然不喜歡,那皇姐便不要。”
看皇姐促狹的表情,陛下才走皇姐剛剛不過逗他,正欲惱,卻見長公主突然收斂了神情,鄭重說着:“幾位大人不是正急着替皇姐招選驸馬麽,心中定有主意,陛下且先讓他們每人推選合适的驸馬人選。”
“他們...他們好像不大喜歡皇姐,定不會挑選何意的。”
秦艾詞笑笑,雖不喜歡她,但她畢竟是陛下唯一的親姐,那些久歷官場的老狐貍,心中怎麽沒有盤算,正好,她也想看看他們各自的盤算是什麽!“陛下可以讓他們挑,卻不一定要聽,記住,皇姐屬意這個。”
說完,将陛下的右手握在掌心,展開,而後在他手心幾筆寫下一個字。
陛下很快明白,卻是詫異看着皇姐,見皇姐眉眼彎彎,溫和笑着,才是緩緩點頭。
“記住,事情不能拖太久,半個月內,皇姐必須要嫁。”
半個月!即便是民間普通人家的女兒出嫁,也沒有這麽倉促的,況且是大梁唯一的長公主,金枝玉葉!再者皇姐剛剛回宮,陛下想着即便選了驸馬,也該留皇姐至少半年,怎可半個月就出嫁?
“我知道陛下不舍,我記得我教過陛下,做事不可優柔寡斷,太感情用事,只會功敗垂成,杜朝陽就快回朝,若讓他聽見風聲摻和,皇姐怕是嫁不過去了,到時候杜朝陽替皇姐選的人,只會更糟!”
陛下鄭重點頭:“朕知道了,無論如何,朕會替皇姐辦好此事。”
第二日早朝過後,整個大梁都知道陛下在替長公主挑選驸馬。建安城裏,要說青年才俊,比比皆是,但大家卻是顧慮重重,年紀太輕,不敢求娶長公主;家世不夠顯耀,不敢求娶長公主;明哲保身的,亦不敢求娶長公主......
當然,他們不敢歸不敢,該有的折子仍舊接二連三地遞上,折子裏,将人的品行才貌形容得天上有地下無,好像每一個都是公主的良人。出乎意料的,安陽侯世子被最多提及,安陽侯遠在登州,竟還能觸手建安朝堂,看來這些諸侯沉寂的三年裏,并非什麽都沒做。也是此時,陛下這才知道為何皇姐要那般逗趣與他,皇姐心中應該早就有數了。
翻過堆積如山的奏折,才從中找到了令他滿意的那一個,禦筆才勾下,卻有宮人匆匆來報:“杜大将軍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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