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沙城的居民喜歡用長袍從頭裹到腳。厚實的袍子不僅能防曬,還能格擋風沙。入夜氣溫下降,為了抵禦寒風,他們還會披上一層薄毯當做外套。

柯雷很少穿長袍,他認為行動不方便,但他會随身攜帶“毯子”——那是柯雷去沙城之前,衛龍送給他的粗布衫。

對于柯雷來說,衛龍的衣服太大,他穿着并不合身。

夜已深,蓋着粗布衫的柯雷正躺在樹葉鋪成的床上,寒風吹拂起他的發絲。

衛龍曾經提議給他搭個窩,結果被拒絕了。

“不必,這點風不算什麽。”柯雷一副習慣成自然的模樣。自從他來到沙城,沒有衛龍給他蓋被子,柯雷總是半夜踹踹踹,随後縮成一團地冷醒。

衛龍對他的關心是融入到細枝末節,難以覺察的。像是發芽的小苗,等回過神時,小苗已經抽枝展葉,偷偷地開花結果了。

紛雜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湧來,柯雷閉着眼睡不着。衛龍以為他睡着了,輕手輕腳地來給他蓋被子,結果滿腔熱情沒有用武之地,衛龍又老老實實地坐回去,繼續對着篝火發呆。

柯雷已經看到鱗片傷口,當時要是問起,沒準衛龍就坦白地跟他說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柯雷并沒有追問下去。衛龍拿不準柯雷的心思,滿心糾結地坐了一個晚上,柯雷也失眠了一個晚上。

失眠的後果就是第二天頭暈腦脹,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衛龍見柯雷氣色不好,擔心道:“你看起來很疲勞,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柯雷走在前方,淡聲道:“睡了一個晚上,用不着休息。”

衛龍:“你真的睡好了?”

柯雷:“你以為我失眠了?”

衛龍:“嗯。”

柯雷:“……為什麽會這樣認為?”

衛龍:“因為你昨晚沒有踹……”

額,打住!

柯雷的耳朵又紅了,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沒踹被子?”

衛龍:“嗯。”

柯雷不知是氣他還是氣自己,十分堵心地哼了一聲:“就算是踹被子也不可能天天踹!”

衛龍誠實道:“你不是天天踹,是熱了才踹。”

柯雷:“……”

“你昨晚都熱出汗了,卻沒有……哎,小心!”衛龍在柯雷滑倒之前,伸手扶住了他。斜坡上鋪滿了又濕又滑的落葉,衛龍抓着樹枝攀上坡道,返身朝柯雷伸出手,“來。”

柯雷抓住衛龍的手,衛龍一個使勁把他拽了上坡。

“這段路全是爛泥和落葉。”衛龍走在前方,牽着柯雷的手沒有松開,“注意腳下,小心別摔了。”

衛龍走得很慢,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好長的時間。其實他可以化成龍型把柯雷馱過去,對于黑龍來說,飛越這片森林只是眨眼間的事情。

走出爛泥路,衛龍還是沒有松手。他假裝自己忘記了這回事,打算等柯雷提醒時再松開。

柯雷沒有吭聲,衛龍繼續裝傻。

樹上挂着一個大青果,沉甸甸地壓彎了枝丫。衛龍松開柯雷,跑到樹枝下用力一蹦,正好把果子摘下來。

“看!好大啊!”衛龍如獲至寶,“快嘗嘗!肯定甜!”

香甜多汁的果實比拳頭還要大上一圈,柯雷将果子掰開,一人一半。等吃完果子,衛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為了摘果子他松開手,想再牽的時候,卻找不着理由了。

“這邊。”柯雷繞過藤蔓鑽進小路。

“我們這是去哪?”

“去看瀑布。”

“這兒竟然有瀑布呀?”

“嗯,小瀑布,景色不錯呢。”

“噢!”衛龍與他并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衛龍并不是善于聊天的人,一路上都是柯雷在說,衛龍偶爾問幾句,但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地傾聽。

柯雷顯得心不在焉,有一句沒一句,前言不搭後語,到後來他也不吭聲了。

一只小飛蟲落到柯雷的手上,衛龍用手指輕輕地掃了掃。

手指碰觸間,柯雷沒有反應。

于是衛龍的膽子大了起來,正打算勾勾柯雷的手指頭時,柯雷忽然拐彎,來到一處坡道前。簡直天降機會,衛龍立刻蹦上坡道,轉身,朝柯雷伸出手。

将柯雷拽上坡道,衛龍又開始裝傻,緊緊地牽着對方。

這次再也不松手了!衛龍暗暗給自己打氣,龍龍,加油!

但是,看到一朵漏鬥形狀的大花時,衛龍又忘了牽手的事。

這種花叫漏鬥花,積累的露水流淌進花鬥裏,經過花粉醞釀,會轉變成清甜可口的花汁。衛龍用葉子卷成小勺,舀出一勺遞給柯雷。

“真甜啊!”柯雷喝完,意猶未盡。

“還有呢!滿滿的!”衛龍又舀出一勺,開心地看柯雷喝。

“你也嘗嘗?”柯雷将勺子遞給他,衛龍就着柯雷的手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口。

柯雷:“再來一勺?”

衛龍搖搖頭,笑道:“你喝。”

想把所有好吃的好喝的,全都讓給他。成功投喂的衛龍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下又沒有牽手的理由了。

衛龍埋頭琢磨該上哪兒找個坡道時,就見柯雷又拐了個彎,來到一處陡坡前。

坡是有了,但問題是……這坡太淺,邁步就能上去了囧!

衛龍看看坡道,又看看柯雷,不确定道:“嗯……牽牽?”

“不必。”滿臉通紅的柯雷踏上坡道,走得太急,被葉子滑了一下,重重跌進衛龍懷裏。

衛龍吓了一跳:“沒事吧?!”

“沒事。”柯雷掙紮着想站起來,卻發現腳踝疼得厲害。

這點傷對于軍人來說不算什麽,上好藥,柯雷堅持要自己走,衛龍不準,彎腰一撈一馱,将柯雷背在了背上。

“往哪走,你指路。”

“我沒事。”

“不準!”

“你……”柯雷失笑,揉亂了衛龍的頭發,“好呀你,我走路還要你批準了?”

“不準就是不準!”衛龍哼哼,把他往上馱了馱,“抓緊哈!”

“不抓又怎樣?”

“小心掉下去!”

“掉下去又怎樣?”

“我再把你撈上來!”

“……哈!”柯雷被他逗樂了,伸過胳膊,輕輕地環住衛龍,“上一次你背我,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衛龍對柯雷的問話方式太了解了,于是裝傻:“不久前我還背着你飛呢!”

柯雷的氣息吹在衛龍耳邊:“我問的是……人形。”

“……十多年前吧?”

“那時候我的腿受傷,還是你把我背下戰場的呢!”

“哦。”

“當時怎麽沒見你命令我不許動?”

“那時候你是我的主人。”

“現在呢?”

“……”

“衛龍,請你回答!”

熟悉的命令語氣使得衛龍下意識地站直身子,柯雷沒抱穩差點兒滑下去,幸好衛龍反應快,彎腰一馱,又把柯雷固定住。

柯雷抱緊衛龍,夾夾腿:“嗯哼?”

衛龍:“……不是。”

柯雷:“不是主人,那又是什麽?”

滿臉通紅的衛龍悶頭往前走,他不識路,柯雷也沒吭聲,衛龍像無頭蒼蠅在林子裏瞎轉。

走出一段路後衛龍終于下定了決心——反正遲早要告訴他,不如現在就說吧!

于是他鼓起勇氣,輕聲道:“愛人。”

說完,衛龍的心開始砰砰直跳,他不敢回頭看柯雷的表情。

柯雷沒吭聲,樹葉唦唦,風吹過林子,把衛龍火熱的心也漸漸地吹涼了。

他怎麽不說話呢?是不是生氣了?

不安像是冰涼的荊棘蔓延至四肢百骸,衛龍鼻子發酸,但又不想讓柯雷難堪,于是故作輕松道:“我、我開玩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柯雷:“……”

衛龍:“真的……我、我我……”

柯雷:“……”

衛龍抿抿嘴,他平時很少開玩笑,準确說,是不懂開玩笑,開出的玩笑也不好笑,總是冷場。衛龍心想,算了,還是如實說吧?

“我喜歡你……”

柯雷:“嗯……”

衛龍硬着頭皮繼續道:“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很開心……跟你分開後,我每天都在想你……晚上就……呃……經常夢見你……我帶着你飛過山川河流,飛過沙漠雪原……我們一起在篝火邊,還……咳,沒什麽……”

柯雷:“嗯……”

衛龍深深地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也變得平緩和堅定:“雖然我現在的主人是薩莉芬多将軍,但是……只要你呼喚我,我會馬上趕到你身邊。我将愛護你,守護你……我衛龍,這輩子只愛你一個,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鼓起勇氣的告白卻換來柯雷含糊的一聲“嗯”。

衛龍:“???”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柯雷怎麽也得給點反應才對啊?

“柯雷?”衛龍晃晃身子。

柯雷:“嗯……”

衛龍:“你、你聽見我說話了麽?”

柯雷:“嗯……”

衛龍側過頭一看,閉着眼的柯雷唇邊落下一絲口水,顯然是睡熟了。衛龍還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兒——只要他晃動身子,柯雷便會悶悶地發出一聲“嗯”。

其實柯雷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的,衛龍身材高大,脊背又寬又暖,柯雷這一覺睡得非常舒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幹草鋪成的地毯上,身上蓋着衛龍的衣服。

夕陽西下,一只黑龍正忙碌地爬來爬去,長尾巴晃過來時,被柯雷一把抓住。

衛龍身子一顫,轉過大腦袋。

“你叼着樹枝幹什麽?”柯雷好奇地探過身子,“搭窩?”

“嗯。”

“給誰搭的?”柯雷明知故問。

“你。”衛龍又轉過去繼續搭窩,他看似淡定,那尾巴尖卻有些緊張地勾住了柯雷的手。

“今晚估計會下雨。”衛龍頭也不回道,“給你搭個棚子,好擋一下。”

說是棚子,卻比其他黑龍窩更大更堅固。衛龍很用心,所有材料都是他咬碎了混合唾液塑造而成。衛龍忙碌地爬上爬下,十多分鐘後,一個精致又幹爽的窩就搭成了。衛龍扭過大腦袋問:“你要不要進去睡一下?”

柯雷:“不想睡了。”

衛龍:“哦。”

柯雷:“想玩你的尾巴。”

“好吧……”衛龍收攏雙翅,乖乖地蹲坐在地上,背對着柯雷用大爪子扒拉小石頭,“你玩吧,玩夠了,我再給你找好吃的。”

柯雷撩着衛龍的尾巴尖,心不在焉道:“有什麽好吃的?”

衛龍認真地想了想,道:“我打算去小溪裏抓點魚,還要摘一些果子,挖幾塊大白根……剛剛我還發現了綠葉菜,晚上可以放果殼裏,熬點湯。”

“哦。”柯雷站起來。

衛龍:“嗯?不玩了?”

柯雷笑道:“玩夠了,走,抓魚去!”

小溪并不深,撈起褲腿就可以站水裏。柯雷領兵打仗,近身格鬥樣樣精通,可偏偏抓不起一條魚。小魚們優哉游哉地圍着柯雷,當他伸出手時,小魚們一哄而散,即使有幾條不小心落進柯雷手裏,只要尾巴一擺,便輕輕松松地逃之夭夭了。柯雷很有挫敗感地站在水裏,看着調皮的小魚又游了回來,輕輕地啄他。

再一次捕魚失敗,柯雷自暴自棄地改去摘水草。水草雖然不及魚肉鮮美,但好歹能煮湯不是?

一擡頭,發現衛龍正津津有味地盯着他,柯雷臉上一燙:“嗯……忽然想吃點水草。”

衛龍:“噢,那還吃魚嗎?”

柯雷:“不吃了。”

本是一句氣話,憨厚的衛龍當了真,把抓來的魚放回水裏,轉頭看見柯雷帶着水草往岸上走,衛龍提醒道:“水底很滑,小心別摔……”

話還沒說完,只聽“噗通”一聲,好大一朵水花打在衛龍身上。

摔進水裏的柯雷渾身濕透了,衛龍彎腰一撈,将他橫抱起來。柯雷的視線落到衛龍的領口上,伸出手,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衛龍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柯雷摸上月牙狀的傷口,問出昨晚憋在心裏的問題:“這傷是怎麽弄的?”

衛龍沒吭聲,直到把柯雷抱回篝火邊,将他放在龍窩門前。衛龍後退一步,單膝跪地,從兜裏掏出絨布,解開,鄭重地托着自己的逆鱗,遞到柯雷面前。

“給、給你……”衛龍滿臉通紅,“帶在身上,可以當護身符用。”

柯雷沒有接。

意料之中。

衛龍牽過柯雷的手,将逆鱗塞進他的掌心。

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衛龍坐回篝火前,假裝忙碌地準備食材。

鮮嫩的水草混合了果汁,滿滿地裝在大果殼裏,衛龍将果殼挂到篝火上烤。切好大白根,洗好綠葉菜,還有一些菇類,果肉……以至于柯雷走到他身邊坐下時,衛龍無奈地望着準備好的食材,找不到忙碌逃避的理由了。

柯雷手裏拿着逆鱗,一動不動地望着篝火。

衛龍緊張道:“你、你收下就好……不要想太多啊……”

柯雷還是沒吭聲,一滴滴的水珠順着濕漉漉的發絲落下。

衛龍脫下還算幹爽的衣服蓋住柯雷腦袋:“先擦擦頭發,一會把衣服脫了,放火邊烤一烤哈!”

老僧入定的柯雷一動不動,衛龍只好硬着頭皮幫他擦。熟悉的氣息缭繞在鼻尖,衛龍擦着擦着,停下了動作。

蒙在粗布衫裏的柯雷受到感應般,慢慢地擡起頭。

溫柔的吻,隔着一層布料,克制又膽怯地落在柯雷唇上。

此段是後來加上不計入VIP收費:

我最近遇上詐騙,對方僞裝成警方,我中招了,被騙13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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